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秀 柯 晉
數字經濟已經成為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新引擎,與要素市場、生產市場和消費市場的融合不斷深化,在推動新型信息化、城鎮化、工業化、農業現代化等方面發揮重要作用。2020年我國數字經濟規模增速位居世界第一,較2019年增長9.6%,整體規模達39.2萬億元(1)詳見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全球數字經濟白皮書(2021)》,http://www.caict.ac.cn/kxyj/qwfb/bps/202108/t20210802_381484.htm。。與此同時,隨著我國進入新發展階段,經濟社會發展的根本目標是實現人民共同富裕,數字經濟的發展也要以人民為中心、共享發展成果(蔡昉,2021)[1]。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強調的,“共同富裕”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在推動經濟發展的同時,也對諸如收入分配等方面帶來消極影響,需要有效和妥善處理(2)詳見《習近平:扎實推動共同富裕》,中國政府網,http://www.gov.cn/xinwen/2021-10/15/content_5642821.htm。。因此,在數字經濟發展過程中,如何充分共享數字經濟的發展成果、促進共同富裕,是一個重要而又不可回避的問題。
社會保障制度是扎實推動共同富裕的重要制度保障,更是實現共同富裕的穩定器。社會保障的不斷優化與完善便是扎實推進共同富裕的實質性行動之一(3)詳見《社會保障制度是走向共同富裕的制度保障》,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https://www.ndrc.gov.cn/fggz/jyysr/jysrsbxf/202108/t20210818_1293999.html?code=&state=123。,那么,數字經濟是否可以促進社會保障發展?如果數字經濟可以促進社會保障發展,其作用機理又是什么?當前鮮有對這些問題做出解答的實證研究。僅有的相關研究大多從微觀視角切入,從理論層面闡述數字經濟所帶來的新就業形態對現有以傳統勞動雇傭關系和戶籍制度為基礎的社會保障制度的沖擊(郭瑜,2021[2];秦靖沂等,2019[3];Palier,2019[4];Behrendt et al.,2019[5])。尹吉東(2021)[6]則認為數字經濟給社會保障帶來了新的發展機遇,為社會保障在數字經濟時代的適應與變革奠定了基礎。事實上,技術變革已使全球社會保障覆蓋水平獲得了極大擴張(Konkolewsky,2017)[7],數字經濟也為提高社會保障的保障水平和覆蓋水平提供了巨大機遇(OECD,2018)[8]。已有研究認為,應考慮社會保障體系的重塑,加強頂層設計和制度建設,使社會保障制度與數字經濟發展相適應(世界銀行,2019[9];于萌,2021[10];阮芳等,2017[11];Greve,2019[12])。要厘清上述問題,需要梳理現有相關理論與文獻,結合中國實際背景進行實證研究,從而得到穩健的結論。
本文使用熵值法構建2011—2017年全國256個地級及以上城市的數字經濟和社會保障發展指數,使用多種計量方法實證檢驗數字經濟對城市社會保障發展的影響及作用機理。結果表明:數字經濟顯著推動社會保障發展,并可以通過增加地方財政收入和提高就業水平促進社會保障發展。數字經濟對社會保障發展的積極影響受到自身及地方財政收入水平的調節,還可通過空間溢出效應推動鄰近地區社會保障的發展。上述結論在經過控制宏觀層面固定效應、工具變量法、多期雙重差分法等穩健性測試后依然成立。本文可能的創新之處為:第一,基于扎實推進共同富裕的宏觀背景,從數字經濟視角分析其如何影響社會保障發展,進一步拓寬了數字經濟影響社會保障發展的研究范疇。第二,將社會保障的區域研究對象從省級層面細化到城市層面,這有利于更為細致地觀察數字經濟及其屬性對社會保障發展的影響以及在更為細微的空間尺度上去探討這一影響的空間特征。第三,在一個統一的理論分析框架下討論數字經濟促進社會保障發展的主要路徑,并使用實證方法證實數字經濟對地方財政收入和就業水平的積極影響,全面評估地方財政收入和就業水平對社會保障發展路徑的作用,從邊際層面上豐富了現有研究。
高質量社會保障發展的內涵在于確保社會保障職能的發揮和目標的實現,并實現高質量的社會保障供給、資源配置和投入產出(鄧大松和張怡,2020)[13]。而數字經濟所帶來的經濟活力及其數據整合、數據分享、顯著降低摩擦和交易成本等先天屬性有助于提高社會保障制度的運行效率、活化社會保障的制度結構,因此,數字經濟特征與屬性對社會保障發展會產生直接影響。此外,數字經濟還可以通過增加地方財政收入、提高就業水平,從而影響社會保障的發展。同時,考慮到網絡技術發展的“梅特卡夫定律”,網絡外部性存在乘數效應,并具有突破時空距離的特征,本文認為數字經濟對社會保障發展的促進作用可能存在門檻效應和空間溢出效應。
1.數字經濟的發展有利于提高社會保障體系運行效率。數字經濟的發展伴隨著一大批例如區塊鏈技術的新技術應用,從而為提高社會保障制度運行效率創造了條件。線上平臺的應用使得居民繳納社保更為便捷,降低了參保時間成本(易行健和周利,2018)[14]。新型繳費方式在社會保障領域的應用提高了未參保人群的參保意愿,且可以為社會保障風控機構提供更為豐富的數據,有利于降低社保基金的運行風險。簡化后的繳費和登記程序,還可以打擊醫保欺詐等騙取社會保障待遇的行為,通過精準識別社會保障對象,提高社會保障待遇發放效率,實現“應保盡保”的社會保障發展目標(陳斌,2022)[15]。理論分析表明區塊鏈技術的應用有助于解決社保機構與醫療機構之間的信息不對稱和道德風險問題(顧葉等,2018)[16]。此外,數字經濟的發展可以整合碎片化的數據資源,解決信息“孤島”問題,從而提高社會保障制度的運行效率(尹吉東,2021)[6]。
2.數字經濟的發展有利于推動社會保障制度變革。數字經濟發展所帶來的新變化,例如新就業形態的誕生,對現行社會保障制度必然有更高的要求,因此會倒逼社會保障制度變革。數字經濟領域的法制保障需求也將推動社會保障領域法律的進一步規范,在法制框架下運行社會保障制度。同時,社會保障應對危機的功能是國家治理的“利器”(鄭功成和郭林,2017)[17],新冠肺炎疫情中諸如減免企業社會保險費等一系列政策的施行,確保了國家的政治安全與社會穩定,而這些政策的實施離不開數字經濟的有力支撐。數字經濟在社會保障領域的應用也有助于活化社會保障制度結構,為數字經濟時代出現的新社會保障需求提供新的風險分擔工具(McKinnon,2019)[18]。而社會保障靈活性、包容性和彈性的進一步改善也為其應對突發性公共危機、促進國家治理現代化奠定了良好基礎。
3. 數字經濟本身具有天然的網絡外部性。“梅特卡夫定律”表明,在網絡內企業和個人用戶數超過一個臨界點時,該網絡的價值將呈現爆發式指數級增長,數字經濟中的平臺經濟與共享經濟便是最為鮮活的例子。因此,基于數字經濟這種特殊的天然屬性,可以判斷當區域內數字經濟發展超過一個臨界值時,數字經濟的影響將呈現出乘數效應和邊際效應遞增的特征。趙濤等(2020)[19]的研究表明,數字經濟對高質量發展的影響存在門檻效應,即當數字經濟發展水平突破門檻值后,其對高質量發展的積極影響會進一步增強。當前各地社保機構已經與多種平臺展開密切合作,例如在支付寶、微信等平臺開發了一系列小程序與數據庫對接,或者在當地政務平臺上接入了服務端口。這些舉措大大方便了居民辦理社保業務,提高了居民參保的熱情。正是依托于數字經濟的廣泛應用和孵化出的多種平臺,各部門有效提高運行效率,為用戶提供了更為高質、快捷的網絡產品服務(羅珉和李亮宇,2015)[20]。因此,網絡辦理社保業務用戶數的持續增長和各部門效率的不斷提高、邊際成本的持續下降使數字經濟對社會保障發展的積極影響會隨著數字經濟發展超過某一臨界水平而獲得幾何式增強。
4. 信息傳輸技術革命使數字經濟突破時空限制,增強區域間經濟社會發展的空間關聯性。數字經濟可以通過網絡外部性產生空間溢出,同時促進本地區及相鄰地區諸多經濟要素的發展(楊慧梅和江璐,2021)[21]。從社保機構運行效率的角度來看,數字經濟時代不同區域各社保機構依托于網絡信息技術,提高其運行效率,在數字平臺大量用戶的基礎上,開發和供給社會保障數字產品服務,并借助數字平臺進行信息共享(Forman et al.,2008)[22],促進信息或數據要素在本地及鄰地間自由流動,產生空間溢出效應。從提高資源配置效率的角度來看,數據要素的空間溢出可以提高資源配置效率,整合勞動力、資本等傳統要素,在一定程度上降低資源錯配程度,打破經濟活動的地理空間限制(孔艷芳等,2021[23];Farboodi和Veldkamp,2021[24]),因此會對鄰近地區的社會保障發展產生影響。從政府社會治理模式轉型的角度來看,數字經濟的發展促使各地政府改革傳統的社會治理模式,推動其向數字化轉型,進一步改善當地數字化基礎設施建設水平,從而對鄰近地區產生溢出效應(李天籽和王偉,2018)[25]。
綜上,本文提出研究假設H1—H3。
H1:數字經濟對社會保障發展具有直接正向影響。
H2:數字經濟對社會保障發展具有門檻效應。當數字經濟發展水平突破一定門檻值時,數字經濟對社會保障發展的積極影響將得到進一步強化。
H3:數字經濟對社會保障發展的促進作用具有空間溢出效應,不僅會推動本地區社會保障發展,也會對鄰近地區社會保障發展產生積極影響。
數字經濟作為新常態下我國經濟發展的重要動力,有助于打破就業壁壘,產生新的工作崗位,孕育出新的就業形式與就業領域,從而降低失業率,擴大就業規模,提升社會保障覆蓋面,促進社會保障發展。現有關于數字普惠金融的研究表明,數字普惠金融可以通過拉動就業,從而擴大社會保障的覆蓋面(汪亞楠等,2020)[26]。此外,數字經濟本身作為一種發展活力,有利于經濟可持續發展(戚聿東和褚席,2021)[27],夯實社會保障發展的社會經濟基礎。本文認為數字經濟主要通過增加地方財政收入、提高就業水平兩方面機制促進城市社會保障發展。
1.數字經濟可以通過增加地方財政收入促進城市社會保障發展。本文關注包含稅收收入和非稅收入的地方一般預算財政收入,這一指標有效衡量了地方政府的實際可支配財力。通過對現有研究的梳理,本文從理論層面提出數字經濟影響地方財政收入的兩條路徑:稅收收入和非稅收入。
從稅收收入來看,數字經濟的發展會促進政府稅收收入提高(艾華等,2021)[28]。(1)數字經濟的發展可以擴大納稅規模。數字經濟的發展有利于擴大增值稅規模和個人所得稅規模(張紅偉等,2021)[29],并且數字經濟時代個體參與社會經濟活動的深度和廣度擴張拓展了納稅人的范疇(馮俏彬,2021)[30]。(2)數字經濟的發展可以提高稅收管理效率。研究表明,區塊鏈技術有利于提升稅收管理水平,實現高效管理(“‘互聯網+’背景下的稅收征管風險管理研究”課題組,2019)[31]。稅收征管的數字化轉型,例如金稅三期工程的推廣與“稅務大數據系統”的構建,提高了稅收征管水平,減少了偷稅漏稅行為,基本實現稅收征管“應收盡收”的目標(李貞和張瑞婷,2021)[32]。納稅規模的擴大與稅收管理效率的提高可以通過增加政府稅收收入,進而增加地方財政收入。
從非稅收入來看:(1)數字經濟的發展可以提高國有企業利潤。研究表明,數字經濟發展能夠促進國有企業價值的提升(李小忠,2021)[33],企業數字化轉型顯著改善了企業經營質效(吳非等,2021)[34],且對國有企業業績的驅動效應更強(易露霞等,2021)[35]。(2)數字經濟的發展可以促進國有企業生產率增長。數字基礎設施建設對國有企業全要素生產率的積極影響相較于非國有企業而言更明顯(郭金花,2021)[36],國有企業數字化轉型對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作用相較于非國有企業而言更大(趙宸宇,2021)[37]。國有企業利潤和全要素生產率的提高可以通過增加地方政府非稅收入,進而增加地方財政收入。
地方財政收入的增加則有助于社會保障發展。數據顯示,1998年以來我國地方財政承擔了近90%的社會保障支出(林治芬和魏雨晨,2015)[38]。因此,地方財政收入作為社會保障發展的物質基礎之一,在當前以政府為主導的社會保障制度中發揮著重要作用。研究表明,政府財政能力是推動社會保障支出增長的主要推動力之一(趙彤,2018)[39],且對社會保障財政支付能力具有顯著積極影響(趙建國等,2016)[40]。對地方政府“土地財政”現象的研究也表明,地方政府土地財政收入對社會保障支出存在補給效應,即會刺激社會保障支出的增長(杜春林等,2015)[41]。因此,本文將地方財政收入作為數字經濟促進社會保障發展的中介機制進行考察。
2.數字經濟可以通過提高就業水平促進城市社會保障發展。大量研究從宏觀或微觀層面證實了數字經濟可以促進就業(馬國旺和王天嬌,2022[42];郭晴等,2022[43];王文,2020[44];趙宸宇,2022[45])。現有對數字經濟就業促進效應的研究主要圍繞數字普惠金融、工業智能化和企業數字化轉型三個方面展開。數字普惠金融對就業的影響研究表明,宏觀層面上,數字普惠金融的發展顯著提高總體就業水平和三次產業就業水平(馬國旺和王天嬌,2022)[42];微觀層面上,數字普惠金融的發展顯著提高就業者的工資率和工作滿意度(郭晴等,2022)[43]。工業智能化對就業的影響研究表明,工業智能化有助于實現高質量就業(王文,2020)[44]。企業數字化轉型對就業的影響研究亦表明數字化轉型顯著促進勞動力就業(趙宸宇,2022)[45]。同時,就業與社會保障密切相關。勞動者是社會保障的對象和受益群體,社會保障誕生的初衷之一便是保障勞動者權益(Br?uninger,2005)[46]。而數字經濟時代勞動者工作的靈活化、非正式化等特征可能會使社保基金籌資困難,并影響社保基金的可持續性(陳斌,2022)[15]。可見,就業對社會保障的發展至關重要。因此,本文認為就業水平也是數字經濟促進社會保障發展的中介機制之一。
綜上,本文提出研究假設H4。
H4:數字經濟可以通過增加地方財政收入、提高就業水平對城市社會保障發展產生積極影響。
首先構造基準模型:
SSHQDi, t=?0+?1DEi, t+?2Zi, t+μi+δt+εi, t
(1)
式(1)中,SSHQDi, t表示城市i在第t年的社會保障發展水平;DEi, t表示城市i在第t年的數字經濟發展水平;向量Zi, t表示一系列控制變量;μi表示城市固定效應;δt表示年份固定效應;εi, t表示隨機擾動項。另使用控制宏觀層面固定效應、工具變量法、多期雙重差分法等方法進行穩健性檢驗。
此外,構建式(2)和式(3)驗證數字經濟促進社會保障發展的中介機制。檢驗思路如下:在式(1)中DE對SSHQD具有顯著積極影響的情況下,構建式(2)和式(3)分別檢驗DE對中介變量(MV)的影響,以及DE與MV對SSHQD的影響,從而根據式(2)和式(3)中α1、β1和β2等主要變量影響系數是否顯著判斷中介效應是否成立。式(2)和式(3)的具體形式如下:
MVi, t=α0+α1DEi, t+α2Zi, t+μi+δt+εi, t
(2)
SSHQDi, t=β0+β1DEi, t+β2MVi, t+β3Zi, t+μi+δt+εi, t
(3)
而對于上文研究假設中所提及的數字經濟對社會保障發展影響的非線性特征,本文設定如下面板門檻模型進行檢驗:
SSHQDi, t=γ0+γ1DEi, t×I(THRi, t≤0)+γ2DEit×I(THRi, t>0)+γ3Zi, t+μi+εi, t
(4)
式(4)中,THRi, t為門檻變量;I()為示性函數,處于括號中的取值范圍則取值為1,否則為0。此外,式(4)為單門檻模型形式,下文將根據實際檢驗情況將式(4)擴充為多門檻模型形式。
最后,構建空間杜賓模型(SDM)檢驗數字經濟對社會保障發展可能存在的空間溢出效應。具體檢驗思路為:在式(1)的基礎上引入SSHQD和DE以及一系列控制變量的空間交互項用于捕捉可能存在的空間溢出效應。模型具體形式如下:
SSHQDi, t=?0+φKSSHQDi, t+φ1KDEi, t+?1DE+φ2KZi, t+?2Zi, t+μi+δt+εi, t
(5)
其中,φ表示空間自相關系數;K表示空間權重矩陣,本文報告反地理距離矩陣、地理相鄰矩陣和經濟距離矩陣三種空間權重矩陣的空間面板回歸結果,以保證結論的可靠性。φ1、φ2分別為DE及控制變量空間交互項的估計系數。
1.社會保障發展水平的測度
以往關于社會保障發展的研究大多為省級層面,未在更為細化的空間尺度上討論問題。參考已有研究(鄧大松和張怡,2020[13];汪亞楠等,2020[26];何文炯,2019[47];楊翠迎等,2019[48]),本文嘗試在城市層面上構建反映城市社會保障發展水平的綜合指標。考慮到城市層面數據的可得性,使用熵值法將覆蓋面和保障度兩方面的6個細分指標降維處理成社會保障發展指數。
我國社會保險項目仍存在擴大覆蓋面的空間。數據顯示,2020年我國城鎮就業人數達7.5億,而同年失業保險、工傷保險實際參保人數分別為2.17億、2.68億。這說明除部分不需要參保人群外,還有很大一部分就業人員未參加這些基本社會保險項目。此外,2020年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參保人數為4.56億,而城鎮職工基本醫療保險參保人數為3.45億,這也說明有相當一部分人未被基本社會保險項目覆蓋。覆蓋面指標是衡量社會保障發展水平的主要參考指標,高質量的社保覆蓋,不僅意味著實現全面覆蓋,還需要提高居民參保的主動性和積極性,盡量避免退保情況的發生(鄧大松和張怡,2020)[13]。因此,本文選用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參保率、城鎮職工基本醫療保險參保率、城鎮職工失業保險參保率等3個三級指標作為二級指標社會保障覆蓋面的評價內容。
社會保障的天然屬性是滿足公民的基本生活需求,現代社會保障產生的初衷是通過國民收入再分配,對生活困難的公民施以物質援助。保障度是衡量社會保障發展水平的重要指標之一(何文炯,2019)[47],本文選取社會保障和社會組織從業人員數量、執業或助理醫師數量、醫院或衛生院床位數量等3個三級指標作為二級指標社會保障保障度的評價內容。
2.數字經濟發展水平的測度
借鑒趙濤等(2020)[19]對城市層面數字經濟發展水平的測度指標體系,選取每百人互聯網寬帶用戶數、計算機服務和軟件業從業人員占城鎮單位從業人員期末人數的比重、人均電信業務收入、每百人移動電話用戶數作為數字經濟的核心內容“互聯網發展”的三級評價指標。此外,本文選取北京大學數字金融研究中心發布的中國數字普惠金融指數衡量數字經濟的另一個重要方面數字普惠金融發展水平。該指數在螞蟻金服集團大數據的基礎上構建,具有較好的信度(郭峰等,2020)[49]。同時,仍然使用熵值法將上述5個指標降維處理成數字經濟發展指數。
3.控制變量
選取可能對社會保障發展產生影響的其他變量作為控制變量,具體包括:城市化水平,用城市人口密度取對數衡量;經濟發展水平,用人均GDP取對數衡量;對外開放程度,用外商實際投資額與GDP的比值衡量;金融發展水平,用“(金融機構人民幣各項存款余額+金融機構人民幣各項貸款余額)/GDP”計算;產業結構,用第三產業占GDP比重與第二產業占GDP比重的比值衡量。
表1為城市數字經濟發展水平和社會保障發展的分級綜合評價體系以及指標屬性。

表1 城市數字經濟發展水平和社會保障發展分級綜合評價體系
本文研究對象為2011—2017年我國256個地級及以上城市,研究樣本是包含1792個觀測值的城市-年份均衡面板數據集。研究所需數據除北大數字普惠金融指數外,均來源于《中國城市統計年鑒》、EPS數據庫和CEIC數據庫。缺失值使用線性插值法補齊。表2為本文主要變量描述性統計。結果顯示,社會保障發展水平最大值為0.633,最小值為0.009,變異系數為91.17%,表明不同城市間社會保障發展質量差異較大。其他變量諸如數字經濟發展水平、對外開放程度也呈現出不同城市間差異較大的特征。使用方差膨脹因子法對主要變量之間關系進行檢驗,結果表明主要變量之間不存在多重共線性問題(4)VIF檢驗結果顯示,所有變量VIF均小于5,平均VIF為1.66,篇幅有限,結果備索。。

表2 主要變量描述性統計
基準回歸結果如表3所示。列(1)未控制城市、年份固定效應以及未加入控制變量;列(2)控制城市、年份固定效應,但未加入控制變量;列(3)控制雙向固定效應、加入控制變量。由表3可知,數字經濟發展水平系數均在1%的水平下顯著為正,表明數字經濟對社會保障發展具有積極影響。

表3 數字經濟影響社會保障發展的基準回歸

(續上表)
此外,本文分別使用地方一般預算收入和就業率作為地方財政收入和就業水平的衡量指標,檢驗數字經濟是否通過增加地方財政收入、提高就業水平促進社會保障的發展,結果如表4所示。列(1)表明數字經濟對社會保障發展具有顯著正向影響,列(2)和列(4)分別表明數字經濟發展可以增加地方財政收入、提高就業水平。最后,將中介變量放入數字經濟影響社會保障發展的基準模型中進行估計,分別得到列(3)和列(5),發現數字經濟發展水平系數相較于列(1)有所下降,表明地方財政收入和就業水平在數字經濟促進社會保障發展中起部分中介作用。

表4 數字經濟影響社會保障發展的傳導機制檢驗
考慮到數字經濟的網絡外部性以及其具有乘數效應特征的“梅特卡夫定律”的存在,本文運用面板門檻模型對數字經濟影響社會保障發展過程中可能存在的門檻效應進行實證檢驗。首先,本文設定抽樣次數為1000次,使用BootStrap法對數字經濟發展指數和地方財政收入進行門檻存在性檢驗。表5結果表明,數字經濟發展水平作為門檻變量存在單一門檻,而地方財政收入作為門檻變量則存在雙重門檻。表5為設定門檻個數后的門檻模型估計結果。由列(1)可知,當數字經濟發展水平超過單一門檻值0.309時,其對社會保障發展的積極影響得到進一步強化。而在由地方財政收入為門檻變量的列(2)中,數字經濟對社會保障發展的積極影響是隨著地方財政收入突破雙重門檻值而持續增強的,這也表明地方財政收入除了作為一種中介機制,還調節了數字經濟對社會保障發展的影響,即城市數字經濟與地方政府財政體系形成了積極互動關系。

表5 數字經濟影響社會保障發展的門檻模型檢驗
表6為使用地理相鄰空間權重矩陣并運用莫蘭指數法計算的2011—2017年各年度數字經濟發展水平和社會保障發展水平的空間自相關檢驗結果。由表6可知,莫蘭指數均在1%的水平下顯著,表明期間我國城市層面的數字經濟發展水平與社會保障發展水平在空間分布上呈現集聚特征,且存在顯著的空間自相關性。

表6 數字經濟與社會保障發展的空間集聚特征
在依次進行LR檢驗、LM檢驗、Hausman檢驗(5)篇幅有限,結果備索。等一系列檢驗后,確定控制雙向固定效應的空間杜賓模型(SDM)為本文最優空間面板模型設定形式。為佐證SDM模型估計結果的穩健性,表7還展示了使用三種權重矩陣并控制雙向固定效應的SAR模型估計結果。如表7所示,在三種權重矩陣下的SDM模型中,空間自回歸系數均顯著為正,且數字經濟發展水平的空間交乘項系數也均顯著為正,表明數字經濟和社會保障發展在空間層面上均具有交互效應。但是空間交互項的估計系數并不直接反映數字經濟影響社會保障發展的邊際效應,因此,使用偏微分方法求出直接效應和間接效應來說明數字經濟對本城市以及其他城市社會保障發展的影響。由表7列(5)和列(6)可知,數字經濟對社會保障發展的間接效應在1%的水平下顯著。
此外,考慮到我國不同區域城市數字經濟發展水平、地方財政收入水平和社會保障發展水平的非均衡狀況,本文使用擬合優度較好的經濟距離矩陣對空間效應進行區域異質性討論。表8為分樣本的空間效應分解結果。直接效應上,東部城市和中西部城市數字經濟發展均對本地社會保障發展具有促進作用。東部城市經濟相對發達,當地財政實力強,數字經濟充分利用了地方財政收入的中介渠道,對當地社會保障發展起到更大的促進作用。中西部城市的直接效應雖不及東部城市,但仍然顯著為正,這表明中西部地區發展數字經濟的必要性。而間接效應與直接效應相反,雖然東部、中西部城市數字經濟發展對社會保障發展均具有正向溢出效應,但中西部城市的間接效應比東部城市更大。這可能是因為東部城市數字經濟發展水平相對更高,中西部城市數字經濟發展水平普遍較低,因此,中西部鄰近城市數字經濟發展的溢出效應更強,呈現出“追趕效應”的特點。

表7 數字經濟影響社會保障發展的空間面板回歸

(續上表)

表8 空間效應的區域異質性檢驗
由于自然稟賦和發展水平不同,各區域數字經濟與社會保障發展水平可能存在差異性。因此,本文首先對數字經濟與社會保障發展水平在地區和城市層面上進行描述性統計分析,再引入數字經濟發展水平與各區域虛擬變量的交互項進行異質性回歸。參考國家統計局對我國經濟區域的劃分標準,從地區層面上將樣本城市劃分為東部地區城市、中西部及東北地區城市;從城市層面上將省會城市和副省級城市劃分為中心城市,其他城市劃分為外圍城市,描述統計結果如表9所示。東部城市相較于中西部及東北地區城市、中心城市相較于外圍城市數字經濟發展水平和社會保障發展質量均處于領先地位,引入交互項的區域異質性回歸結果如表10所示。無論是東部地區城市還是中西部及東北地區城市,中心城市還是外圍城市,數字經濟對社會保障發展的影響均顯著為正,但數字經濟的積極效應在不同地區或類型城市有所差異。東部地區城市數字經濟對社會保障發展的積極影響明顯強于中西部及東北地區城市,中心城市強于外圍城市。原因可能在于我國東部地區城市和中心城市發展數字經濟的時點較早,發展水平也相對更高,數字經濟對社會保障發展的促進作用發揮得更為充分。

表9 我國各類城市數字經濟發展與社會保障發展差異

表10 數字經濟影響社會保障發展的異質性回歸
要素稟賦優越或經濟發展水平較高的城市,社會保障和數字經濟的發展存在先天優勢,這種情況可能使實證中的因果判斷存在內生性問題。因此,本文通過控制省份固定效應、省份與年份交互固定效應來緩解上述情況可能造成的內生性問題。表11列(1)和列(2)為控制宏觀層面固定效應后的估計結果,與前文結果保持一致。
為解決可能存在的反向因果、遺漏變量等內生性問題,借鑒黃群慧等(2019)[50]的做法,選取1984年各城市每萬人擁有電話機數作為數字經濟發展指數(DE)的工具變量。從相關性來看,各城市改革開放初期的電信基礎設施建設會對當前互聯網等先進信息技術的使用產生慣性影響,而互聯網等先進信息技術正是數字經濟的核心支撐。從排他性來看,隨著固定電話等傳統信息技術被替代,其對社會生活的影響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工具變量排他性要求也得到了滿足。但是由于該工具變量為截面數據,因此,借鑒Nunn和Qian(2014)[51]的思路,使用上一年全國互聯網上網人數對該工具變量賦予時變性,將上一年全國互聯網上網人數與1984年各城市每萬人擁有電話機數構造的交互項作為本文的工具變量。工具變量法的結果如表11列(3)和列(4)所示,數字經濟對社會保障發展的積極影響仍在1%的水平下顯著。而用于檢驗工具變量識別不足問題的LM統計量及其P值表明,工具變量不存在識別不足的問題;用于檢驗工具變量弱識別問題的F統計量值不僅大于10,且大于15%水平上的忍耐臨界值,故工具變量不具有弱工具變量問題。綜上所述,前文研究結論具有穩健性。

表11 數字經濟影響社會保障發展的穩健性檢驗
為更加穩健地識別數字經濟與社會保障發展之間的因果關系,借鑒劉傳明和馬青山(2020)[52]的思路,將“寬帶中國”戰略的實施作為準自然實驗,使用多期DID方法對上述兩者之間的因果關系進行識別。 “寬帶中國”戰略的實施大大提高了我國互聯網基礎設施建設水平,而互聯網等信息技術正是數字經濟發展的基本條件之一。
1.多期DID模型的設定
工業和信息化部、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依據國務院《“寬帶中國”戰略及實施方案》分別于2014年、2015年和2016年公布了三批“寬帶中國”示范城市名單,共計120個城市入選“寬帶中國”示范城市。入選城市將重點推進寬帶網絡升級、優化和提速,提高寬帶網絡應用水平,在經過大約三年建設期后,當地寬帶網絡建設水平應達到國內領先水平。
在上述背景下,本文構建多期DID模型對“寬帶中國”戰略的實施是否可以促進社會保障發展進行檢驗。模型設定如下:
SSHQDi, t=?0+?1BDCi, t+?2Zi, t+μi+δt+εi, t
(6)
其中,BDC表示當年是否入選“寬帶中國”示范城市,若入選,則取值為1,否則取值為0。其余變量、模型設定與上文相同。
2.多期DID模型回歸結果
在使用多期DID方法前,首先需要進行平行趨勢假設檢驗,并觀察多期DID的動態效應。檢驗結果如圖1所示,在受到“寬帶中國”戰略實施的當期外生沖擊后,沖擊效應開始顯著,且效果逐漸增強,即“寬帶中國”戰略實施對社會保障發展的促進作用越來越大。同時,檢驗結果也表明平行趨勢假設得到了滿足。多期DID回歸結果如表12列(1)和列(2)所示,“寬帶中國”戰略實施對社會保障發展在1%的水平下具有顯著正向影響。

圖1 多期DID的平行趨勢假設檢驗與動態效應
3.緩解非隨機選擇與不可觀測因素的影響
事實上“寬帶中國”示范城市的選擇并不符合完全隨機的原則,在選擇過程中必然將資源稟賦、發展水平、政策扶持等要素考慮在內。因此,為緩解非隨機選擇造成的估計偏差問題,參考趙濤等(2020)[19]的做法,加入各城市的平均坡度、是否在1998年之前設立國家級開發區、是否為北方城市以及2005年各城市的人均蔬菜產量、人均肉類產量、人均水產品產量、人均電話用戶數等先天資源稟賦變量與時間趨勢項的交互項作為控制變量,用以控制各城市間先天差異帶來的估計偏誤。估計結果如表12列(3)所示,“寬帶中國”戰略實施仍對社會保障發展在1%的水平下具有顯著正向影響。

表12 “寬帶中國”戰略影響社會保障發展的多期DID回歸
此外,雖然本文各模型已控制雙向固定效應,但實際上仍可能存在不可觀測因素對模型估計造成影響。為說明這些不可觀測因素不會對模型估計造成本質上的影響,借鑒周茂等(2019)[53]的安慰劑檢驗設計思路,設定從全國337個地級市及地級行政區隨機抽樣10000次,重新構建2014—2016年120個“寬帶中國”試點隨機抽樣實驗組,并進行多期DID估計。10000次隨機抽樣估計T值的核密度圖如圖2所示。可見,隨機抽樣T值分布在0兩側,與正態分布近似,且真實的估計T值偏離0,故可以認為不可觀測因素不會改變研究結論。

圖2 “寬帶中國”隨機試點估計T值核密度圖
前文所估計的數字經濟對城市社會保障發展的影響可能包含樣本期內相關社保政策與制度改善的效果,因此,本文剔除樣本期內第一批和第二批社會保險基金社會監督試點地區(6)第一批試點包括17個市(州),第二批試點包括19個市(縣),詳見中華人民共和國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官網,http://www.mohrss.gov.cn/shbxjjjds/SHBXJDSzhengcewenjian/201303/t20130320_91631.html。進行穩健性檢驗。估計結果如表13所示,在剔除相關政策的影響后,數字經濟仍顯著促進城市社會保障的發展。

表13 剔除相關政策影響的再估計結果
2021年8月17日,中央財經委員會第十次會議強調,社會保障在推進共同富裕過程中擔當重要職責,更是反貧困和改善收入分配狀況的重要途徑,但現行社會保障體系仍需基于共同富裕的發展目標繼續深化改革(7)詳見《以共同富裕為方向 深化社會保障改革》,中國勞動保障新聞網,https://www.clssn.com/2021/08/31/991182.html。。本文關注數字經濟時代的社會保障發展,多維度檢驗了數字經濟對社會保障發展的影響及其作用機理。結果表明:(1)總體上,數字經濟顯著促進社會保障發展,經過一系列穩健性檢驗后,結論仍然成立。該促進作用具有區域異質性,東部地區城市數字經濟對社會保障發展的促進作用大于中西部及東北地區城市,中心城市相對于外圍城市亦是如此。(2)數字經濟對社會保障發展的正向影響在城市數字經濟發展水平突破一定門檻時得到進一步強化,表明由“梅特卡夫定律”所決定的數字經濟網絡外部性的乘數效應特征在社會保障發展過程中仍然發揮作用,并且地方財政收入的增加也可以強化這種積極影響,意味著地方政府財政系統與數字經濟發展可以形成良性互動,合力推動社會保障發展。(3)數字經濟對社會保障發展的積極影響具有空間溢出效應,表明數字經濟有利于形成區域間協調發展的社會保障格局。(4)地方財政收入和就業水平是數字經濟促進社會保障發展的中介作用機制。
由上述研究結論得到如下政策啟示:第一,數字經濟為新時代社會保障的進一步發展帶來了新機遇。應充分發揮數字經濟對社會保障發展的促進作用,加大互聯網基礎設施、大數據平臺的建設力度。第二,中西部及東北地區、外圍相對欠發達城市經濟基礎相對薄弱,居民保障意識較為淡薄,互聯網等新技術的普及相對落后,制約了這些地區社會保障的推廣普及與深入發展。而數字經濟包括數字技術的發展恰好為突破這些制約因素提供了契機,數字平臺、數字技術的發展與應用能夠更有效率地幫助居民認識到社會保障的好處,有助于增強未獲基本保障人群主動參與社保的積極性。加大中西部及東北地區、外圍相對欠發達城市的數字政務一體化平臺建設力度,有利于營造社會保障的數字化推廣環境。第三,數字經濟通過增加地方財政收入、提高就業水平促進社會保障發展的中介作用機制表明,數字經濟有利于做大政府財政“蛋糕”,使政府更有能力在社會保障領域多分財政“蛋糕”。政府應響應數字經濟時代的社會保障需求,基于新型數字技術的發展,適當調整和改革社會保障制度,優化和改進社會保障制度的運行機制。此外,政府可以通過搭建數字招聘平臺、促進信息溝通的方式提高勞動力市場的匹配程度,提升就業率,進一步激發數字經濟對社會保障發展的間接促進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