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資本視角下筒倉類工業遺產活化利用策略研究

文／梁智堯 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與復旦大學 聯合培養博士后

羅 穎 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 工程師

引言

自2003 年《下塔吉爾憲章》頒布以來，人們逐漸意識到近現代工業遺存是具有重大價值的。經過二十多年的發展，工業遺產的保護和利用已成為一門顯學。在我國，伴隨著社會產業結構的調整，大量工業遺存在城市更新過程中被損毀和拆除，在此背景下，如何使工業遺產保護融入到當下城市社會和經濟的發展中是亟待開展的重要研究方向。筒倉是一類因原料儲存技術改變而不再使用的工業遺產，其獨特的造型和空間形態讓它成為城市工業文明的標志。作為一種城市資產，筒倉的活化利用對促進區域經濟發展和建立良好的城市形象將起到重要作用。

通過對筒倉類工業遺產的特征分析，文章從文化資本的角度，剖析國內外此類工業遺產活化利用的模式和經驗，提出基于文化資本價值增值的活化利用策略，以此達到工業遺產固有價值和創意價值最大化改造與再利用的目標，這將有助于實現城市社會和經濟的可持續發展。

1 相關概念闡述

1.1 文化資本

價值是工業遺產保護和活化利用的工作基礎和核心所在。工業遺產活化利用項目的價值可分為固有價值和創意價值兩大類。從傳統經濟學角度來看，工業遺產的固有價值包括物質資本、人力資本和自然資本[1]。文化經濟學之父戴維·索羅斯比（David Throsby）在已有資本理論的基礎上提出了文化資本的概念，引起了文化經濟學的革命。他將文化資本概念闡述為文化價值可體現為財富方式，并且文化價值還處在不斷地積累中，在此過程中會衍生出具有文化和經濟雙重價值的產品[2]。近年來，國內外遺產學界已逐步吸納文化資本概念，其在遺產價值評估和活化利用工程實踐上起到了很大作用。文化資本已成為工業遺產固有價值的重要組成部分。

工業遺產的文化資本具有文化價值形態和經濟價值形態的雙重性。文化價值形態是指審美價值、歷史價值、精神價值、象征價值、社會價值、真實價值和地點價值，經濟價值包括了使用價值和非使用價值。工業遺產的經濟價值需通過活化利用后才能得以體現，但因工業遺產具有公共性，無法以市場交易來衡量其經濟價值，因此，常用旅行費用法（TCM）或假想市場的調價估值法（CVM）對文化資本進行評價[3]。

工業遺存成為文化遺產之后，固有價值中的物質資本和自然資本在劣化，人力資本也在消失，此時文化資本的意義就尤為突顯。伴隨著工業遺產活化利用所產生的創意價值，既彌補了固有價值的劣化，也實現了文化資本的不斷增值。

1.2 筒倉類工業遺產

筒倉是貯存散裝物料的立式倉庫，其起源可追溯到古代地上木石結構的糧食儲藏構筑物。隨著能源動力和機械技術水平的不斷發展，20世紀初，筒倉開始在全世界建造，運用于糧食儲存、水泥生產、面粉制造等多種行業。

在20 世紀20 至80 年代，伴隨著農業和工業的快速增長，我國已建成各類筒倉約500 多座，其中不乏體量巨大的筒倉，如貴州老屋基選煤廠精煤筒倉，高達56m。21 世紀初以來，隨著我國退二進三的發展戰略和工業技術的進步，大量筒倉以及工業廠房被廢棄和拆除。筒倉類工業遺產體量大、位置突顯，在城市的歷史景觀中具有地標性的意義。

1.3 文化資本與筒倉類工業遺產活化利用的關系

目前，我國大量筒倉類工業遺產被拆除的原因，主要是僅對其進行了物質資本上的經濟評估，即只重視土地出讓所呈現的短期經濟價值，而忽略了筒倉類工業遺產所蘊含的文化資本的長期經濟價值。

與其他工業遺產相比，一方面，筒倉類工業遺產具有成為城市標志物的天然優勢，通過活化利用，其對形成和保持區域內的“文化磁力”可發揮巨大作用；另一方面，筒倉類工業遺產獨特的造型、結構和空間，也為當代建筑師探索新的設計方法提供了重要舞臺，在此過程中還會不斷地涌現出新的創意價值。這兩方面的認知都是基于對筒倉類工業遺產文化資本的理解，尤其是考慮如何把歷史建筑與文化產業相結合，使其固有價值和創意價值中的文化資本發揮最大的經濟價值。

2 筒倉類工業遺產特征分析

2.1 造型與結構的獨特性

筒倉的建造材料一般有鋼筋混凝土、磚石、鋼材。其中，鋼筋混凝土結構受力最好，筒倉高度可達到40m 以上；磚石結構具有取材方便、造價低廉的特點，因此被大量建造，但直徑通常在6m 以內，高度不超過20m；鋼材筒倉雖然自重輕、施工方便，但倉壁物理性能較差，只適合作容量較小的倉儲[4]。

筒倉平面多為圓形，根據儲存量要求，可為獨立倉或群倉。群倉由多個筒倉排列而成，組合形式有行列式和錯列式兩種。多數群倉采用3 排制，每排由4 ～6 個單元組成，容量為3000 ～8000m3，能儲存2 ～5 萬噸散料，有些港口或轉運樞紐，可達8 ～10 萬噸。筒倉與所處碼頭或工廠的其他建筑物相比，由于體量巨大、建造材料單一，常常成為場所中的標志性建筑，現代主義大師柯布西耶曾把這些筒倉譽為“草原上的大教堂”[5]。

2.2 內部空間的戲劇性

筒倉的功能即為儲藏，其室內是由地面往上延伸的巨大、單純、無隔斷的空間。在活化利用過程中，筒倉內部空間由載物轉化為載人的活動，此種室內空間形態天然就具有異乎常態的戲劇感和神圣感，這與在現代建筑創造中，設計師追求純潔寧靜的空間體驗具有異曲同工的效果。筒倉在活化利用時，可將其進行垂直劃分，形成層高參錯的豐富內部空間。在一些群倉里還可以貫通多個筒倉單元，形成連續條形空間，極具藝術體驗效果。

2.3 區位的優越性

筒倉所處區位有兩種類型，一種是位于鐵路、港口碼頭等交通樞紐處，用作存儲和轉運各種散料，此類筒倉通常是整個區域內的核心建筑，其固有價值因區位的重要性而得以提升。與其他工業建筑相比，筒倉更具鮮明的工業印記，是整個區域工業歷程的見證者和紀念碑。

另一種是生產型筒倉，位于原料產地或生產工廠區內，是該區域的地標性建筑。在活化利用中，周邊廠房可以滿足展覽、生活或其他輔助功能需求，筒倉則可成為重要的觀景平臺或工業空間體驗中心。同時，位于城區的廠房，筒倉獨特的造型對城區工業文明的公共識別性和認同感也發揮著重要作用[6]。

3 文化資本增值的筒倉類工業遺產文化活化利用模式

結合筒倉類工業遺產的特點，在活化利用時，選擇合適的功能置換和創意設計，能從經濟和文化兩方面增加其文化資本價值。目前，筒倉類工業遺產的活化利用方式比較常見的有三種，即文化藝術博物館類、住宅辦公類，以及體育設施或食品儲藏庫類。

3.1 文化空間和藝術博物館活化利用模式

文化空間和藝術博物館是具有特殊價值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集中體現的載體或場所，對滿足城市公眾文化需求、帶動區域文旅經濟和激活社區活力起到重要作用[7]。文化空間和藝術博物館建筑通常對采光和表皮的開放程度要求較低，筒倉的結構形式十分適合此類功能改造，同時筒倉的地標性形象也滿足該類建筑作為城市文化景觀突出節點的要求。

筒倉經過創意設計成為文化空間或藝術博物館，一方面保持了地區工業遺產文化和空間特性，維系著人們對過往歷史的記憶和情感；另一方面還激發了藝術創作者的想象力和創作力。改造后的文化空間和博物館極容易成為城市旅游目的地，經過運行可促進工業文化的傳播，提升自身的文化資本價值。

國內外不乏筒倉經過文化空間或藝術博物館改造后實現文化資本增值的例子，如開普敦蔡茨非洲當代藝術博物館和上海民生碼頭八萬噸筒倉。這些設計成功把握了工業遺產的特質，創造出豐富的空間體驗，在加入展覽新功能的情況下，其文化資本和歷史意義不斷得到激發和提升[8]。

3.2 住宅和辦公活化利用模式

合適的層高、采光和自然通風是居住和辦公類建筑的內在需求，筒倉改造成此類建筑時，必須通過加設各層水平樓板以及在筒壁上開采光通風口以滿足功能需求，但這必將對筒倉的物質資本價值造成一定損失。不過，筒倉改造價值評估的關鍵在于是否能讓創意價值彌補物質資本價值和自然資本價值的損失、文化資本價值是否能有持續增長的潛力，因此若創意價值和固有價值能達到平衡，物質資本的適當損失也是可行的。

西班牙巴塞羅那水泥廠改造是筒倉活化利用成辦公用途的著名例子。始建于1900 年的水泥廠由30 個筒倉、地下倉庫和巨大機房所組成，經過局部拆除、空間塑造、景觀綠化配置和功能重置三個步驟，建筑師將筒倉劃分成多層，用作建筑工作室、實驗室、檔案室、圖書館和居住用房。西班牙巴塞羅那水泥廠改造保留了大部分筒倉的結構和形態，物質資本價值和自然資本價值的損失從創意價值和文化資本價值中得到了有效彌補[9]。同類例子還有廣州啤酒廠的麥筒倉改造為廣州源計劃建筑工作室總部辦公樓，首鋼西十筒的5 ～6 號筒倉更新為北京冬奧會組委會的辦公區。

3.3 體育設施和食物儲藏庫活化利用模式

體育設施或食物儲藏庫通常對垂直空間的形態有較高要求，筒倉內部空間封閉、規整且尺度巨大，與該類建筑的功能要求兼容度高，可避免對其本體結構的改變，從而降低改造的難度和經濟投入。

加拿大蒙特利爾Redpadth 糖廠改造是此類型活化利用的典型例子。糖廠筒倉被設計為ALLEZ-UP 攀巖健身館，成為加拿大將筒倉改造為體育設施的首例。筒倉的結構在高度上十分適合做專業攀巖設計，在完整保留筒倉外觀和結構形態的前提下，通過室內設計滿足攀巖館的功能要求。改造后的攀巖館面積有1220m2，滿足了運河沿岸文化休閑和旅游開發的需求，成功在蒙特利爾的工業文化歷史中發掘出經濟開發的巨大潛力。除此之外，位于荷蘭溫迪特港口的Zwarte 筒倉改造項目也是此類活化利用的一個成功案例。

4 文化資本視角下筒倉類工業遺產活化利用策略

雖然國內外有眾多使文化資本增值的筒倉類工業遺產改造利用的成功案例，這些案例也展示了如何通過功能更新和創意設計來推動區域經濟的發展，實現文化資本的長期經濟價值，但從表象到本質，在理論方法層面仍需提煉筒倉類工業遺產活化利用的策略。

總體而言，筒倉類工業遺產的文化資本的持續增值，主要得益于創意價值的注入，但一味追求創意，甚至以嚴重破壞遺產本體為代價，必會失去其固有價值的文化價值。若如此，則既無法實現文化遺產的存續，創意價值也將成為無源之水。因此，基于文化資本的視角，筒倉類工業遺產的改造利用應首要建立保留原真性和改造創意性的平衡。在此基礎上，以筒倉類工業遺產固有價值的特征為導向，通過巧妙的設計而獲得創意價值，實現文化價值和經濟價值的最大化。創意設計的價值體現，最重要的參照是看其是否與當代社會生活相適應，也即遺產改造利用需要有當代性的表達。當代性的表達除了對遺產自身的要求之外，還要有從城市整體發展的宏觀視角的考量。工業遺存的去留直接涉及到的是城市更新的問題，因此，筒倉類工業遺產的活化利用應結合和關照城市有機更新的需求。綜上，保護與改造的平衡、以價值為導向、當代性的表達和結合城市更新是筒倉類工業遺產活化利用策略的四個重要方面。

4.1 建立保留原真性和改造創意性的平衡

筒倉類工業遺產保護雖然應遵循原真性、完整性和最小干預的原則，但與其他類型的文物保護工作不同，形成于20 世紀初的筒倉類工業遺產與現代社會語境有著更為密切的聯系，其價值既在于原真性的保持，更體現為活化利用的創新方式。因此，對于筒倉類工業遺產的保護和利用，關鍵是要建立保留原真性和改造創意性的平衡。如廣州啤酒廠麥倉改造就是此方面的典型例子。廣州啤酒廠麥倉的改造，其下部筒倉群的結構、形態和外觀材料完整地被保留下來，整座建筑改造在保留筒倉原真性和設計創意表達之間達到了很好的平衡[10]。

4.2 以價值為導向進行活化利用

價值是工業遺產保護和活化利用工作的根本遵循，也是活化利用措施和方法取舍的判斷依據[11]。從文化資本的視角來看，筒倉類工業遺產因工業生產需求而產生，其獨特的標志性形態、科學的建造技術邏輯讓它在工業考古方面獲得重要的工業文化價值。但隨著時代的發展，筒倉類工業遺產的固有資本卻不斷地劣化和消失，即不再具有原生產功能，僅存的廠房和生產設備等物質資本匱乏，人力資本和自然資本基本歸零。不過，筒倉類工業遺產以工業文化價值和獨特的空間形態與景觀效果為改造創意設計提供了一個絕佳舞臺。

基于筒倉類工業遺產的價值特征，在活化利用過程中，應注重對改造創意價值的評估，讓使用者既能體會到建筑自身的歷史魅力，又能把遺產的文化價值融入當代城市的經濟生活中。芬蘭赫爾辛基468 筒倉的光學藝術展覽館改造就是其中的典型例子。

4.3 改造注重當代性的表達

創意價值是彌補筒倉類工業遺產固有價值損失、提升文化資本價值的重要手段，而創意價值的來源主要依賴于更新后建筑的突顯特征，這些特征主要包括兩個方面，即對工業文化的延續和對當代社會語境的表達，后者的成功與否植根于對前者的認知和融合程度。

筒倉類工業遺產改造要實現對當代性的表達，除了應將筒倉本身特質最大程度地進行保護和放大外，還需注重以下幾個方面。一是強調筒倉改造的經濟性和技術可能性，要根據實際情況來制定適宜的改造方案；二是必須有區域性規劃，考慮筒倉改造后對地區經濟發展和文化吸引力所帶來的影響；三是把筒倉改造作為城市可持續發展戰略的組成部分，包括城市歷史景觀、自然環境、人居環境和能源消耗等方面；四是注重筒倉工業遺產的公共性，更新后的建筑應能服務社會各階層人員，具有良好的訪問渠道。維也納煤氣罐建筑群更新項目可作為該策略的成功案例。該更新項目成功地融入到了當代社會語境中，滿足了城市發展的當代需求。

4.4 注重與城市更新的結合

城市更新即是對城市內部存量的重構，是城市發展到一定階段必然的社會需求[12]。城市更新是通過將城市中已不適應城市發展需求的地區進行有機的修繕、拆建和整治，以保證城市發展活力。筒倉類工業遺產往往位于交通樞紐或城市工業區的重要地段，其有效的活化利用對城市更新有著諸多重要價值，包括：（1）節約城市用地和節省人力物力；（2）重組產業結構，帶動周邊經濟發展；（3）為城市提供綠地，保護城市自然生態環境；（4）創造城市歷史景觀的多樣性，豐富城市文化空間內涵。在城市更新的背景下，對筒倉類工業遺產的改造應整合多方面資源，成為一個全方位的城市設計過程。寧波太豐面粉廠筒倉的活化利用就是其中的重要案例。太豐面粉廠通過創造性更新為衰敗的原工業用地注入新的活力，改變了原城市產業結構，并成為城市濱江景觀的重要節點[13]。

結語

筒倉類工業遺產以其獨特的造型、空間形態和區位優越性成為工業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同時，正因其該特點，在活化利用過程中具有產生巨大創意價值的優勢，從文化資本的視角來看，這對持續形成文化磁力、促進區域經濟和城市文化的可持續發展將會產生重要作用。

國內外筒倉類工業遺產改造的成功案例顯示，合適的功能置換和靈活的創新設計是提高其文化資本價值的重要手段。但與此同時，在理論方法層面上，還應從以下方面認識到筒倉類工業遺產文化資本增值的策略，即在建立保護與改造的平衡的同時，以價值為導向、注重當代性表達進行創新性設計，并以此納入到城市的有機更新進程中去。對文化資本視角下筒倉類工業遺產活化利用的認知，對于在文化和經濟兩個層面實現工業遺產文化傳承和可持續發展具有理論和實踐的重要意義，同時也可對我國其他類型的工業遺產的保護和利用提供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