張小溪,張 菂
(1.中國社會科學院 經濟研究所,北京 100836;2.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 經濟學院,北京 102445)
“十四五”規劃建議中指出“要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明確提出“實施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國家戰略”,將應對老齡化問題上升到國家戰略層面。與其他國家相比,我國的老齡化呈現老年人口基數大、老齡化增速快的特點。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我國60歲及以上人口為26402萬人,占總人口的18.70%;65歲及以上人口為19064萬人,占總人口的13.50%。從2010—2020年的十年間,60歲及以上人口占比增加了5.44%,65歲及以上人口占比增加了4.65%,人口老齡化程度迅速加重。
老齡化帶來的直接后果是勞動力供給數量的減少。隨著“人口紅利”逐步消失,我國原有的勞動力要素稟賦優勢正在消退,依靠廉價勞動力生產低附加值產品的加工貿易模式不可持續。此外,全球單邊主義、貿易保護主義抬頭,中美貿易摩擦加劇,美國竭力打壓我國的科技企業,實行核心技術、關鍵零部件出口限制,我國制造業正面臨出口和關鍵產品進口的雙重壓力。在此背景下,唱衰中國制造業出口的聲音此起彼伏,老齡化時代“中國制造”如何在國際競爭中保持比較優勢成為亟待研究的問題。
出口復雜度是衡量一個國家制造業出口產品技術水平的重要指標之一。數值高意味著生產產品的技術水平高,該國在全球價值鏈體系中處于相對高級的位置,參與國際競爭更具優勢。從出口復雜度的變化可以窺視一國制造業出口轉型升級的趨勢。老齡化時代勞動力的減少一方面可以形成倒逼機制,促使勞動密集型產業向技術和資本密集型轉移;另一方面也能夠通過知識積累形成人力資本循環,有助于技術和效率的雙提高。由此帶來的貿易結構、生產技術和生產率的變化將體現為出口復雜度的提升。因此,以出口復雜度作為嵌入點,研究我國人口老齡化對出口復雜度的作用機制及影響程度,不僅有助于解釋老齡化對制造業比較優勢的影響過程,也有助于找到促進形成新比較優勢的方向。
本文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梳理了老齡化通過貿易結構倒逼機制和人力資本循環機制提升制造業出口復雜度的作用機制,并選取了中國大陸29個省、自治區、直轄市2002—2019年的面板數據,分別從全樣本和按照區域異質性分組的樣本實證分析人口老齡化對出口復雜度的影響因素及影響程度。
“Rodrik悖論”引發了學術界關于中國出口復雜度的討論。Rodrik(2006)[1]指出,中國的出口復雜度顯著高于同等收入水平的國家和地區,這違背了中國自身的要素稟賦和發展階段。學者們從各個角度對此特殊現象進行了解釋,如國外學者基于區域貿易的異質性(Schott,2006)[2]、加工貿易的影響(Amiti、Freund,2008)[3]、人力資本和國家規模(Hausmann,等,2005[4];Kumakura,2007[5])展開了相關研究。國內學者也從基礎設施(王永進,等,2010)[6]、融入國際分工(戴翔、金碚,2014)[7]、金融發展(齊俊妍,等,2011)[8]、嵌入全球價值鏈(劉維林,等,2014)[9]、貿易自由化(盛斌、毛其淋,2017)[10]等角度分析了影響出口復雜度的因素。
人口老齡化問題直接影響到勞動力供給和人力資本積累,因此成為解釋出口復雜度的變量之一,目前已有大量的相關理論與實證研究,但其結論卻未能達成一致。Sayan(2005)[11]在OLG模型中加入人口差異,分析人口老齡化對貿易模式產生的影響,證實了老齡化可以提高資本密集型產品的出口比較優勢,進而提升出口復雜度。Natio、Zhao(2009)[12]在Sayan的基礎上構建了一個2×2×2的OLG模型并對老齡化程度進行了區分,結果表明只有高度老齡化才會提高出口復雜度。從老齡化導致的撫養比變化角度出發,印梅、陳昭鋒(2016)[13]指出老齡化對出口復雜度具有顯著的負向影響;熊永蓮等(2018)[14]則認為這種影響是正向的,特別是對于高收入國家,其老齡化顯著促進了出口技術升級。從勞動力技能角度出發,Cai和Stoyanov(2016)[15]、Gu和Stoyanov(2018)[16]指出人口老齡化會引起勞動力年齡結構老化,并改變勞動力技能結構,使“年齡升值型技能”豐富、“年齡貶值型技能”稀缺,從而促進“年齡升值型技能”密集型產業的發展,抑制“年齡貶值型技能”產業。張明志和吳俊濤(2019)[17]借鑒了Cai和Stoyanov(2016)的分類方法,進一步探究了人口老齡化下出口的變化情況,發現老齡化顯著促進密集使用年齡增值型技能的行業出口,并抑制密集使用年齡貶值型技能和密集使用體能的行業出口。
近年來,國內學者通過引入各種新變量,結合中國數據來分析人口老齡化影響出口復雜度的調節效應或門檻效應。這類研究本質上是探討第三變量對人口老齡化下出口復雜度的影響。李谷成等(2019)[18]將受教育水平納入人口老齡化影響農產品出口復雜度的研究框架,運用門檻模型進行分析,發現當受教育水平提高后,人口老齡化對農產品出口復雜度的不利影響逐漸減弱,甚至會產生促進作用。高越、李榮林(2018)[19]根據認知能力的密集度將行業分類,對于“順年齡認知能力”密集度越高的行業,老齡化越能促進該行業出口復雜度的提升;而對于“逆年齡認知能力”密集度越高的行業,老齡化越不利于該行業出口復雜度的提升。劉啟仁、鐵瑛(2020)[20]從人力資本角度出發,指出城市化過程中的“人力資本效應”削弱了老齡化對出口復雜度的影響。馮德連、李子怡(2021)[21]進一步檢驗發現人口老齡化、人力資本分別能夠顯著促進服務出口復雜度的提升,但二者交互項對服務出口復雜度具有顯著的負向影響。張艾莉、尹夢蘭(2019)[22]通過實證檢驗發現技術創新、人口數量和質量結構均顯著提高了制造業出口復雜度。陽立高等(2017)[23]、趙昕東和劉成坤(2019)[24]、唐國華和張運成(2020)[25]也開展了類似研究。
上述研究為分析人口老齡化與我國出口復雜度問題奠定了很好的理論基礎,也提供了諸多實證結果作為參考。中國問題有其獨特性,也有其復雜性,因此系統地結合我國發展的特征事實對人口老齡化影響制造業出口復雜度的作用機制進行梳理是一項值得繼續深入的研究。此外,由于我國不同地區的要素稟賦和經濟發展水平有著顯著差異,使得同一行業的技術密集度在不同地區存在差別。因此本文的實證部分聚焦于省級數據,綜合考察人口老齡化對我國制造業出口復雜度的影響,以期更準確地揭示制造業出口復雜度的區域差異和演變情況,為進一步制定區域政策提供理論依據。
人口老齡化指總人口中由于年輕人口數量減少、年長人口數量增加而導致老年人口比例相應增長的情況。目前有兩種劃分標準:一種是B.Pichat(1956)在《人口老齡化及其社會經濟后果》一書中提出,當一個國家或地區65歲及以上的老年人口數量占總人口比例超過7%時,意味著這個國家或地區進入了老齡化。另一種是1982年維也納老齡問題世界大會提出,當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占總人口比例超過10%時,意味著這個國家或地區進入了老齡化社會。考慮到21世紀以來人口預期壽命及實際退休年齡都有所延長,因此本文采用第一種標準衡量人口老齡化。
人口老齡化產生的主要原因在于人們普遍生育欲望降低所導致的出生率下降,以及現代醫療技術水平發展和生活水平提高所導致的人口壽命延長。中國人口老齡化的進程除了受到上述兩個因素的影響,還受到計劃生育這一特殊政策的影響。雖然中國已經通過逐步放松計劃生育政策來應對人口老齡化壓力,從雙獨二孩、單獨二孩到全面二孩,再到2021年的三孩政策,但能在多大程度上延緩老齡化社會進程還有待驗證。
分析人口老齡化對出口復雜度的作用機制需要回歸到老齡化對生產要素的影響,特別是對“勞動力”的影響。這種影響涉及兩個方面:一是勞動力的數量,也就是勞動力供給問題;二是勞動力的質量,也就是人力資本積累問題。因此,本文將從這兩個角度剖析老齡化如何影響勞動力,進而影響制造業出口復雜度(見圖1)。

圖1 人口老齡化影響出口復雜度的機理
老齡化時代勞動力供給減少,導致我國傳統“人口紅利”的消失。王德文(2007)[26]的研究結果表明,有效勞動力供給的變化與勞動年齡人口的增長保持了一致。蔡昉(2008)[27]認為隨著勞動年齡人口增長速度趨緩,以及就業擴大對農村剩余勞動力的吸收,中國勞動力無限供給的特征正在消失。王立軍、馬文秀(2012)[28]發現人口老齡化使中國的名義勞動供給量在2015年起開始下降,即使存在勞動品質上升的情況,也只能延緩而無法從根本上改變中國勞動力供給下降的趨勢。童玉芬(2014)[29]指出老齡化引起中國勞動年齡人口規模的下降,特別是年輕勞動力的迅速下降。圖2展示了中國65歲以上老年人口占比與勞動力成本變化趨勢,中國65歲以上人口占比從2000年不到7%上升到2019年接近13%,未來這一比重還將持續上升。與之相對應的是人均工資的上漲,從2000年的10834元上漲到2019年的90501元。雖然工資的上漲幅度大于老齡化幅度,但是二者趨勢基本一致。

圖2 老年人口占比及勞動力成本變化趨勢
從傳統貿易理論的要素稟賦來看,人口老齡化下勞動力供給的下降會導致用工成本增加,從而改變一國的生產要素投入比例,“倒逼”企業用資本和技術去替代勞動,以此來克服勞動力成本的上升。其結果是資本密集型產業得以發展,而勞動密集型產業受到抑制(陳彥斌,2014[30];汪偉,等,2015[31];李華,等,2015[32])。這種機制也得到諸多實證研究的驗證。蔡興(2016)[33]利用中介效應法以及中國省級面板數據進行的實證研究發現,中國人口老齡化提高了勞動力成本,進而改變了中國的出口結構。Acemoglu、Re?strepo(2018)[34]利用50個經濟體面板數據進行的實證研究顯示,人口老齡化越嚴重的經濟體,更多地采用了機器人和其他自動化技術,促進了自動化技術快速發展,這一效應在主要依靠中年勞動力的行業以及更適合自動化的行業(如制造業)更為明顯。
人口老齡化伴隨著人口預期壽命的延長,預期壽命的延長對人力資本水平產生著正向影響,其原因在于隨著預期壽命的延長,人們會顯著增加對人力資本的投資(Hansen,2013[35];Cervellati、Sunde,2015[36];Cohen、Leker,2016[37])。從生命周期理論來看,勞動年齡階段是人一生中獲取收入的主要時段,主要集中在18—65歲之間。而消費是終身的,為了保持相對穩定的消費水平,當預期壽命增加之后,人們必須在勞動年齡階段獲得更多的收入。因此,人們有動力對自身進行人力資本投資,這體現為教育時間的延長、培訓和技能學習的支出增加。同時,家庭生育的目標也從“數量導向”轉向“質量導向”,父母愿意將更多的家庭資產用于子女健康和教育投資,以儲備人力資本(Joshi,等,2007)[38]。中國的現實數據(圖3)也支持了上述理論假說,從2002—2019年,中國65歲以上人口占比趨勢與居民教育文化娛樂消費支出趨勢高度一致。

數據來源:國家統計局
人力資本積累是提高勞動生產率、實現技術創新的主要動力。都陽、曲玥(2009)[39]發現,制造業工人受教育年限每增加1年,勞動生產率將上升17%;工人學歷由初中以下提升到高中,企業的勞動生產率將提高24%,提升到大專,企業的勞動生產率將再提高66%。同時,隨著人力資本的積累,這些“高技術”勞動力對就業具有更多的選擇權,促使他們進入對經濟增長貢獻率較高的行業,更多地參與到研發、設計等需要知識積累的部門中,這將有助于提升企業、行業乃至國家的科技水平,實現整體技術創新。
此外,人力資本的積累對于一國參與國際大循環也有促進作用。一方面體現在對國外資本的吸引。相較于勞動力素質較差的國家,跨國公司更愿意到勞動力素質高的國家進行投資,這在最近幾年制造業向發達國家回流的趨勢中得以充分體現。特別是技術密集型和資本密集型行業,對勞動力素質的依賴程度更高。另一方面體現在技術模仿學習和創新的能力。FDI進入的過程往往伴隨著技術的傳播,當勞動力素質較高,則技術被傳播、學習和創新的效率就更高。以美國為例,盡管受到新冠疫情影響,美國經濟大幅下跌,但是2020年美國仍然是全球排名第一的FDI流入國(表1),展現出其作為人力資本大國和強國對于資本的強大吸引力。

表1 2020年全球對外直接投資流入和流出前5位國家和地區
出口復雜度是衡量一個地區或企業出口產品的生產效率和技術水平的重要指標,數值越高則出口產品的生產率和技術含量越高,同時也代表著在國際貿易分工中處于領先地位。對于制造業出口復雜度的測度,本文借鑒Hausmann等(2007)[4]和陳俊聰、黃繁華(2013)[40]的方法,用相對權重的加權人均收入來衡量出口商品技術含量的高低,測算我國省級層面出口復雜度。跟其他出口復雜度測算方法相比,該方法在測算時可以避免忽略數值較小地區的具有比較優勢的產品,得到了國內外學者的普遍認可。目前主流研究關于出口復雜度的測算均基于該方法,根據自身研究方向的不同進行局部修正。本文的測度主要分為兩步,第一步計算j類產品的出口復雜度(PRODYj):

其中i表示省份,j代表產品出口類別,xij代表j類產品在i省的出口額,Xi代表i省商品出口總額,Yi代表i省人均GDP。
第二步根據上一步測算出的各類出口產品的復雜度,計算各省的出口復雜度(EXPYi):

EXPYi代表i省出口復雜度代表各類產品出口額占i省商品出口總額的比重,PRODYj代表j類產品的出口復雜度。
本文按照最新海關HS編碼分類,根據國研網對外貿易數據庫,剔除初級產品和其他無法體現出口技術水平的幾類商品后,最終數據選取范圍為第六類化學工業及其相關工業的產品,第七類塑料及其制品和橡膠及其制品,第八類革毛皮及制品和箱包腸線制品,第九類木及制品和木炭、軟木、編織品,第十類木漿等和廢紙、紙、紙板及其制品,第十一類紡織原料及紡織制品,第十二類鞋、帽、傘、杖、鞭及其零件和已加工的羽毛及其制品和人造花、人發制品,第十三類石料、石膏、水泥、石棉、云母及類似材料的制品和陶瓷產品和玻璃及其制品,第十五類賤金屬及其制品,第十六類機器、機械器具、電氣設備及其零件和錄音機及放聲機、電視圖像、聲音的錄制和重放設備及其零件、附件,第十七類車輛、航空器、船舶及有關運輸設備,第十八類光學、照相、電影、計量、檢驗、醫療或外科用儀器及設備、精密儀器及設備和鐘表、樂器、上述物品的零件、附件等十二類產品。
從表2可以看出,同一省份的出口復雜度在不同年份并不相同,各省出口復雜度總體上呈現隨著時間推移而上升的趨勢。其中,北京、天津、上海、江蘇以及廣東的出口復雜度最高,均值超過40000大關。從區域分布來看,相比較而言,東部地區的省份出口復雜度高于中、西和東北部地區省份的出口復雜度。這也與當前我國的出口結構和分布情況基本一致。出口復雜度逐年提升說明隨著時間推移,在貿易不斷發展的同時制造業正向價值鏈中高端轉移,在此背景下相關地區將面臨制造業貿易轉型和分工定位,對勞動力會有更高的要求。

表2 樣本省份出口復雜度測算結果
為了研究人口老齡化對制造業出口復雜度的影響,本文基于中國大陸2002—2019年的省際面板數據,構建了一個包含老齡化和出口復雜度的實證模型。由于吉林省和西藏自治區缺失部分數據,因此剔除這兩個省份(自治區),最終樣本包括剩余的29個省、自治區和直轄市。同時,考慮到發展水平和開放程度對出口的影響,我們加入了相應的控制變量。為消除異方差的影響,對變量進行對數化處理后得到如下模型:

其中,下標i表示省份,t表示年份,i=1,2,…,29;t=2002,2003,…,2019。β0為常數項,lnEXPY表示出口復雜度,lnold表示人口老齡化,lnedu表示人力資本,lngdp表示經濟發展水平,lninfra表示基礎設施建設水平,lnfdi表示利用外商直接投資,lnopen表示貿易開放度,μi用來控制地區固定效應,φt用來控制時間固定效應,εit表示誤差項。
本文的關鍵解釋變量是人口老齡化(lnold),與前文保持一致,選取各省65歲及以上人口占總人口比重來衡量,數據來源于《中國人口與就業統計年鑒》。從區域來看,東部及沿海地區老齡化率顯著高于中西部地區。從全國范圍來看,上海的老齡化率最高,2019年65歲以上人口的比重達到16.26%。控制變量包括:第一,人力資本(lnedu)。用平均受教育年限來衡量,數據來源于中國統計年鑒,缺失數據由中國2010年人口普查資料補齊。受教育年限提高表明受教育水平提升,人力資本增加,這可以提升勞動者素質,提高勞動生產率和技術含量,從而增加出口復雜度。第二,經濟發展水平(lngdp)。用地區GDP來衡量,數據來源于國研網數據庫。一個地區的經濟發展水平越高,擁有較高的技術水平,出口復雜度更高。第三,基礎設施建設水平(lninfra)。用人均公路里程數來衡量,數據來源于《中國統計年鑒》。王永進等(2010)[41]指出基礎設施穩健地提高了一國(地區)的出口復雜度。基礎設施建設越好的地區,出口貿易中的運輸成本越低,還可以充分發揮交通優勢,吸引更多高新技術企業聚集,從而提高出口復雜度。第四,貿易開放度(lnopen)。用貨物進出口總額占地區GDP比重來衡量,數據來源于國研網數據庫。較高的貿易開放度有利于地區在對外開放中增加外貿聯系,通過國外企業的示范效應和技術外溢惠及本地企業促進出口復雜度提升。主要變量的衡量指標和數據來源見表3,各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如表4所示。

表3 主要變量說明

表4 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1.基準回歸
本文使用的是中國大陸29個省、自治區和直轄市2002—2019年的面板數據。表5展現了運用模型得到的混合OLS、隨機效應、固定效應和雙向固定效應的基準回歸結果。使用混合OLS的假設是各回歸方程估計結果在截距項和斜率項上是一樣的,即不存在個體效應,而本文的解釋變量人口老齡化是存在個體固定效應的,因此混合OLS方法并不適用。隨后分別采用隨機效應和固定效應進行回歸,豪斯曼檢驗結果p值為0.0000,說明本文更加適合用固定效應模型。考慮到本文使用的數據是隨時間改變的,因此應加入固定時間效應,采用雙向固定效應模型。由表5可見,人口老齡化對出口復雜度的回歸系數為正且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表明人口老齡化對出口復雜度有顯著的正向影響。從控制變量的結果來看,人力資本、經濟發展水平、基礎設施建設水平和貿易開放度回歸系數均為正且顯著,說明提高人力資本、經濟發展水平、基礎設施建設水平和貿易開放度均能夠有效提高出口復雜度。

表5 靜態面板基準回歸結果
從影響程度來看,平均受教育年限促進制造業出口復雜度的正效應最明顯,這反映出技術對于人力資本的依賴性。其次是老齡化程度,隨著65歲以上老人比重的增加,出口產品的復雜度有所上升,其中存在老齡化背景下知識積累帶來的技術進步因素,也存在由于勞動力比較優勢下降使得勞動密集型產品出口比重減少所導致的總體出口復雜度上升。地區GDP和地區基礎設施建設也顯著促進了出口產品的復雜度,但是這種影響程度不是很大,這可能與總體產業集聚程度不夠有關。影響程度最小的是開放度,這種正向的提升作用微乎其微,這也體現出中國對外開放的階段性成就,開放不再是困擾中國出口的因素,中國已經突破了融入世界市場初期發揮干中學效應和模仿效應的階段,后續更需要關注的是進行自身技術創新。
2.分區域回歸
考慮到中國經濟的區域性特征,不同區域之間存在較大的經濟發展水平和技術水平差異,制造業的出口復雜度也不均衡。因此,進一步將樣本按照中、東、西和東北部進行劃分,采用分區域回歸檢驗不同區域各因素影響出口復雜度的情況,分組后的模型的擬合度優于整體模型,具體回歸結果如表6所示。

表6 分區域回歸結果
與全樣本回歸的結果一致,老齡化提高了各地區制造業出口的復雜度。按照從高到低的影響程度來看,老齡化分別在5%、5%、10%和5%的顯著水平下提升東北部、西部、中部和東部地區的出口復雜度。結合區域出口產品的類型可以解釋這一結果:第一,東北部地區作為老牌工業基地正在通過推動東北振興戰略實現工業轉型升級,其出口結構也從勞動密集型產品向技術密集型產品轉換,疊加老齡化對勞動密集產業的倒逼效應,使得東北部地區的出口復雜度對老齡化更為敏感。第二,西部地區由于資源密集型產品占據一定比例,因此資源豐裕程度的影響抑制了部分老齡化的倒逼效應,體現為技術復雜度對老齡化水平的依賴度有所下降。第三,中部和東部地區是我國勞動密集型和技術密集型產品出口的主要區域,且醫療水平和衛生條件較高,“活力老人”依然在部分勞動密集型產品的生產中發揮作用,老齡化對勞動力供給減少的影響存在延遲。此外,當前技術密集型產品對人力資本積累的要求高于現階段老人的知識積累水平,因此老齡化帶來的人力資本積累效應也存在延遲。
受教育年限在各區域樣本中均顯著促進了出口產品復雜度的提高,但是這種影響存在區域異質性。東部地區受教育年限對出口復雜度的影響最大,作為中國最發達的地區其出口的技術含量相應較高,教育水平的提高一方面促進了技術的創新與傳播,另一方面整體改善了勞動生產率。中部地區、西部地區和東北部地區受教育年限影響出口技術復雜度的程度依次遞減,這也體現出這些地區對人力資本的梯度需求。
地區發展水平和基礎設施建設均只在1%的顯著水平下促進了中部和東部地區的出口產品復雜度;對于西部地區和東北部地區甚至出現了負面影響,但是這種影響不顯著。這與產業集中度分布不均有關,中部和東部地區較為集中的產業布局保證了較短的空間距離,降低了企業的運費成本。不同企業之間可共同建設和利用水、電、路等基礎設施。同時,產業鏈布局也有利于上下游企業間綜合利用原材料,提高企業的經營管理效率。而西部和東北部受產業集聚和規模限制,地區發展水平和基礎設施建設的提高更多是發揮了吸引勞動力轉移的作用,反而促進了勞動密集型企業的發展,不利于出口產品技術復雜度的提升。
地區開放水平在1%的顯著水平下促進了中部地區的出口復雜度,在10%的顯著水平下分布促進了西部和東北部地區的出口復雜度,對于東部地區沒有產生顯著影響。從影響的程度來看保持了與顯著水平一致的排序,受開放水平影響最大的是中部地區,緊隨其后的是西部和東北部地區,最后是東部地區。這與全樣本回歸的結果有較大差異,在分區域回歸中開放度成為僅次于受教育年限和老齡化程度的影響因素。這也反映出區域異質性對結果的影響。
本文通過建立雙向固定效應模型,控制了年份固定效應和省份固定效應,并設置了控制變量來控制遺漏變量可能帶來的內生性問題。為了進一步保證本文結果的準確性和可靠性,本文采用三種不同的方法進行穩健性檢驗:一是替換核心解釋變量,將原回歸模型中的人口老齡化指標由65歲及以上老年人口占總人口比重替換為老年撫養比(lnhuman),即65歲以上人口占勞動年齡人口的比重,數據來源于《中國人口和就業統計年鑒》,再重新進行回歸估計;二是選取人口老齡化的一階滯后項作為工具變量進行兩階段最小二乘法估計;三是在原模型中加入出口復雜度的滯后變量,將模型擴展為動態面板數據,進一步解決變量的雙向因果產生的內生性問題,使回歸結果更加穩健,穩健性檢驗回歸結果如表7所示。結果顯示出口復雜度一階滯后項和解釋變量均顯著為正,這表明出口技術復雜具有持續性,前期的出口復雜度會對后期產生正向影響,同時也說明本文的結論是穩健的。
本文選取我國大陸29個省、自治區和直轄市2002—2019年的面板數據,采用雙向固定效應模型研究了人口老齡化對出口復雜度的影響。考慮到地區異質性的影響,進一步采取東、中、西、東北部數據進行分組回歸。全樣本和分組樣本的實證分析結果均表明人口老齡化對出口產品技術復雜度有顯著的正向作用,這也驗證了影響機制部分的分析。老齡化時代勞動力供給雖然下降,但是由此帶來的勞動力成本上升倒逼我國制造業出口進行產業結構調整,資本和技術密集型產品比重上升而勞動密集型產品下降,因此整體出口產品復雜度有所提升。同時,老齡化刺激我國制造業企業主動或被動地增加人力資本投入,并在此過程中形成人力資本積累,使我國在國際市場上從勞動力比較優勢向人力資本比較優勢跨越,促進了中國的國際大循環,并在這種螺旋式上升的進程中進一步提升了出口產品的復雜度。
在全樣本模型中,受教育年限、經濟發展水平、基礎設施建設水平和貿易開放度對制造業出口復雜度也均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分組樣本模型中,除了受教育年限顯示出顯著的正向影響之外,其余三個控制變量的影響效果表現出較強的區域異質性。特別是經濟發展水平和基礎設施建設水平兩個變量,在西部和東北部地區的樣本模型分析中出現了負面影響。這也促使我們思考如何根據地區特性去更好地發揮出口比較優勢,而不是追求跨越發展階段的“揠苗助長”。在穩健性檢驗中,實證模型替換核心解釋變量、兩階段最小二乘法和系統GMM方法的穩健性檢驗結果均沒有發生顯著變化,表明回歸結果可信。
基于本文的研究結論,我們有以下四點思考和建議:
第一,客觀看待老齡化對我國勞動密集型產品比較優勢的影響。人口老齡化現象是社會從工業化階段發展到城市化階段必然出現的結果,我國的老齡化問題將長期持續存在,生產函數將面臨更嚴峻的勞動力和資源約束,比較優勢也會隨之發生變化,原來依靠勞動力價格較低嵌入全球加工貿易的方式不可持續。值得注意的是,老齡化時代勞動力下降對勞動密集型產品出口的沖擊存在緩沖空間,一是“活力老人”填補了部分崗位空缺,二是地區間老齡化的差異性提供了地域選擇性。因此,配合相應的政策引導,如延遲退休政策的全面實施、國內價值鏈的區域發展規劃都可以延緩老齡化對勞動力比較優勢造成的負面影響。
第二,釋放老齡化的人力資本積累效應。理論分析和實證研究都證明了人口老齡化通過發揮人力資本積累作用來促進我國制造業出口產品復雜度的提升,因此,在當前我國經濟轉型的大背景下,應出臺針對性政策進一步發揮這種效應來促進社會發展。政策的著力點在于提高養老的品質和效率,同時減輕家庭養老的負擔,如:鼓勵智能化養老產業的發展,引入人工智能進入醫療系統、服務系統提升服務效率;提供相應的社區服務、公共交通便利服務、就醫保障服務來滿足居家養老的需求;促進養老金融服務的多樣化,為未來老齡化提供理財、保險、大病醫療等產品,轉變單純依靠養老金的模式。
第三,重視職業教育和培訓在人力資本積累中的作用。教育是積累人力資本的主要方式之一,隨著中國勞動力人口普遍受教育年限的提升,勞動力要素正在從簡單勞動者向具有充足人力資本的勞動者轉變,這批勞動者延長工作的能力將強于其父輩,且可選擇的產業也將更廣泛。而職業教育和培訓的發展將構建中專、大專、本科等多層次有序銜接的現代職業教育體系,是培養高級管理人才和專業技術人才的搖籃,對中國技術密集型企業的人力資本供給有起著重要作用。目前來看,職業教育和培訓的開展需要政府引入“標準化”教育體系,大力推進“標準化+職業教育”,在人才培養、師資建設、專業建設等方面推行行業標準,為中國構建現代職業教育體系指明政策方向。
第四,加快國內價值鏈和區域價值鏈構建,形成有梯度的產業集群和集聚。中國獨特的大國稟賦優勢使得國內市場天然可以形成內部經濟循環體系,同時也反映出國內各區域之間發展的不均衡。區域協調發展的本質不是追求平均,而是最大限度地發揮各區域自身的優勢,充分釋放其經濟增長動力和激發其經濟發展活力。因此,依托各地產業基礎和比較優勢,構建雁陣發展模式,注重引進外資的質量和引進區域的分布,避免盲目開展基礎設施建設,實現中國制造業效率和技術的雙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