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能不愛足球

文 | 韓 亞

一

今年，一起踢球近10年的兄弟們建起了自己的足球隊，取名“三四伍·糖水水”。“三四伍”是說這支球隊的人員構成是一幫30多歲、40多歲甚至50多歲的人，“糖水水”則是說，因為年齡原因，踢完球后組織的聚餐上，很多人已經接受不了酒水，基本都喝飲料。我覺得“糖水水”這個名字足夠可愛，但未必準確，有些兄弟因為血糖偏高，已經只能喝茶水甚至白水了。

都到了退役甚至退休的年齡，還在球場上奔跑。約比賽的時候說好是“養生局”，但到了場上就身不由己較了真，享受沖撞，痛并快樂。10年時間，能夠明顯感受到身體機能的退化，有些動作再也做不出，有些球再也追不上。倒掛金鉤這樣的高難度動作更是不敢奢望，曾經擅長的假動作也時靈時不靈。從前拼的是技術、速度，后來拼體能、經驗，現在更多是靠意識、意志。踢到多少歲就不踢了？不是沒問過自己這樣的問題，畢竟日積月累，傷病纏身。但看到日本70歲上下的老頭兒們還在踢聯賽，看到我們球場上那位82歲的老爺子，雖然只能傳傳球、倒倒腳，但只要他站在球場上，就覺得，自己還可以堅持很久。

6月，我們的球隊參加了一項正式比賽。賽前，隊友去看對手比賽，刺探軍情。問他對方水平怎么樣，他回了一句：“比咱年輕。”果然，最終一球惜敗。但大家沒有沮喪，因為拼盡了全力——我們一度從落后2球到扳平比分。對我們而言，重要的不再是輸贏，而是彼此陪伴——陽光、綠茵、伙伴，自由奔跑、暢快呼吸，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二

11月27日，卡塔爾世界杯小組賽第二輪，阿根廷對陣墨西哥。凌晨3點，我被鬧鈴吵醒，猶豫了1分鐘后，決定繼續睡覺——白天還有工作需要完成。對一個中年人而言，世界杯不再是最重要的事。

在那一刻，作為一個32年的資深阿根廷球迷，我是不合格的。早在十幾天前，在南美大陸，一群阿根廷球迷舉辦了燒烤派對，慶祝自己即將出征世界杯。當地的高通脹、高物價并沒有阻擋他們遠渡重洋去看世界杯，哪怕這樣做會花掉他們的許多積蓄。“也許有人會說，我們這樣花錢，相當于損失了5%的房子，但我不在乎，因為我知道，當我從卡塔爾回來之后，我將擁有世界上最美好的回憶。”

那些關于足球的記憶永遠屬于自己，沒有什么能夠抹去。

我記得1990年世界杯，當馬拉多納將球精準地傳到隊友頭頂，幫助球隊戰平羅馬尼亞，艱難獲得小組出線資格，那個第一次熬夜看球、第一次知道咖啡很苦的9歲孩子從此成了球迷。

我記得2001年10月7日，中國隊首次打進世界杯的那個夜晚，西安街頭成了歡樂的海洋，興奮的球迷將路上的私家車抬起，像旱船一樣蕩來蕩去，還坐在車里的人和大家笑成一團。

我記得德羅巴率領科特迪瓦隊打進200 6年德國世界杯后，和隊友們跪地祈禱深陷內戰的祖國能夠重回和平，那是足球史上最偉大的時刻之一。

我記得南非世界杯決賽，當伊涅斯塔為西班牙打進致勝進球，脫下球衣向世界展示T恤上那行紀念逝去隊友的文字：“哈爾克，你永遠與我們同在！”

我記得第一次去到喜歡的球隊的主場，站在球員通道，望著出口處那一小片綠蔭，淚濕眼眶，竟遲遲不能邁開腳步。

我記得馬拉多納去世的那天，我又想起1990年的那個夜晚，在心中默念：“謝謝你，讓我愛上足球。”

有人說，足球是和平年代的戰爭。足球的確背負了太多東西，但請不要用“戰爭”來形容足球——足球從來有情有義，它象征著和平本身。所以每當有國家處于戰亂，總有球員在站上世界杯的賽場時說，我們希望用足球為人民帶去歡樂。

世界杯，是一場全人類的歡聚。

三

卡塔爾世界杯的主題之一是“諸神黃昏”——這很可能是梅西和C羅的最后一屆世界杯，一個時代即將落幕。

多年以來，梅西和C 羅的球迷為了誰才是真正的GOAT（greatest of all time，史上最佳球員）爭得不可開交，甚至出言不遜。

事實上，偉大的對手總是彼此成就，如同羽毛球場上的林丹和李宗偉、網球場上的納達爾和費德勒。

職業生涯暮年，梅羅惺惺相惜。近期在接受采訪時，他們這樣談論彼此。

C羅說：“我們共享了16年的舞臺，想象一下，16年！我和他的關系很好。我們雖然不是朋友，我說的是指那種會來你家，會和你打電話的朋友，我們不是這樣。我們更像隊友……我要說的關于梅西的都是很好的事，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梅西說：“最開始的時候我們談論競技，談論的時候就一定要爭出個輸贏，我們都實現了各自的目標。今天看來，這是一種非常美妙的‘宿敵關系’，這樣的關系持續了這么長時間……我們都有著非常棒的職業生涯，我很感謝在職業生涯中擁有這樣的競爭關系。”

許多年來，我們看著“梅羅”一路從追風少年成為球隊的精神領袖；看著他們帶領球隊在絕境中逆風翻盤，創造奇跡，也看著他們與獎杯擦肩無緣，黯然神傷；看著他們享受膜拜，也看著他們遭遇背叛；看著他們成為城市英雄，也看著他們遭受口誅筆伐；看過梅西與青梅竹馬組建家庭的愛情童話，也看過C羅痛失愛子的心碎……

我們在球員的職業生涯中，看見了生活本身。你很難說，每一個熱愛足球的人的人生觀是不是得益于足球，世界觀有沒有受到世界杯的正向影響。正如央視足球評論員賀煒所說：“球員有自己的生活，每個觀眾也有自己的生活，當大家的生活交匯在這一刻，就形成了歷史的節點。”

人生有很多事無法重來，而世界杯總會在4年之后等你，給世人帶來縱情的歡樂，甚至短暫卻彌足珍貴的和平。

你怎能不愛足球啊！

我們迎回世界杯，也終將迎回火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