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會然
黨的十九屆六中全會指出,一百年來黨充分貫徹馬克思主義的人民性和實踐性,“團結帶領全國各族人民繪就了人類發展史上的壯美畫卷”。①中共中央:《中共中央關于黨的百年奮斗重大成就和歷史經驗的決議》,北京:人民出版社,2021年,第62頁。思想政治工作是中國共產黨團結帶領群眾從勝利走向勝利的法寶,是馬克思主義政黨人民性與實踐性的集中體現。思想政治工作聯系著黨與群眾,連接著理論與實踐,推動著精神力量與物質力量的相互轉化。中國共產黨農村思想政治工作將農民群眾由“自在的”主體轉化為了“自為的”主體,這一偉大實踐豐富和發展了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共產黨的百年奮斗歷程中,農村思想政治工作始終發揮著組織群眾、宣傳群眾、教育群眾、服務群眾的獨特政治優勢。在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新發展階段,系統總結、弘揚中國共產黨農村思想政治工作的重要經驗,能夠激勵農民發揚歷史主動精神,投身鄉村全面振興,創造美好生活。
中國取得革命勝利和發展成就離不開農民的貢獻與創造。中國共產黨百年農村思想政治工作的重心是通過組織、宣傳、教育、服務群眾,將農民轉化為改造中國社會的重要力量。根據主要任務,中國共產黨百年農村思想政治工作可劃分為動員農民投身革命、引導農民建設新中國、鼓勵農民致富謀發展、提振農民精神風貌振興鄉村四個階段。
中國共產黨誕生于中華民族“外不能立、內不能安”的時代背景下,建黨直接、真切的目標是爭取民族獨立、人民解放。對于20 世紀期初的中國來說,產業工人的數量少,如果不依靠農民,革命將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毛澤東曾鮮明指出:“國民革命運動,其大部分即是農民運動”,①《毛澤東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38頁。為此,要去做農民的思想政治工作。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農村思想政治工作的核心是喚起農民、凝聚民心民力;其關鍵要務是推進農民從精神上的被動走向主動。
以家族本位為組織特征的傳統農村社會組織化程度不高,“第一要緊的工作,是喚起貧民階級組織農民協會”。②《李大釗全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76頁。農村思想政治工作號召農民像工人一樣團結起來,結束松散狀態。彭湃將加入農會比喻為過河,指出農民加入農會就能過河。③《彭湃文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118頁。在沈玄廬、彭湃、毛澤東、劉東軒等一批共產黨人的宣傳推動下,衙前農民協會、海陸豐農民運動協會、衡山岳北農工會等農民革命組織成立。農會通過辦夜校、識字班、講演、新劇、壁報等多種形式宣傳階級斗爭理論,啟發農民反思經濟地位和政治地位。大革命時期在彭湃、毛澤東等人的實際領導下,中國共產黨通過農民運動講習所介紹俄國十月革命經驗和馬克思主義基本理論,培養農民運動骨干。北伐戰爭前夕,共產黨通過領導農會講解北伐意義,號召民眾擁護北伐。大革命失敗后,中國共產黨以解決土地問題為中心開展思想政治工作,宣傳土地政策,組織農民參加暴動,在各地(主要是南方)建立工農武裝割據政權。共產黨在根據地通過刷寫標語、入戶談心、辦農校等措施提高農民的政治文化水平和階級覺悟。
抗日戰爭時期民族危機日益加重,這一時期的農村思想政治工作更為系統。農村的男女老少被分類吸納到民兵團、農救會、婦救會、青年先鋒隊、兒童團等群眾團體中。中國共產黨的抗日傳單、布告、報紙、書冊等在農村網絡化抗日組織中傳播,達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戲曲運動”“斗爭秧歌”“抗日小調”等都是共產黨開展抗日救亡宣傳中所推出的大眾文藝形式。解放戰爭時期,推翻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兩座大山并奪取政權成為革命的首要任務。農村思想政治工作圍繞土地改革,動員農民成立貧農團、農會,有組織地控訴地主、懲辦惡霸。由于斗爭經驗的積累,這一時期的貧農團、農會較之于大革命時期、土地革命時期的農會更為成熟。因此,思想政治工作在發動群眾上更突出過程性,更注重群眾的自我教育,具體表現為通過“開大會”“解疙瘩”“摸心病”“挖苦根”等方式提高農民翻身覺悟;通過訪貧問苦、互相啟發、以苦引苦、串聯訴苦等方法推動群眾集體覺醒。
總之,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的思想政治工作一方面提高了農民的政治覺悟,增強了農民投身革命的主動性,另一方面實現了農村社會整合,共產黨帶領下的農村群眾團體將一盤散沙的農民組織起來,形成了高效的動員體系。中國共產黨對農村的組織化改造,為新民主主義革命勝利奠定了群眾基礎。
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群眾破壞了舊世界,實現了民族獨立、人民解放。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時期,共產黨繼續承擔起鞏固新生政權、帶領群眾建設新世界的歷史使命。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伊始,中國共產黨一方面鞏固老解放區的土地改革成果,另一方面加強對新解放區農民的階級教育,開展土地改革。全國土地改革完成后,得到土地的農民回到以家庭為單位小生產狀態中,這與新中國成立初國家工業化建設的任務不相適應。由此農村思想政治工作圍繞國家工業化建設再次“組織農民”“教育農民”,農村思想政治工作的主題由革命動員向建設動員轉換。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時期,農村思想政治工作主要表現為以下“兩個推進”。
其一,以集體主義教育推進農業社會主義改造。毛澤東指出,農業的社會主義改造必須與工業發展相適應,并提出“嚴重的問題是教育農民”。④《毛澤東選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1447頁。第一個五年計劃期間(1953-1957 年),農村思想政治工作主要圍繞農業社會主義改造展開。在宣傳群眾方面,中國共產黨在農村構建了由報告員、區鄉干部、人民代表、勞動模范和宣傳員組成的宣傳網絡。讀報、廣播、墻報、快板、山歌等形式多樣的載體,被運用到推進農業合作化的宣傳教育中,向農民宣傳為什么發展互助合作,組織起來對提高農民生活水平有什么關系;為什么要統購糧食、多賣糧食給國家對工業化有什么意義;為什么要對農業進行社會主義改造和加快推進工業化等。①中共中央宣傳部組織編寫:《中國共產黨宣傳工作簡史》(上),北京:人民出版社,2022年,第271頁。在組織群眾方面,上級下派的工作隊與農村的黨、團支部在推進農業社會主義改造中都發揮了重要作用,但主要以基層黨支部為核心。1953 年11 月底,河北、山西、遼寧、浙江、湖北、廣西、江西8 個省就有827 萬黨團員投入統購統銷運動中,140 萬農戶加入合作社。②新華社:《我們糧食統購統銷工作的成就》,《新華月報》1955年第2號。農村思想政治工作通過憶苦思甜、“對比算賬”、典型示范等方式對農民進行集體主義教育,推動了農業社會主義改造進程,為社會主義工業化提供了保障。
其二,以社會主義教育推進社會主義建設。1956 年社會主義改造基本完成,人民群眾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開始全面建設社會主義。農村思想政治工作將黨中央提出的“四個現代化”構想具體轉化為“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的宣傳口號,為農民描繪現代生活圖景。農村先后開展陳永貴、郭鳳蓮等先進人物事跡教育,號召群眾發揚共產主義精神。勞動模范勤儉節約、艱苦奮斗的精神,激勵農民投入糧食生產與農業基礎設施建設中。黨的八屆十中全會(1958 年5 月)后,農村開展以“四清”為主要內容的社會主義教育運動。黨在基層通過正面教育、自我教育、點面結合方法,提高農村干部及群眾的政治覺悟,但后期出現了偏差。1967 年至1977 年,中國共產黨農村思想政治工作遭受了嚴重挫折,“以階級斗爭為綱”的“左”傾錯誤使社會秩序遭到破壞。從另一方面講,這也為新時期思想政治工作調整、改進提供了反面借鑒。
新中國成立之初,經濟基礎薄弱,國家在鞏固新政權的同時,開展工業化、現代化建設是一項艱巨的任務。社會主義革命與社會主義建設時期,農村思想政治工作以集體主義、社會主義精神動員農民投入國家建設。農民對工業化不計回報的支持,節約了國家的資金投入,為國家發展提供了建設積累。
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新時期,“解放和發展生產力、使人民擺脫貧困、盡快富裕起來”成為共產黨的歷史任務。③中共中央:《中共中央關于黨的百年奮斗重大成就和歷史經驗的決議》,第15頁。中國共產黨突破階級斗爭的思維范式,提出全面、準確地理解馬克思主義,重視馬克思主義的生產力學說對發展生產的指導作用。由此,農村思想政治工作在內容上不斷拓展,在方法上不斷創新,為農村改革和建設提供思想保證,主要表現為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以發展生產力為主題調動農民生產積極性。以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1978年12月召開)為標志,農村思想政治工作開啟了新局面,確立了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總基調。1979 年初,黨的農村政策放寬,允許搞包產到戶。鄧小平當時指出,現在工作中的主要問題還是思想不夠解放。④《鄧小平文選》(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315‐316頁。1981 年中央召開農村工作座談會,對包產到戶、包干到戶的社會主義性質做了說明,徹底解決了農民對包產到戶的顧慮。農村思想政治工作圍繞“發展生產力”這一指導思想,鼓勵農民盡快富裕起來。1983 年初中央發出《關于加強農村思想政治工作》的通知,其中心思想是讓農民“敢于致富”,并提出塑造“四有四愛”的社會主義農民⑤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組織編寫:《十二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88年,第232‐233頁。。
第二,以“兩手抓”為指針加強社會主義道德教育。市場經濟承認人的自利性,而“自利”信條下利己主義的泛濫與社會主義理想、道德相沖突。改革開放時期,黨一方面鼓勵民眾創造財富;另一方面,結合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新要求,著重加強農民的社會主義道德教育。這一時期的思想政治工作從內容上看主要有理想信念教育、法制教育、無神論教育;從教育的路徑看主要有制定村規民約、樹立典型、總結評論等。農村涌現出了一批“五好家庭”和“鄉鎮之星”。為進一步防止愛國主義、集體主義精神弱化,1994 年中共中央下發《愛國主義實施綱要》,將培育“四有新人”作為文明村鎮評選的重要內容。20 世紀90 年代后期,農村大力加強科學與無神論教育,推動科教興農,引導群眾擺脫愚昧、破除迷信、抵制邪教。基層組織通過標語、讀物、廣播電視等形式,培育農民正確的世界觀。
第三,以科學發展為原則培育新型農民。在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新時期,中國共產黨持續推進各領域體制機制改革,使得社會發展活力增強。但城鄉、區域的不平衡發展使得社會結構呈現倒“丁字形”。①李強:《“丁字型”社會結構與“結構緊張”》,《社會學研究》2005年第2期。農民在參與社會分工、創業致富、可持續發展方面存在瓶頸,在思想觀念上也出現波動。2003 年中共中央提出樹立以人為本,全面、協調、可持續的科學發展觀。在科學發展觀指導下,2006 年中共中央下發了《關于推進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的若干意見》,提出培育有文化、懂技術、會經營的新型農民。基層政府加快發展農村職業教育和成人教育,對農民開展勞動技能培訓,提高農民的就業能力和綜合素質。在農村思想政治工作方面,黨一方面推進新型職業農民培育,使其適應現代農業發展,另一方面從社會心態層面加強心理疏導,化解基層矛盾。黨的十六屆六中全會(2006 年10 月召開)提出建設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的重大命題,黨的十七大(2007 年10 月召開)進一步強調用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引領社會思潮,要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融入群眾文化活動中。
總之,改革開放與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新時期,農村思想政治工作在推進農民轉換觀念、合法致富、崇尚科學、破除迷信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但城市化的加速發展使農村勞動力、資金外流,農民在市場競爭中較為被動。這一時期思想政治工作的主要任務還突出表現在培養新型農民、加強心理疏導、提升農民社會競爭力和適應性。
黨的十八大(2012 年11 月召開)以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實現第一個百年奮斗目標,開啟實現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新征程”成為共產黨的歷史任務。②中共中央:《中共中央關于黨的百年奮斗重大成就和歷史經驗的決議》,第23頁。黨中央著重將農民的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擺在實現兩個百年奮斗目標的突出位置。2013 年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思想政治工作要抓好基層創新,鼓勵基層創新內容與載體,開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宣傳教育。黨的十九大提出鄉村振興戰略,對農村思想政治工作提出更高要求。2018 年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新時代思想政治工作要承擔“育新人”的使命任務,推進新時代文明實踐中心建設,培育良好鄉風、家風、民風。③習近平:《論黨的宣傳思想工作》,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20年,第133頁。總體來看,在黨中央的積極領導和扎實推動下,新時代農村思想政治工作呈現出以下新特點:
第一,以傳統文化“雙創”為抓手,塑造文明新風尚。傳統文化的根在農村,傳承與創新家風、家訓成為新時代農村思想政治工作的重要內容。黨的十九大后,農村基層注重道德教化、鄉賢文化的生風化俗作用,探索鄉土性與現代性相結合的鄉村文明新樣態。第二,剛柔并濟,樹立規則。社會變遷使得傳統鄉村文化權威削弱,人們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自覺性需要法律的權威給予保障。新時代農村思想政治工作積極推動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落實落細,堅持教育引導與制度保障相結合,塑造農民的社會責任與規則意識。第三,“扶貧”與“扶志”相結合,增強主動性。在脫貧攻堅實踐中,黨將扶貧問題瞄準人本身,將“扶貧”與“扶志”相結合,推動“精神脫貧”。基層黨組織及扶貧干部在調查研究的基礎上精準施策,激發貧困地區農民的內生動力,帶動貧困群眾主動脫貧、自主脫貧。第四,以新時代文明實踐站為載體,強化陣地建設。自2018 年新時代文明實踐中心建設試點工作開展以來,在縣鄉村三級設置的制度保障下,農村新時代文明實踐站遍地開花。文明實踐站為農民理論學習、政策宣傳、文化娛樂、志愿服務等活動搭建了陣地,是農村思想政治工作的有效載體。文明實踐站作為群眾需求的感應器及鄉村振興資源、平臺、項目的集成器,①吳理財、羅大蒙:《志愿服務“集裝器”:基層公共服務資源整合及其生產機制——以皖北 S 鎮“新時代文明實踐”為例》,《求實》2022年第2期。打通了宣傳群眾、教育群眾、關心群眾、服務群眾的“最后一公里”。
中國共產黨的農村思想政治工作歷經百年,各時期歷史任務不同、黨的政策策略有別,思想政治工作始終能夠圍繞心系群眾、教育群眾、組織群眾、依靠群眾而展開。中國共產黨百年農村思想政治工作的基本理念、原則和方法,可以歸結為四個方面的經驗。
從中國共產黨農村思想政治工作的百年歷程看,中國共產黨能夠喚起農民在于“關心群眾生活”,②《毛澤東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136頁。“滿足了群眾的需要,我們就真正成了群眾生活的組織者,群眾就會圍繞在我們的周圍,熱烈擁護我們”。③《毛澤東選集》(第1卷),第137頁。中國共產黨將為人民謀幸福、為民族謀復興作為初心使命,由此其所倡導的價值目標中必然含有兩個方面的內容,既著眼于未來發展的高遠理想,又關照民眾現實的階段性需求,是遠期目標與近期目標、社會價值與個體價值的統合。因此,中國共產黨農村思想政治工作所提出的是一種統合性的價值目標,其特點是個體需求與社會理想互嵌。
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思想政治工作將民族獨立、人民解放與農民期待消滅剝削的需求相聯系,以當家作主的政治價值引領群眾。民族獨立、人民解放對農民而言是遠大理想,農民的近期需求是消滅剝削,獲得土地。“解決土地問題,農民就會成為革命的生力軍,才能保護革命。”④《毛澤東文集》(第1卷),第43頁。農村思想政治工作圍繞土地問題展開,灌輸階級意識,號召農民團結起來推翻剝削者。社會主義革命與社會主義建設時期,思想政治工作將農業社會主義改造與農民希望規避生產生活風險的需求相聯系,以集體主義精神引導群眾。對農業進行社會主義改造是國家的戰略目標,而規避生產生活風險是農民的日常期待。思想政治工作以集體主義做思想動員,“闡明合作社有助于減少生產生活風險,農民不會吃價格虧、質量虧”。⑤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組織編寫:《建國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2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第499‐501頁。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新時期,思想政治工作將解放生產力、發展生產力與農民追求富裕的愿望相結合,以“貧窮不是社會主義”解放群眾思想。進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思想政治工作將完成“兩個一百年”的奮斗目標與農民的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相結合,提出“共富、共享”價值理念引導鄉村振興。
從縱向來看,中國共產黨農村思想政治工作的百年歷程就是一個不斷滿足群眾的階段性需求,不斷推進人的解放的過程。消滅剝削、抵御風險、擺脫貧困、共富共享這四個層面的需求是遞進式實現的。列寧認為政治教育應當全面而具體,只將政治教育局限于經濟斗爭,如僅僅將“改善經濟狀況而斗爭當作座右銘”,⑥《列寧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322頁。是狹隘的。⑦《列寧選集》(第1卷),第343頁。中國共產黨從農民需求出發所喚起的精神力量,構筑起社會主義的精神譜系,當家作主、富裕、民主、和諧、共享塑造了中國農民價值世界的不同側面。從橫向上看,個體需求與社會理想的互嵌是將民眾個體的“小需求”和改造社會的“大需求”相結合,塑造了個體與社會相統一的集體主義價值觀。列寧曾指出,教育工人“斗爭是為了自己本人和本人的兒女,不是為了未來的后代和未來是社會主義”,⑧《列寧選集》(第1卷),第323頁。這是用自發性壓到了自覺性。中國共產黨對農民的宣傳教育統籌個人與社會的關系,將個人需求和社會理想互嵌,實現了對農民的政治啟蒙、文化啟蒙。中國共產黨思想政治工作中的價值引領不僅關注個體利益、局部利益,還注重整體利益;不僅尊重群眾對美好生活的物質追求,也注重塑造群眾高尚的精神品格;不僅關注需求,也引領追求。
社會整體利益與個體利益既有一致性又存在張力,宏觀的價值追求與微觀的生活需求既有區別又有聯系。從中國共產黨思想政治工作的百年歷程看,“號召—響應”傳導機制推動了宏觀價值追求與微觀生活需求的溝通與轉化。通過宣傳教育與引導群眾自我教育,黨的號召與群眾的響應形成傳導閉環。
首先是宣傳教育的大眾化,使黨的政策、主張具有“可及性”。第一,內容可及。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的詠語山歌、化妝劇、宣傳畫,抗日戰爭時期的“抗日小調”“斗爭秧歌”,解放戰爭時期的墻報、布告,社會主義革命時期的黑板報、鼓動牌等都采用了農民喜聞樂見的形式,將黨的理論通俗化、黨的主張具象化、黨的口號生活化。第二,通信可及。農村的圩場、打谷場、橋頭、地頭、墻頭都是信息載體,字號醒目、語言通俗,簡明扼要。農民目光所及之處都是革命信息,群眾耳濡目染,跟“進過政治學校一樣”。①《毛澤東選集》(第1卷),第35頁。除了廣泛性,通信可及還表現為時效性,農村宣傳隊、讀報組、廣播臺及時將本地、近地、遠地及全國時事動態和政策新聞傳達到百姓中。20 世紀50 年代,村莊大都成立有3 至5 個讀報組,其利用農民的休息時間在街頭為民眾講解時事。
其次是引導群眾自我教育常態化。宣傳教育重在傳達,說服教育重在促進轉化,“只有說服群眾才能取得群眾”。②中共中央宣傳部組織編寫:《中國共產黨宣傳工作簡史》(上),第55頁。從中國共產黨思想政治工作的百年歷程看,中國共產黨善于用群眾的自我教育說服群眾,分別是“躬行踐履”式的自我教育和樹立典型式的自我教育。其一,“躬行踐履”式的自我教育。黨組織、動員農民參與經濟、政治斗爭,參與新中國建設和改革,將農民轉化革命、建設和改革的主體。農民在改造社會的革命活動和生產活動中,也改造著自身,產生了新觀念、新品質。如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對于破除農民的迷信思想,共產黨主張“菩薩要農民自己去丟,烈女祠、節孝坊要農民自己去摧毀”。③《毛澤東選集》(第1卷),第33頁。農民通過參加土地革命,看到了自身的力量,丟掉了“救世主”觀念,改變了精神上的被動狀態。由此,農民對中國共產黨的宣傳教育更加確信,行動響應更加積極。其二,樹立典型式的自我教育。積極響應黨的號召且表現突出的農民會及時得到嘉獎和表彰,并被樹為典型。中國共產黨對典型的宣傳和推廣是一種展演式的學習教育活動。在農村思想政治工作百年發展的歷程中,中國共產黨塑造了一系列具有時代特色的典型人物或組織,如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的貧農積極分子,解放戰爭時期的“土改根子”,社會主義革命與社會主義建設時期的勞動模范、模范社,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新時期的致富能手、五好家庭、鄉鎮之星、和諧村鎮,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的“最美奮斗者”等。樹立典型、宣傳典型靠群眾來教育群眾,用群眾的實踐引導群眾,教育效果良好。
考察中國共產黨百年農村思想政治工作的歷程可以看出,中國共產黨對農民的思想政治工作之所以有效,在于一體化的組織保障。
首先是建立基層組織,確保黨的政策、號召延伸到基層。共產黨每到一個地方,就著手從當地群眾中培養積極分子,發展黨員,建立黨組織與群眾組織,將思想的火種“種”在農村。中國共產黨培養基層干部和黨團組織,讓黨具備了基層動員能力,從而能夠實現基層社會整合。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共產黨組織引導農民加入農會,農會全面掌權,掀起了農村革命高潮。抗日戰爭時期農村的救國會、抗敵協會、青年先鋒隊、婦救會、兒童團等團體的建立大大提高了農民的組織化程度,為抗戰勝利奠定了基礎。解放戰爭時期的貧農團、農會對于推動農村土地改革發揮了重要作用。
其次,共產黨建立了上下貫通、執行有力的思想政治工作組織系統。一方面,建立組織體系,保證宣傳和組織等工作落到基層。1928 年10 月,中國共產黨決定建立中央宣傳部、各省宣傳部,省以下設立宣傳科,支部設宣傳干事。①中共中央宣傳部組織編寫:《中國共產黨宣傳工作簡史》(上),第56頁。各地農村結合實際創造性建設基層宣傳隊伍,如長岡鄉設立了鄉宣傳中隊,在每村設宣傳小隊。②中共中央宣傳部組織編寫:《中國共產黨宣傳工作簡史》(上),第71頁。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時期,中共中央通過的第一部黨章規定農業生產合作社的黨組織為黨的基層組織,并規定了合作社所承擔的思想政治工作任務。③中共中央組織部、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組織編寫:《中國共產黨組織史資料》(第9卷),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2000年,第478頁。湖南省委、青海共和縣委、安徽廬江縣委等都在合作社設立政治副職,使得思想政治工作制度化,宣傳組織群眾日常化。④行龍、梁銳:《中國共產黨與當代中國鄉村社會治理(1951—1966)——以農村基層政治工作干部實踐為分析主線》,《河北學刊》2021年第3期。另一方面,中國共產黨下派工作組與基層黨組織協同推進工作。工作組的任務是當好“參謀”,幫助基層組織分析問題,而非越俎代庖,⑤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組織編寫:《建國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17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第391頁。如解放戰爭時期的土改工作隊、社會主義革命時期的合作社工作隊等。工作隊的主要工作是開展調查研究,了解基層發動農民的狀況,為下一步工作總結經驗。上級下派的工作組提供原則性指導,但仍以基層黨組織為基本依托開展宣傳教育工作。
再次,“組織下沉”還包括共產黨對基層組織的教育與管理的“下沉”,確保黨密切聯系群眾。“組織下沉”最重要的特點是保證組織的群眾基礎。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隨著中國共產黨的組織網絡在農村的全面建立,對基層組織、干部的教育與管理也成為黨開展農村思想政治工作的一部分。如1952 年中央在縣區鄉開展反貪污、反浪費、反官僚主義運動,樹立反面典型,整頓基層干部作風,提高了黨組織的公信力、戰斗力。人民公社解體后,有些農村曾呈現組織松散化、農民原子化的苗頭,中央鼓勵各地探索建立群眾自治組織,承擔村莊自治事務。20 世紀90 年代,針對農村社會主義思想陣地薄弱的現狀,中央加強以農村黨支部為核心的基層黨組織建設,并于1999 年頒布實施《中國共產黨基層工作條例》。農村思想政治工作有了可靠的組織保障,農民的精神風貌有了很大提升。進入21 世紀,在黨員先進性教育的背景下,中央建立了基層干部經常受教育機制,并以黨組織建設“五個好”工程凝聚群眾。黨的十九大后農村發展進入新階段,鄉村振興需要堅強的基層領導力量。黨中央加強對黨員干部的思想教育,推進“兩學一做”“三會一課”常態化,并運用行政、法律手段加強對村干部的監督和管理,將基層干部納入紀檢監察的范圍。
在中華民族復興的征程中,中國共產黨的歷史任務不斷推進,農村思想政治工作始終“有為”“有位”、有效地凝聚群眾參與社會變革,其重要的方法論是實事求是。從農村思想政治工作的百年歷程看,堅持實事求是的方法論,圍繞黨的中心任務因時而進、因事而化、應勢而謀,是做好群眾工作的重要經驗。
其一,農村思想政治工作實事求是的方法論表現為圍繞黨的中心工作“因時而進”。土地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抓住農村的“人地”矛盾,以解決土地問題為中心開展思想政治工作,獲得了農民對革命的支持。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時期,農業面臨為工業化提供積累與小農經濟分散脆弱的矛盾,發展農業合作社成為中國共產黨的中心工作。由此,農村思想政治工作的主題由“翻身、分田地”的革命主題,轉變為對農民進行集體主義精神、社會主義精神的教育。思想政治工作在動員農民加入合作社、參與農業基礎設施建設、增加農業生產支持國家工業化建設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受“左傾”思想影響,20 世紀60 年代中后期“文革”的發生使農村思想政治工作脫離了實際,給農民思想帶來了混亂。以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為標志,中國共產黨撥亂反正,恢復了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社會主義初級階段黨的基本路線的確定,使中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更為務實,思想政治工作中的優良傳統也逐漸得以恢復。黨的十一屆六中全會提后,“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會生產之間的矛盾”成為當時社會的主要矛盾。思想政治工作圍繞發展要務,在農村大力開展道德教育、科技教育、民主法制教育,取得顯著成績。隨著中國共產黨對“三農”的持續投入,農村面貌大幅改觀,但農民對美好生活的需要同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的矛盾較為突出。黨的十九大提出鄉村振興戰略,為農村發展注入新活力。新時代農村思想政治工作在激發農民主體性、培育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上發揮了引領作用。一百年來,中國共產黨在實踐中不斷把握社會矛盾運動規律,推進民族復興的歷史進程。各個時期的農村思想政治工作圍繞黨的中心工作“因時而進”,發揮凝聚群眾共識、匯集群眾力量的作用。
其二,思想政治工作實事求是的方法論表現為圍繞黨的中心工作“因事而化”。農村思想政治工作不只是傳達黨的路線方針政策,而是根據具體的環境,結合群眾的情緒、經濟狀況、思維習慣、語言風格、文化信仰等,切合實際開展說服教育。如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與群眾生活密切關聯的牛瘟、禾死、米荒、鹽缺等困難都是宣傳員對群眾進行階級教育的突破口,彭湃曾用粵東客家方言創作反映農民疾苦的詩歌,韋拔群在廣西東蘭一帶也用山歌編寫、傳唱革命思想和主張。解放戰爭時期宣傳員結合群眾訴苦情狀,引導群眾進行問題歸因,加深對共產黨土地改革路線、政策的理解。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新時期,思想政治工作者根據農村地域特色發明了膾炙人口的經濟動員標語,如“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種樹”“千好萬好,下山脫貧最好”。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思想政治工作者根據貧困地區群眾的思維習慣、文化觀念推進精準扶貧和移風易俗。一百年來,各個時期的農村思想政治工作從實際出發,“因事而化”,靈活有效地將黨的主張內化為農民的行動指引。
其三,農村思想政治工作實事求是的方法論表現為圍繞黨的中心工作“應勢而謀”。思想政治工作者通過調查研究為黨的政策主張提供民眾反饋,從而為黨的政策調整提供現實依據。如土地革命時期,查田運動中所收集的農村各階級態度和斗爭形勢,是共產黨調整土地政策,爭取農村中間階級支持的客觀依據。抗日戰爭時期對陜甘寧邊區民眾意見的調研,推動了共產黨精兵簡政政策的出臺。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新時期,思想政治工作者對群眾的生活滿意度和承受力的調研,是改革開放政策戰略重點、優先順序的重要參考。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圍繞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目標,中央宣傳部開展“百城千縣萬村調研行”活動。思想政治工作隊伍深入一線察實情、出實招、辦實事,①中共中央宣傳部組織編寫:《中國共產黨宣傳工作簡史》(下),北京:人民出版社,2022年,第765‐766頁。為黨的脫貧攻堅政策提供群眾反饋。
綜上所述,中國共產黨農村思想政治工作在中國的革命、建設、發展中具有獨特的歷史地位和價值。共產黨喚起民眾是從感性活動出發的,而非觀念活動。感性活動現實的具體的表現是人的需求。共產黨一方面重視需求的客觀性,另一方面又引導民眾對需求進行反觀進而引申出價值。人的反觀能力是以一定的認知能力為基礎的,大部分農民的認知能力有限,由此共產黨將農民的個體需求與社會需求互嵌,并探索出一套“號召-響應”傳導機制。“號召-響應”機制的機理是可及性與實踐性,而可及性與實踐性的保障是共產黨“組織下沉聯系群眾”。一百年來,農村思想政治工作始終“有為”、“有位”、有效地凝聚群眾參與社會變革,其重要的方法論基礎是實事求是。
中國共產黨第一個百年奮斗目標的實現,離不開農村思想政治工作所匯集的農民力量。在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新發展階段,農村思想政治者應傳承經驗、開拓創新,要在堅持群眾思維、強化精神引領、強健基層組織上有新作為。
從中國共產黨百年思想政治工作的經驗可以看到,黨的感召力與黨對群眾生活和思想動態的感知力成正比,思想政治工作是黨與群眾溝通的主渠道。中國共產黨堅持深入群眾,學于群眾。農民運動骨干、宣傳工作骨干走向農村,學習群眾的語言,體悟群眾的生命情感,以群眾思維確認中國共產黨的群眾代表身份。中國共產黨的宣傳教育和說服教育始終堅持群眾視角,關注農民頭腦中的“前概念”,知道群眾想些什么,痛苦些什么。①《毛澤東文集》(第1卷),第39頁。思想政治工作者不僅了解群眾疾苦,還為消除民眾疾苦提供“橋梁”和“道路”,由此群眾愿意聽黨召喚并“起而行之”。中國共產黨農村思想政治工作的百年發展貫徹了馬克思主義的人民性和實踐性,“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是思想政治工作贏得歷史主動的法寶。新階段思想政治工作者要繼續堅持群眾思維,深入到民眾生活中,關心群眾困難和困難群眾。思想政治工作要做到“田間地頭”、做到“炕頭、灶頭”,而不僅是停留在墻報上、通知上。新階段思想政治工作中的宣傳內容、教育內容、服務內容上要有“本土”色彩,說服教育要以調查研究為基礎,“常走動”“常走心”,群眾的關切在哪里,說服教育就要做到哪里。
一百年來農村思想政治工作隊伍致力于馬克思主義理論、黨的方針政策的大眾化教育。思想政治工作者將群眾的“精神力量”轉化為“物質力量”推動了社會變革,農民的科學文化水平和道德素質也得到了很大提高。總體而言,在實現第一個百年奮斗目標的歷程中,農民群眾主要將物質生活的“小康”作為生活追求。2021 年中國全面建成小康社會,中國農民擺脫了絕對貧困。在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新發展階段,農村思想政治工作要側重關注農民的精神生活質量,滿足民眾對美好精神生活的需求,強化精神引領。思想政治工作要致力于建設具有內生性精神內涵的鄉村文化,構筑新時代農民的意義世界和精神家園。另外,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新”在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以人的全面發展為目標,注重人的現代化。農民群眾在生產生活中產生的感性認識具有復雜性、主觀性,科學的理論能夠指導群眾從盲目的感性沖突中覺醒。思想政治工作者要用馬克思主義大眾化時代化的最新成果教育群眾,提高群眾把握規律的能力,使群眾的認識和行動更加自覺。
中國共產黨的價值理念和政策主張能夠深入鄉村社會,形成巨大的社會動員力量,依賴于一體化的思想政治工作組織體系。中國共產黨的思想政治工作組織體系重塑了鄉村觀念系統和組織結構。其中,基層組織是共產黨組織群眾、教育群眾最基礎、最直接、最有力的戰斗堡壘。革命戰爭時期共產黨領導下的農民協會、救國會、婦救會、兒童團等群眾團體,以階級意識和民族意識動員群眾參加革命。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共產黨領導下的農業合作社在統購統銷中作用突出。改革開放后,村民委員會在黨的領導下引導農民自我管理、自我教育。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中央推進農村黨支部書記與村主任“一肩挑”,為鄉村振興提供組織保障。基層組織是黨的政策、號召深入群眾的最后“基站”,是團結群眾、動員群眾的戰斗堡壘。在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新發展階段,農村基層組織要進一步增強宣傳教育群眾、服務群眾的“活力”“腦力”“腳力”。其一,基層組織要適應農村社會結構的變化,創新思想政治工作組織體系,增進黨群互動活力。基層黨組織要調動農村共青團、婦聯等群眾組織,探索構建思想政治工作網絡化組織體系,加強群眾組織力。其二,作為思想政治工作的主陣地,基層黨組織要用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武裝黨員頭腦,教育基層群眾,要將黨的重大理論、政策傳達到位、執行到位。其三,鄉村振興要因地制宜以民為本,基層黨員干部要問政于民、問需于民、問計于民。聽取鄉村振興中的群眾意見、群眾經驗是提高政策民主化水平的基礎,基層干部要做到“真調研、勤反饋、出實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