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菜市場開始

如果早晨出門，我愿意跟著愛美麗的腳步。每個人都有小小的嗜好，《天使愛美麗》中的愛美麗小時候喜歡用手指摩擦杯子口；用吸管吸杯底的飲料，發(fā)出呼嚕呼嚕的聲音；揭開手指上干了的膠水皮……長大了她喜歡把手插進豆子里，幸好她住的樓下就是一個菜店，每次從菜店路過，愛美麗都可以找到機會把手插進豆子里享受一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那種歡愉。那是1997年，巴黎的豆子15到22法郎一公斤。受盡老板欺負的菜店伙計陸夫?qū)λu的菜有足夠的尊重，拿菜的時候都是小心翼翼的，老板高力良諷刺陸夫要是賣葡萄的話要等到明天早晨才能稱完。陸夫白天賣卷心菜。晚上和玻璃老人（脆骨癥）學畫卷心菜，玻璃老人是雷諾·阿的忠實粉絲，一輩子只臨摹雷諾·阿的畫，此時正在為《船上的午宴》的舉杯子女人煩惱。法國電影特愛表現(xiàn)平民的高貴氣質(zhì)，比如喜歡小津、托爾斯泰的門房大嬸、在博物館門口賣明信片的歷史學家貴族、臨摹雷諾·阿的退休老頭、伊迪絲·皮亞夫粉絲的流浪漢等等，這一次是菜店的伙計。其實，我挺喜歡他們這樣的表現(xiàn)，總比土大款曬富可愛得多。

飯店老板當然是趕早去菜市場的，《刑男大主廚》里的波卡喬發(fā)現(xiàn)了農(nóng)民諾南多的廚藝天賦，決心把自己的本領(lǐng)教給他，波卡喬帶著諾南多從市場開始，從用力聞市場的氣味開始挑選好的食材。不錯過好食材也不被偽裝的好食材所騙是廚師的必備本領(lǐng)。也有非此不可的執(zhí)著廚師，他們等在海邊，只要一種在某個固定時段來到的魚類。也有大廚不那么執(zhí)著某一地區(qū)、某一農(nóng)場的肉牛，做紅酒燴肉也不一定非得指定某一部位，像《大城小廚》里的吉米，他說牛的里脊也是不錯的選擇，因為這是牛欄里的牛能夠運動的部位，并且用拳頭砸軟比肉錘’砸出來的要細致。有時候看影視劇里的大廚對食材的處理真是出神入化，但我有時候也會懷疑。真行嗎？像我這等廚藝一般般的人不是也上過美食節(jié)目嗎？

上午是女主人逛街的時段。看《霍亂時期的愛情》，我喜歡費爾米娜在17歲初次當家的模樣，一大串鑰匙掛在腰里，那沉甸甸的感覺一下就把女主人的存在意識確定了。有點成竹在胸，有點虛張聲勢，還有點興沖沖的。買了血腸、鱷魚肉和一些香料……買了六塊蛋松，六塊白奶酪，六塊綠豆糕，六塊木薯糕，六塊這個，六塊那個，每樣六塊，邊買邊以一種令人心動神馳的姿勢把東西放進女傭提著的兩只籃子里。當她品嘗一塊穿在殺豬刀刀尖上的三角形菠蘿塊兒時，從陶醉中醒了過來。一剎那間，她發(fā)覺自己上了個天大的當，驚訝地在心里自問，怎么可能讓一個如此冷酷無情的魔鬼長年累月地占據(jù)了自己的芳心。她把手一揮，把他從自己的生活中抹去了：“不必了，”她說，“忘掉吧。”就這樣，17歲的費爾米娜把阿里薩從自己的生活中刪除了。而阿里薩開始了對費爾米娜51年9個月11天的終身追求。

費爾米娜嫁給了醫(yī)生烏爾比諾，他們的相遇也在市場，當費爾米娜和表姐一起從比利時照相館出來，畫的烏眉黑眼、穿的稀奇古怪的兩個女孩被市場里的人哄笑的時候，烏爾比諾的馬車適時地停到了兩個女孩跟前，那一片亂哄哄的吵鬧就留在了外面。菜市場是非常紅塵的地方，不論現(xiàn)實是怎么樣的，文藝片絕不愿意把一對情人放在菜市場相遇，所以，我對《霍》片的這個場景記憶猶新。

黃昏是上班族逛菜市場的時間。在菜市場遭遇前情人是非常好玩的。還記得鐘曉陽的一個短篇小說，《流年》中，那個拉胡琴的男主角坐在公車里。匆匆一瞥地看到多年以前自己愛過的女人，軟塌塌的鞋子，拎著菜籃，她曾經(jīng)和他搭檔，是揚琴手呢。那是下班的時候，去菜市場掃尾菜價格會比較便宜。很多上班族也是在下班的時候去一個順路的菜市場，帶回洋蔥柿子茄子豆角小辣椒，給家里的晚餐餐桌掂量出幾碟小菜。曾經(jīng)那么風花雪夜過，但有一天卻各自拎著塑料袋，裝著白菜土豆蔥姜蒜相遇，打一聲招呼吧，嗨，買菜呀？遠比《花樣年華》里的周慕云和蘇麗珍那一聲“買面呀”來的世俗，那也是相遇在他們下班回家的門口。你心里還有曾經(jīng)的心跳感覺嗎？原來，不過如此啊。不吃會餓，拉撒會臭，精神再偉大，餓肚子也白搭。

紅塵之地菜市場演繹著千百年來的千百樣故事。《香水》里的格里耶諾出生在魚市里，后來成為了香水大師；《情人》里的女孩穿過中國氣味的菜市場去和中國情人約會，在中國菜味彌漫的房間里洗澡、做愛、嬉戲；《朱莉和茱莉亞》里的美國人朱莉在法國的菜市場里用不怎么靈光的法語和各個攤主交流甚歡；《辦公室的故事》愛上上司卻被嘲笑的女文員，即使痛苦的時候，也不忘了去菜市場搶回一個西瓜；《廚房》。韓國電影，市場里也能整出唯美的情調(diào)，兩個神仙樣的戀人，在市場的香料街里徜徉，怎么不去亂嚷嚷、臭烘烘的魚市呢？韓國電影的橋段如果安插在菜市場，也多半是在點心、糖果、巧克力、香料等地點，總比拎條魚，剁一塊豬大腿看上去視覺美艷。

讓我們在香港菜市場結(jié)束吧。《國產(chǎn)凌凌漆》里的豬肉榮在街口揮刀斬肉，叼著一節(jié)香煙，香煙上一截搖搖欲墜卻總也不墜的煙灰，渾身的武功沒處發(fā)揮，只好在豬身上展身手，把一扇豬肉切得有條有理，一邊還要答對昨夜沒給人家過夜錢的妓女，聽著妓女對他的贊美和追討，把迎面扔過來的一塊豬肉橫斷兩塊。把兩塊肉都翻到刀的一面。再扔到掛豬肉的掛鉤上，一半豬肉扇給豬肉榮處理成庖丁的游刃有余加金庸的武林神功，酣暢淋漓。唉，回家練吧，廚房里面天地寬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