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凋零的美

朱成玉

人總要經歷一些事情，才會明白一些道理

醫院的住院部是個和外界不搭界的地方，這里干凈，散發著消毒水的氣味，白色簾子把陽光都遮住了。下午，人們睡意濃濃。醫生給父親做了前列腺手術，我當陪護，跟著病人們一起昏昏欲睡。

鄰床是個形容枯槁的中老年女人，陪同的是個年輕男子，我開始猜是她兒子，后來才驚訝地得知他們是夫妻。她只有34歲，得了嚴重的紅斑狼瘡，頭發掉了大半，剪得很短，黃黃的臉上有不均勻的紅斑。她丈夫似乎擔心她看到自己的樣子，總是盡力讓她躲著有鏡子的地方。可是有一天，不知是誰掉落了一面小鏡子在她的病床上，讓她不小心看到了自己，我聽到她驚叫起來：“天哪！”聲音里滿是驚恐和厭惡。

她的丈夫長得帥氣。而她大眼睛，小尖臉，沒得病之前，臉色紅潤之時，應該是個美女。從前，一定是帥氣漂亮得讓人艷羨的一對。那一日，她一言不發，怔怔地望著窗外。

沒幾天她就出院了，她的丈夫偷偷告訴我們，她可能熬不過去了，她是一個話劇演員，因為喪失了美麗，所以她便覺得活著已毫無意義。

我在想，如果她就此沉淪，那么她的美麗湖水里是不是缺了一勺堅強的鹽呢？就像林黛玉，弱不禁風的美只會博得人們的憐憫和嘆息。而扮演林黛玉的陳曉旭，一生都心心念念著這個角色，走不出來。乳房出了毛病，但她拒絕做手術，她不敢讓自己變得不完整，她也不允許“林黛玉”不完整。所以，她選擇皈依，最后孤獨地遠離。

我的一個女性朋友也有類似的經歷。在一次檢查中，她被發現乳房有腫塊，醫生初步診斷是良性腫瘤，希望她盡快做手術。她害怕，倒不是擔心別的，而是擔心自己的乳房被切掉一部分后，會失去美。我對她說：“每個人都在通向完整的路上，盡管最后沒有獲得完整，甚至失去了更多，但路上的腳步，從不停歇，就像花落了，但芳香會繼續縈繞人間。”

這些人讓我想起那些輕生的詩人，葉賽寧、顧城、海子……他們寫出了一句句擰得出眼淚的詩，這些披著月光的詩人，卻一個個走向了自我毀滅的路。他們的生命就像他們的詩句一樣，都是美的，卻唯獨少了一把鹽，他們的生命太過柔軟和脆弱。

安吉麗娜·朱莉以性感聞名世界。但有一次，聽醫生估測她由于遺傳的緣故，患乳腺癌的概率高達87%，她毅然選擇了進行乳房切除手術，降低患癌風險。她的信條是：和生命比起來，身體上的一小殘缺又算得了什么呢！

張曼玉說：“人不是一定要美，而是要有意思，做人做事要有意思。光是美是沒用的，美要加上滋味，加上開心，加上別的東西，才是美滿的人生。”在這一點上，還應該學學妮可·基德曼，當曾經那么相愛的人與之分手，心靈遭遇閃電般的擊打之后，能夠及時整理好疼痛的心，穿著漂亮的高跟鞋再次踏上紅毯，向全世界露出一個無限輕盈的微笑，此時的她已然是人們心中無可替代的女王。

都說“秀色可餐”，如果美麗真的可以當成一道美味的話，那么，缺了鹽，該是多么索然無味。身體可以殘缺，心卻不能凋零。

（責任編輯/劉大偉 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