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中（外五首）

在山中，我不能破壞天地厚重的沉穩

聞到空氣中彌漫著的年邁氣息，我不能

攔阻腐朽味道里源源不斷泛出的年輕喜悅

我看到的，那蜷縮在傷感里的迷戀

披滿灰塵，仿佛只需要我輕輕抖動

它們就會在深夜里演變成一場驚天的激蕩

在山中，我沒有選擇地接受了大山的氣息

同時承接到了大山給樹蔭撒下的驚喜

整個下午，我就這樣無所事事地躺在寂靜里

讓腐朽的氣息，把我發酵成自己養胃的口糧

我傾聽那寂靜的灰暗和陰冷

傾聽陌生的藤蔓背后

傳來的飛鳥扇動羽翼和怪獸哀鳴的聲音

我聽出來了那里面有月落，有烏啼

有露水悄悄打響草屋的聲音

似乎還有遠古年代人類活動的回響

聽得出，他們在寒霜滿天的大山里

依然像遠古那樣，獸皮遮體

追逐著一群和他們大小相似的動物

在山林中，一會兒像獵殺，一會兒像娛樂

蒼 鷹

在陰陽交界的地方，它一會兒降落，一會兒上升

和深夜熟睡的呼吸一樣。它的飛翔

掠過我們生活的世界，越飛越遠

……那么平緩

看啊，它的滑翔，靜如秋水，而且似乎更加枯寂

那凝固的雙翅背后，聚集起來的引而不發的天氣

更灰，更暗，包含著無數瞬間消逝和興起的事物

開合有序，迷茫和蓬勃……

我看見了蒼鷹。仰望中的生命和時間，一動不動了

我似乎是在這一瞬間

被蒼鷹的飛翔變成了隱居深山的青苔

或者是冰川中的琥珀

而和這個世界

解除了關系的

聲 音

光影般閃現出來的低沉的

激昂的，或者其他風格各異的聲音

在誕生聲音的地方

日漸消失。之后，寂靜升起

事物遠去——清晰的以及模糊的一切，所有

多年之后，我終于相信了這些聲音

是命運曬場上無意來訪的鴿子

它們一批又一批，翔落又飛起

它們的起落，如同北方的雪花

落在南方的大地

一睜開眼

我就看不見那些顫動的白了

開 始

躺在過海的船上回憶年月

想起當年月亮和濤聲

那些寂靜的美、激烈的翻騰和你們

還有船。流動曾經把我們帶去遠方

把我們帶進航行途程中那些聲音

它們至今仍然潛伏在我身體某處

仍然在流動、舒展和呼吸和合天外的記憶

現在，它們是一連串的臺風

在東海、南海，在渤海灣、臺灣海峽、北部灣

兵分數路，迎面而來

半夜醒來的時候，月亮和濤聲

那寂靜，真的就掛在窗外了

月色和濤聲，似乎從來未曾離開

那逐漸激烈，那鱗光閃耀，那自低至高的聲音

提醒我，它們不但從來未曾消逝

而且仍然是當下生命重要的一部分

它們多年潛伏，醞釀良久

它們在把我的世界變得逐漸單一

看 見

當我向空中招手，頭頂上的晚霞

便像紙片一樣，紛紛落進不遠處的大海

我不能為這些色彩再搭配別的顏色了

一生中輕易被混合變幻的顏色太多

而內心的顏色總那么單調。大海的寂靜

愉悅的事物，正被一點點削弱，一點點退減

一陣風，就吹大了寂靜，就延伸了酷熱

便吹空了喧囂

無數事物，慢慢飄遙，已經離得很遠

那些晚霞掠過桅桿，經過島嶼

落到無風地帶

它們和一萬年前那樣，升起和消逝

當我用手指，在低處比劃它們的時候

我其實只是想問問自己，什么是大海

只想知道自己，在大海邊上

為什么會失神。這些想法，在某一天

為什么會突然凸現出來

而靈魂深處的一些東西

為什么會更加深入，而我再也找不著

聽 見

在南方，我不曾料想過真正的冬天到來

不曾期待過即興的風雪會不期而至

多年來，我意識不到北風會挾持大雪

占據天地，把夢想壓縮到這大海一角

固執跳動的搖晃，云散再生，霧消又起

我的耳朵，貼在船艙內壁

朝向往南的方向，傾聽了一夜

當我用麻木的手，然后寫下這些字句的時候

人如石頭，而時光仍如箭

時光從石頭中射過

把不朽射向空白，把幸福射穿

把一聲嘆息，熄滅于今夜

龐 白：本名龐華堅，居廣西北海市。出版有詩集《天邊：世間的事》《水星街24號》，隨筆集《深入和淺出》，電視專題片《南珠春秋》（五十集）等。廣西簽約作家、廣西作協詩歌創作委員會委員、北海市作協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