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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監督概念能成立嗎?

2023-01-03 13:17:25
華東政法大學學報 2022年2期
關鍵詞:檢察機關概念監督

田 夫

自1978 年中國檢察制度重建以來,圍繞檢察院能否對法院實行審判監督的問題,先后形成了三種主要論點:第一種論點認為,檢察院可以對法院實行審判監督,在持這種論點的學說中,又因對審判監督的范圍存在分歧而分為“狹義說”和“廣義說”;〔1〕參見王桂五:《人民檢察制度概論》,法律出版社1982 年版,第43、132 頁;王洪俊:《檢察學》,重慶出版社1987 年版,第63頁;孫謙、劉立憲主編:《檢察理論研究綜述:1989~1999》,中國檢察出版社2000 年版,第222-223 頁。第二種論點認為,檢察院對法院實行的所謂審判監督,實質上與辯護方享有的法定救濟措施具有同質性,因而審判監督是冗余的;〔2〕參見陳衛東、劉計劃:《公訴人的訴訟地位探析——兼評檢察機關對法院的審判監督》,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03 年第6期;劉計劃:《檢察機關刑事審判監督職能解構》,載《中國法學》2012 年第5 期。第三種論點是第一種論點的深化,如果說后者主要限于從組織法和訴訟法層面證成審判監督,那么前者則在此基礎上上升至了憲法層面,認為應當將審判監督理解為檢察院對法院的權力制約,進而為檢察院可以對法院實行審判監督做出進一步辯護。〔3〕參見萬毅:《一個尚未完成的機關——底限正義視野下的檢察制度》,中國檢察出版社2008 年版,第53 頁。

上述論點的分歧可以歸納為三個問題:第一,審判監督概念能成立嗎?第二,如果能成立,審判監督概念的含義究竟是什么?第三,審判監督概念具有什么意義?為此,首先,本文將考察審判監督概念在蘇聯的形成史,從相關維度厘清該概念的蘇聯淵源;其次,本文將考察審判監督概念在中國的發展史,進而呈現既有研究關于審判監督概念的相關爭議,并作出相應檢討;再次,本文將論證作為憲法概念的審判監督概念的必要性;最后,本文將簡要論述審判監督概念的意義。

一、審判監督概念在蘇聯的形成

十月革命后不久,在蘇維埃法律體系中,就產生了對法院判決是否合法和正確進行監督的觀念與制度,這可被視為蘇俄最早的審判監督。此時的審判監督主要由司法人民委員部負責;在檢察制度產生之后,審判監督轉由與司法人民委員部有歷史淵源的檢察機關負責,也因此成為蘇聯檢察理論中的核心概念。

(一)審判監督:職能與機構

1933 年,蘇聯中央執行委員會和人民委員會通過決議《關于設立蘇聯檢察院》,其中第2 條規定了蘇聯檢察長的職權,該條第2 項被視為“檢察長在審判監督方面的權利與義務”,〔4〕[蘇]列別吉斯基:《區檢察長的權利與義務及其工作組織》,賈寶廉譯,人民出版社1954 年版,第101 頁。內容是:“監督各加盟共和國審判機關適用法律是否正確和統一,有權調閱在任何審理階段的任何案件,有權對法院的民、刑事判決向上級審法院提出抗議并停止其執行。”〔5〕[蘇]列別金斯基、奧爾洛夫編:《蘇維埃檢察制度(重要文件)》,黨鳳德等譯,中國檢察出版社2008 年版,第336 頁。該項有關檢察長有權調閱在任何審理階段的任何案件的規定尤其值得注意,該規定與其他規定一起凸顯了審判監督的全程性——從案件的審理階段直到判決的執行階段。〔6〕參見田夫:《監督與公訴的關系——以蘇中比較為中心》,載《清華法學》2019 年第1 期,第41-42 頁。相應地,蘇聯檢察院設立不久,蘇聯中央及地方檢察機關就已經設有審判監督處,此外,還設有一般監督處、剝奪自由場所監督處、控訴室等。

1934 年,蘇聯檢察機關內部的這種編制被視為職能制的一種而受到批判,并導致了蘇聯檢察機關的改組,改采“生產和地區”制。〔7〕參見[蘇]列別金斯基、奧爾洛夫編:《蘇維埃檢察制度(重要文件)》,黨鳳德等譯,中國檢察出版社2008 年版,第344-347 頁。但短短兩年之后,蘇聯檢察機關又恢復了職能制。〔8〕參見[蘇]列別金斯基、奧爾洛夫編:《蘇維埃檢察制度(重要文件)》,黨鳳德等譯,中國檢察出版社2008 年版,第360-361 頁。自此以后,在檢察機關的組織問題上,職能制成為了一個中性甚至是褒義的概念——根據卡列夫在1951 年對蘇聯檢察機關組織的描述,“檢察機關是按照職能制的原則建立起來的,在檢察機關的各級環節中(區檢察署除外),都設有下列各處,如一般監督處、偵查處、刑事審判監督處、民事審判監督處、特別案件監督處、民警機關監督處、監所監督處。”〔9〕[蘇]卡列夫:《蘇維埃法院組織》,中國人民大學刑法教研室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55 年版,第177 頁。另:根據正文的考察,從1936 年設立的刑事審判處和民事審判處,到這里的刑事審判監督處和民事審判監督處,中間應該還有一次名稱的改變,即增加了“監督”,但現有中譯文獻未反映這次改變,而“刑事審判處”和“民事審判處”的譯法也沒有問題,筆者就此請教了華東政法大學精通俄語、研究俄羅斯檢察制度的王海軍先生,謹此致謝!1956 年,刑事審判監督處改名為刑事案件法院審判監督處,民事審判監督處改名為民事案件法院審判監督處。〔10〕參見 [蘇]列別金斯基、奧爾洛夫編:《蘇維埃檢察制度(重要文件)》,黨鳳德等譯,中國檢察出版社2008 年版,第423-424 頁。

總之,審判監督作為一種職能從蘇聯檢察院設立之初就已存在并不斷發展,蘇聯檢察院的內設機構也先后經歷了職能制與“生產和地區”制的數次交替,并在總體上呈現出職能制的特征。

(二)“公訴與監督二元職能統一論”

至少從20 世紀40 年代起,在蘇聯法學界就出現了檢察長在法院中具有公訴和監督兩種職能的論點,本文將這種論點稱為“公訴與監督二元職能統一論”。由于從目前中文譯著來看,杜爾曼諾夫是第一位闡述該論的學者,所以姑且將他視為該論的提出者。盡管該論在他那里與審判監督概念并無關系,但此后的蘇聯法學在該論基礎上發展出新的論點,并在實質上影響了后來的審判監督概念的結構。那么,杜爾曼諾夫為何要提出“公訴與監督二元職能統一論”呢?

杜爾曼諾夫指出:“在法院審理刑事案件時,檢察長出面告訴并支持告訴,要求對犯罪者依法處刑。檢察長為訴訟中的平權當事人,處于被告及其辯護人的對立地位,并享有與被告人及其辯護人相同之權利。檢察長所提供之資料,與被告及其辯護人所提供之資料,對法院具有同樣意義。”〔11〕[蘇]特拉伊寧等編:《蘇聯國家法教程》(下冊),彭健華譯,大東書局1951 年版,第566 頁。在這里,他明顯受到了1923 年《蘇俄刑事訴訟法典》第23 條將檢察長納入當事人之規定的影響,認為檢察長與被告及其辯護人是平權當事人。

杜爾曼諾夫接著寫道:“但檢察長在監督遵行法制方面的機能,在訴訟的這一階段中并沒有消失。法律授予檢察長以權利(實際上是課與檢察長以義務),凡遇檢察長認為刑事判決不正確時,得向上級審提出在法律上具有與被告之上訴同等意義的抗議,此項抗議,特別要引起上級審必須對案件予以審理。自提出此種上訴后,檢察長不僅作為代表訴訟中原告當事人而行動,并且還作為監督遵行法制的固定機關而行動;抗議之提起,不僅于宣告無罪判決及減輕刑罰時為之,而且于宣告不正確之有罪判決及指定之刑罰太重時,亦得為之。”〔12〕[蘇]特拉伊寧等編:《蘇聯國家法教程》(下冊),彭健華譯,大東書局1951 年版,第566 頁。在檢察長提出上訴后,他不但是當事人,而且是法律守護人,開始負有監督職能。也可以說,監督職能對應著法律守護人的角色,公訴職能對應著當事人的角色。正是基于對檢察長角色的雙重定位,杜爾曼諾夫才提出了“公訴與監督二元職能統一論”。關于抗議的性質,杜爾曼諾夫在此的界定頗值玩味。一方面,他實際上是根據1923 年《蘇俄刑事訴訟法典》第349 條之規定,將檢察長的抗議界定為權利,并且認為它與被告的上訴具有同等意義;但另一方面,他又以括號的形式認為這項權利實際上是義務,遺憾他并未對這一認識做詳細論述,但切里佐夫的下面這段話可以作為這一認識的注腳:“如果說其他當事人可以自己酌量是否提起上訴,那末檢察長既是法制的維護者,在某些情況下,則必須提起抗議。這種情況,第一就是在法院違背了訴訟法規,因為有這種違法行為,依法應當把原判決撤銷的時候。第二種情況,即是法院與檢察長關于判斷案情的意見,發生嚴重分歧的時候,例如:檢察長已說明理由撤回控訴,而法院竟作有罪判決;或是,檢察長堅決主張受審人有罪而法院竟宣告無罪。”〔13〕[蘇]切里佐夫:《蘇維埃刑事訴訟》,中國人民大學刑法教研室譯,法律出版社1955 年版,第502-503 頁。切里佐夫談到的兩種情況,并不限于檢察長認為一審判決對受審人判決較輕的情況。

杜爾曼諾夫繼續寫道:“在刑事訴訟及民事訴訟的最后階段,亦即在最高審級依上訴或監督程序審理案件時,以及依監督程序提出抗議時,檢察長并非作為原告之代表而行動,而是特別作為站在維護社會主義法制崗位的機關而行動。檢察長對于他認為錯誤的法院刑事判決、民事判決與裁定,得提出抗議;在法定場合以內,得就上訴審及監督審所審理之案件提示意見,并在法院審理案件時支持自己的抗議或意見。”〔14〕[蘇]特拉伊寧等編:《蘇聯國家法教程》(下冊),彭健華譯,大東書局1951 年版,第567 頁。換言之,他認為,在刑事訴訟的最后階段,檢察長只是法律守護人而不再是當事人,只負有監督職能而不再負有公訴職能。

因此,杜爾曼諾夫主張的“公訴與監督二元職能統一論”尤其體現在檢察長就一審判決提出抗議這一點上,這種抗議的性質根據1923 年蘇俄刑事訴訟法典的規定是權利,但在某些情況下其實是義務。

(三)審判監督:概念與結構

至少到20 世紀50 年代,蘇聯檢察理論中已經形成了清晰的審判監督概念。列別吉斯基在“對于刑事案件的審判監督”這一標題之下,論述了參加法院預審庭、檢察長參加公判庭、支持公訴、對于判決的抗議、由于發現新事實而申請再審、對于執行判決的監督等內容;〔15〕參見[蘇]列別吉斯基:《區檢察長的權利與義務及其工作組織》,賈寶廉譯,人民出版社1954 年版,第101-122 頁。魯涅夫關于審判監督的概念與結構同列別吉斯基類似。〔16〕參見[蘇]魯涅夫:《蘇聯檢察工作任務及工作方法》,中央人民政府最高人民檢察署1954 年印,第39-63 頁。與杜爾曼諾夫相比,列別吉斯基和魯涅夫將支持公訴納入了審判監督概念:盡管他們注意到了檢察長的當事人角色,但卻更重視檢察長的法律守護人角色,并且竭力在法律守護人角色下理解支持公訴的意義,誠如魯涅夫所言:“檢察長支持國家公訴,就是監督法院在審判刑事案件期間是否確切和一貫地遵守法律。”〔17〕[蘇]魯涅夫:《蘇聯檢察工作任務及工作方法》,中央人民政府最高人民檢察署1954 年印,第46 頁。

學理上對審判監督的概念與結構的這種認識體現在了立法之中,1955 年《蘇聯檢察監督條例》第四章名為“對審判機關的刑事判決、民事判決、裁定和決定是否合法和有無根據的監督”,該章第23 條規定:“蘇聯總檢察長和他所領導的各級檢察長應當:(1)參加法院預審庭;(2)參加審判庭對刑事案件和民事案件的審理,并對法院審理時所發生的問題提出意見;(3)在法院審理刑事案件時,支持公訴;(4)為了保護國家利益、公共利益或公民的權利和合法利益,可依民事訴訟程序提起民事訴訟,或者在刑事訴訟中提起附帶民事訴訟,并在法庭上支持民事訴訟;(5)依法定程序,對審判機關非法的和沒有根據的刑事判決、民事判決、裁定和決定提出抗議;(6)對上級法院根據上訴和抗議所審理的刑事案件和民事案件提出意見;(7)監督法院判決的執行。”〔18〕[蘇]列別金斯基、奧爾洛夫編:《蘇維埃檢察制度(重要文件)》,黨鳳德等譯,中國檢察出版社2008 年版,第415-416 頁。

(四)20 世紀60 年代以后關于審判監督結構的討論

在《蘇聯檢察監督條例》第23 條規定的審判監督結構中,支持公訴包含在其中。但在20 世紀60年代以后,蘇聯法學界對此的認識卻發生了變化。1958 年《蘇聯和各加盟共和國刑事訴訟綱要》第20 條第2 款加強了檢察長的監督:“檢察長應當在刑事訴訟的任何階段,及時采取法定措施,消除一切違法行為,不論這種違法行為來自何方。”〔19〕蕭榕主編:《世界著名法典選編?刑法卷》,中國民主法制出版社1998 年版,第872 頁。蘇聯學者就此解釋道:“檢察長對于任何違反法律的情況,不管它們來自何人,都要采取措施予以消除。在訴訟參加人或者法院自己違反法律時,檢察長提出消除違反法律的申請,如果這種情況不能被消除,則請求將自己的聲明計入筆錄,以便進一步對法院的判決或裁定提出抗議。”〔20〕[蘇]蒂里切夫等編著:《蘇維埃刑事訴訟》,張仲麟等譯,法律出版社1984 年版,第337 頁。1960 年《蘇俄刑事訴訟法典》放棄了當事人概念,相應地,學理也就不再討論檢察長是不是當事人這一問題,而將檢察長與法院、偵查員和調查機關一并視為主持刑事訴訟的國家機關;〔21〕參見[蘇]蒂里切夫等編著:《蘇維埃刑事訴訟》,張仲麟等譯,法律出版社1984 年版,第84-85 頁。此外,該法典第325 條雖然名為“對于刑事判決的上訴和抗訴的權利”,但其第2 款規定:“檢察長對每一個不合法或沒有根據的刑事判決,必須依上訴程序提出抗訴。”〔22〕《蘇俄刑事訴訟法典》,張仲麟等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89 年版,第132 頁。

在加強檢察長監督的背景下,彼特魯欣認為檢察長在一審中的監督職能與公訴職能二者是不相容的,因此建議解除作為法制監督機關代表的檢察長的公訴職能。本文將這種論點稱為“監督與公訴二元職能矛盾論”。

但是,相當一部分蘇聯法學家反對彼特魯欣的建議,“他們的反駁意見的主要之點可歸結為:檢察長在法院中支持公訴、以公訴人的身份出現,是檢察機關對法制實行監督的形式之一。檢察長的公訴職能,不外是在法院審理的特殊條件下執行監督職能的形式和方法。”〔23〕[蘇]諾維科夫:《蘇聯檢察系統》,中國人民大學蘇聯東歐研究所譯,群眾出版社1980 年版,第73 頁。本文將這種論點稱為“監督一元職能論”。

不論是“監督與公訴二元職能矛盾論”,還是“監督一元職能論”,都是在《蘇聯檢察監督條例》第23 條規定的審判監督結構的前提下展開的,二者的分歧在于,前者主張將公訴職能驅逐出審判監督的結構,后者則主張保留。此外,從1960 年《蘇俄刑事訴訟法典》放棄當事人概念這一點來看,可以理解“公訴與監督二元職能統一論”也許不再流行的原因:由于當事人概念已不存在,由檢察長是一方當事人這一點支持的獨立的公訴職能也隨之消失;不論是“監督與公訴二元職能矛盾論”還是“監督一元職能論”,實質上都否認了檢察長負有獨立的公訴職能。

總之,經過幾十年的發展,蘇聯的審判監督從職能到機構、從概念到結構都逐漸成形。在這個過程中,圍繞監督與公訴的關系,出現了“公訴與監督二元職能統一論”“監督與公訴二元職能矛盾論”“監督一元職能論”等論點。盡管這些論點在產生時并非都與審判監督概念有關,但它們此后分別在不同程度上影響了中國的審判監督概念。

二、審判監督概念在中國的移植與流變

(一)審判監督的蘇聯化

1949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組織法》效仿1936 年蘇聯憲法,設立了具有獨立憲法地位的檢察署。1951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法院暫行組織條例》第五章名為“人民法院與人民檢察署的工作關系”。1954 年4 月,第二屆全國檢察工作會議決議指出:“積極地有計劃有步驟地建設各項檢察業務制度,是當前檢察工作的一項迫切的重要的任務,是從檢察工作方面強化人民民主法制工作的一個必要措施。”這里的檢察業務制度包括偵訊及偵訊監督制度、審判監督制度、監所監督制度和一般監督制度等,具體到審判監督制度,即:“逐步實現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法院暫行組織條例第五章的規定,即對于由人民檢察署向人民法院或人民法庭提起公訴和參與的案件,由檢察人員以國家公訴人的資格出席法庭的審判,支持公訴,監督審判活動是否合法,對違法判決提起抗訴,以及對于確定的判決發現有新事實、新證據者提請再審。”〔24〕閔釤編:《中國檢察史資料選編》,中國檢察出版社2008 年版,第526 頁。若將上述內容與較早的蘇聯列別吉斯基、魯涅夫等人的審判監督概念進行比較,可以發現前者與后者基本上一致,但也發生了一個重大的變化:前者在審判監督概念之下又增加了一項“監督審判活動是否合法”;在后者處,審判監督與監督審判活動是否合法就是一回事。至于前者為何會有上述變化,上述決議并未呈現相關原因,亦未闡述“監督審判活動是否合法”的具體內容,但這一變化卻被此后中國的立法和學理所延續,表現出審判監督概念的雙重性。由于審判監督與監督審判活動是否合法在表述上極易混淆(后來甚至還出現了與后者相對應的諸如“監督審判活動的依法進行”等其他表述),下文盡可能分別用第一重意義的審判監督與第二重意義的審判監督來描述審判監督概念的雙重性。

上述決議通過后不久,王桂五將檢察機關在審判監督中的主要活動理解為以下幾個方面:第一,在預備庭報告案情;第二,在公判庭支持公訴;第三,監督審判活動的依法進行;第四,對違法判決提起抗議,抗議又分依上訴程序的抗議和依監督程序的抗議;第五,監督判決的執行。〔25〕參見王桂五:《王桂五論檢察》,中國檢察出版社2008 年版,第144 頁。在此,第一重意義的審判監督得到了第一次發展,包括了監督判決的執行,但正是這個發展后的概念才與蘇聯的審判監督概念是完全一致的。其后,1954 年《人民檢察院組織法》(下文簡稱“1954 年組織法”)第4 條規定:“地方各級人民檢察院,依照本法第二章規定的程序行使下列職權:(一)對于地方國家機關的決議、命令和措施是否合法,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和公民是否遵守法律,實行監督;(二)對于刑事案件進行偵查,提起公訴,支持公訴;(三)對于偵查機關的偵查活動是否合法,實行監督;(四)對于人民法院的審判活動是否合法,實行監督;(五)對于刑事案件判決的執行和勞動改造機關的活動是否合法,實行監督;(六)對于有關國家和人民利益的重要民事案件有權提起訴訟或者參加訴訟。”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是,第(四)項究竟體現的是哪重意義的審判監督呢?如果說體現的是第一重意義的審判監督,如何解釋本應屬于它的“對于刑事案件支持公訴”“對于刑事案件判決的執行和勞動改造機關的活動是否合法,實行監督”這些內容不屬于第(四)項這一點?如果說體現的是第二重意義的審判監督,又如何解釋當時的學理援引第(四)項作為中國對蘇聯審判監督概念的仿效,進而認為其在下位概念的意義上包含對于人民法院的審判活動是否合法實行監督這一點?〔26〕參見張復海:《人民檢察院的審判監督工作》,載《法學研究》1955 年第2 期,第15 頁。還如何解釋本不屬于它的對違法判決提起抗訴在第4 條中完全消失這一點?一種比較令人滿意的解釋是:第二重意義的審判監督得到了第一次發展,包含了對違法判決提起抗訴,從而對應于第(四)項;同時學理又將該項與第(二)(五)項的相關內容整合到一起,形成了第一重意義的審判監督,而正是后者才是中國對蘇聯審判監督概念的仿效。在20 世紀50 年代的中國,并無學者自覺地進行這種解釋,但不影響有人自發地采取這種解釋。〔27〕參見王俊常:《人民檢察院監督刑事審判的工作》,載《法學》1957 年第3 期,第55-57 頁。這是審判監督概念的雙重性于1954 年組織法制定后在學理上的體現。進一步地,彼時學者一般在第一重意義上使用審判監督概念,但第二重意義的審判監督概念也若隱若現,在改革開放以后中國檢察理論的變化中,它的意義將得以彰顯。

中國學習了蘇聯的職能制。“關于內設機構的設置,參照蘇聯檢察機關的機構設置,突出了‘監督’色彩。以高檢院1955 年的內設業務機構為例,分別為一般監督廳、偵查廳、偵查監督廳、審判監督廳、勞改監督廳。除了偵查廳以外,全部帶有‘監督’二字。”〔28〕孫謙主編:《人民檢察制度的歷史變遷》,中國檢察出版社2009 年版,第261-262 頁。注意,根據1957 年《最高人民檢察院刑事審判監督工作細則(草案)》的規定,提起公訴和支持公訴屬于刑事審判監督的工作范圍。

總之,20 世紀50 年代中國的審判監督制度在職能、概念、結構和機構等方面都實現了蘇聯化;當然,中國在學習蘇聯的同時也表現出獨創性,由此導致了審判監督概念的雙重性,盡管這種雙重性在當時與蘇聯化并不矛盾,但還是為此后審判監督的中國化留下了伏筆。

(二)法律監督的教義化與審判監督的中國化

盡管1979 年《刑事訴訟法》并未規定法律監督原則,但1979 年《人民檢察院組織法》(下文簡稱“1979 年組織法”)第1 條規定了檢察院的性質:“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檢察院是國家的法律監督機關。”與20 世紀50 年代相比,法律監督機關的概念結構發生了重大變化:從理念維度上講,蘊含著法制具有統一性和檢察權不是行政權這兩點,而從制度維度上講,卻是一片空白。但是,無論如何,1979年組織法“奠定了法律監督機關是維護國家法制統一的機關這一基調,并且也奠定了法律監督機關要實行法律監督這一方向。自此以后,可將法律監督機關表述為實行法律監督的機關。中國檢察理論發展到這里,法律監督機關與法律監督才具備了一種概念上的聯系。但這僅是初步的,法律監督的意義還并不明晰——對于在廢除一般監督制之后檢察院應如何進行法律監督的問題,1979 年組織法并未給出明確的答案。”〔29〕田夫:《檢察院性質新解》,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18 年第6 期,第83 頁。

由于法律監督機關與法律監督開始具備概念上的聯系,相應地,法律監督的教義化進程開啟。自此之后,相當一部分研究誤置了法律監督與審判監督的概念聯系,甚至不時混淆這兩個概念。因此,有必要結合法律監督的教義學進程討論相關的審判監督概念。

1. 法律監督的錯誤概念與審判監督的“狹義說”

在論述確定人民檢察院的性質所依據的理論原則時,王桂五指出:“列寧所提出的檢察權的概念,是實行刑事的、民事的和行政的全面法律監督,而資本主義的檢察機關則主要是擔任刑事案件的公訴職能。”〔30〕王桂五:《人民檢察制度概論》,法律出版社1982 年版,第37 頁。可以說,他從職能的角度將社會主義檢察機關與資本主義檢察機關的區別理解為法律監督(職能)與公訴職能的區別。因此,盡管王桂五也曾認為支持公訴是人民檢察院的“一項重要訴訟職能”,〔31〕王桂五:《人民檢察制度概論》,法律出版社1982 年版,第126 頁。但總體而言,他并不認為公訴是一項獨立于法律監督的職能。那么,什么是法律監督呢?王桂五指出:“檢察是一種特殊性質的監督,即法律監督,而不是一般行政性質的監督。這就是說,檢察機關只是從是否遵守法律、是否合法的論點上進行監督,檢察一切違法犯罪的行為,它不過問思想作風問題,也不檢查各部門工作中的一般缺點錯誤,以及是否完成工作任務等等……依照憲法和人民檢察院組織法的規定,檢察機關實行法律監督的對象包括有關國家機關、國家工作人員和公民。這些機關和人員違反了法律,檢察院都可以進行監督,范圍相當廣泛。這里所講的法,包括憲法、法律和法令……檢察機關要對違反憲法、法律、法令和政令的行為實行監督,范圍也相當廣泛。”〔32〕王桂五:《人民檢察制度概論》,法律出版社1982 年版,第41-42 頁。不難發現,盡管1979 年組織法廢除了一般監督,但是王桂五對法律監督的理解還是一般監督式的,“它旨在繼中國檢察制度不采用垂直領導制和一般監督制之后,經過簡單的解釋,徑直將檢察等同于法律監督,而這種做法是沒有立法史上的根據的。因此,王桂五的法律監督概念是不成立的。”〔33〕田夫:《檢察院性質新解》,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18 年第6 期,第84 頁。1979 年組織法第5 條規定:“各級人民檢察院行使下列職權:(一)對于叛國案、分裂國家案以及嚴重破壞國家的政策、法律、法令、政令統一實施的重大犯罪案件,行使檢察權。(二)對于直接受理的刑事案件,進行偵查。(三)對于公安機關偵查的案件,進行審查,決定是否逮捕、起訴或者免予起訴;對于公安機關的偵查活動是否合法,實行監督。(四)對于刑事案件提起公訴,支持公訴;對于人民法院的審判活動是否合法,實行監督。(五)對于刑事案件判決、裁定的執行和監獄、看守所、勞動改造機關的活動是否合法,實行監督。”與1954 年組織法相比,“對于刑事案件提起公訴,支持公訴”從第(二)項移至第(四)項。王桂五認為審判監督包含對庭審活動的監督和對錯誤判決的抗訴,〔34〕參見王桂五:《人民檢察制度概論》,法律出版社1982 年版,第132 頁。而不包含對于刑事案件支持公訴和監所監督。〔35〕參見王桂五:《人民檢察制度概論》,法律出版社1982 年版,第43 頁。也就是說,他否認了審判監督概念的雙重性,剝離了第一重意義的審判監督,并堅持了1954 年組織法對第二重意義的審判監督的發展。有趣的是,王桂五的審判監督概念被視為審判監督的“狹義說”,“是一種傳統論點”。〔36〕孫謙、劉立憲主編:《檢察理論研究綜述:1989~1999》,中國檢察出版社2000 年版,第223 頁。但是,如果將第一重意義的審判監督與“狹義說”相比較,前者更有資格享有“傳統”之名。而由于王桂五的法律監督概念是錯誤的,法律監督與審判監督也就不存在概念上的聯系。

2. 法律監督教義學概念的制度生長

1982 年3 月,五屆人大二十二次會議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試行)》,該法第12 條規定:“人民檢察院有權對人民法院的民事審判活動實行法律監督。”這意味著審判監督開始從刑事領域擴大到民事領域,法律監督概念開始從制度維度上生長,包含了審判監督。1982 年憲法進一步將法律監督的制度維度擴展到了法紀監督、偵查監督和監所監督。但是,此時的法律監督教義學概念只包含民事審判監督,而不包含刑事審判監督。

3.審判監督的“廣義說”

并非所有人都像王桂五那樣否認審判監督概念的雙重性,王洪俊將1979 年組織法第5 條第(四)項的全面內容即“對于刑事案件提起公訴,支持公訴;對于人民法院的審判活動是否合法,實行監督”都理解為審判監督。〔37〕參見王洪俊:《檢察學》,重慶出版社1987 年版,第63 頁。較之于蘇聯的審判監督概念和上文對1954 年組織法的解釋,王洪俊鮮明地將提起公訴納入了第一重意義的審判監督,但將監所監督從審判監督中獨立了出來。這被視為審判監督的“廣義說”,“廣義說”與“狹義說”“這兩種論點的爭論在80 年代比較激烈”。〔38〕孫謙、劉立憲主編:《檢察理論研究綜述:1989~1999》,中國檢察出版社2000 年版,第223 頁。

4.“法律監督職能論”

在王桂五的基礎上,陳衛東等人進一步論述了法律監督職能與公訴職能的關系,他們認為,公訴職能派生于法律監督這個檢察院的“本質職能”和“總職能”,“除公訴職能外,法律監督還包括偵查職能、偵查監督職能、審判監督職能和刑事判決、裁定的執行監督職能,公訴職能與法律監督職能的關系是一種‘源’與‘流’的關系。”〔39〕陳衛東、張弢:《檢察監督職能論》,群眾出版社1989 年版,第43 頁。本文將這種論點稱為“法律監督職能論”。但是,由于此階段法律監督的教義學概念并不包含公訴與刑事審判監督,“法律監督職能論”依然是錯誤的。

王桂五的法律監督一元論也體現了“法律監督職能論”。他認為:“法律監督是檢察機關唯一的基本的職能,其他職能都是法律監督的一個方面或一種形式。”〔40〕王桂五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檢察制度研究》,法律出版社1991 年版,第254 頁。由于“法律監督職能論”是錯誤的,法律監督一元論也是錯誤的。但是,批判了法律監督一元論,不等于批判了審判監督的“狹義說”。王桂五完善了他此前的論點:一方面堅持審判監督的“狹義說”,另一方面將對公民守法的監督(例如對被告人的批準逮捕、提起公訴和支持公訴)作為法律監督的一種,與審判監督相并列。〔41〕參見王桂五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檢察制度研究》,法律出版社1991 年版,第267-268 頁。將對被告人的批準逮捕、提起公訴和支持公訴等視為對公民守法的監督,一方面其實是已被廢除的一般監督制的余波,另一方面不符合此階段法律監督的教義學概念,因而是錯誤的。

“法律監督職能論”是改革開放以后中國較早處理法律監督與公訴之關系的一種理論。參照此前蘇聯的相關論點來看,由于當代中國歷部刑事訴訟法均不承認檢察機關是當事人,從邏輯上講,“公訴與監督二元職能統一論”在中國就不可能有市場。“監督與公訴二元職能矛盾論”認為檢察長的監督職能與公訴職能是不相容的,這種論點比較極端,也很難找到支持者。從形式上講,“法律監督職能論”頗類似于蘇聯的“監督一元職能論”,但實質上,二者存在重大區別——前者主張的是將公訴保留在法律監督這個中國法學獨創概念之中,后者所謂的監督實際上是審判監督而非法律監督;〔42〕陳衛東等人將法律監督與蘇式審判監督這兩個概念相等同,因而未注意到這種區別。參見陳衛東、張弢:《檢察監督職能論》,群眾出版社1989 年版,第45-46 頁。正是基于此,才能理解“法律監督職能論”在拋棄第一重意義的審判監督之后還將公訴保留在法律監督之中。〔43〕陳衛東等人堅持審判監督的狹義說,認為刑事審判監督包括刑事庭審監督和刑事判決、裁定監督,刑事審判監督權與刑事公訴權是法律監督職能體系中的兩個不同的職能。參見陳衛東、張弢:《檢察監督職能論》,群眾出版社1989 年版,第228 頁。

上文檢討了1979 年至1996 年這一階段法律監督的教義化進程,并討論了相應的審判監督概念。在這一階段,法律監督與刑事審判監督并無概念上的聯系,所以,學者在相關問題上談論法律監督時,其實是在借法律監督之名談審判監督之實,而事實上,亦如學者指出的:“檢察機關對法院審判活動實施法律監督在1996 年修正刑事訴訟法以前,并未引起爭論。”〔44〕陳衛東、劉計劃:《公訴人的訴訟地位探析——兼評檢察機關對法院的審判監督》,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03 年第6 期,第90 頁。當然,沒有引起爭論只是相對而言的——針對審判監督的狹義說和廣義說,“90 年代檢察理論研究中則較少涉及,但各有支持者。”〔45〕孫謙、劉立憲主編:《檢察理論研究綜述:1989~1999》,中國檢察出版社2000 年版,第223 頁。但要注意,即使是廣義說,也與蘇聯的審判監督概念略有差異,更不用說狹義說了。因此,相對于20世紀50 年代,這一階段的審判監督實現了中國化。

(三)審判監督:在質疑中發展

1996 年刑事訴訟法修改,強化了檢察院的公訴權。同時,該法第8 條從基本原則層面規定“人民檢察院依法對刑事訴訟實行法律監督”,這是刑事訴訟法首次規定法律監督原則,也使得法律監督與刑事審判監督發生了概念上的聯系。在此以前,刑事審判監督主要是一個組織法概念;在此以后,刑事審判監督既是一個組織法概念,又是一個訴訟法概念。從內容上講,訴訟法學者對審判監督的認識實質上并未完全一致:除公認的庭后監督、二審抗訴與再審抗訴外,有學者依然將支持公訴納入審判監督,〔46〕參見卞建林主編:《刑事訴訟法學》,法律出版社1997 年版,第96 頁。有學者則未將其納入審判監督。〔47〕參見陳光中主編:《刑事訴訟法》,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 年版,第83-84 頁。從后來的發展來看,后一類學者的主張占據了主流;但其實無論是哪一類學者,在審判監督是否包含支持公訴這一問題上,均未進行過詳細的論述。姑且從主流主張而言,由于“對于人民法院的審判活動是否合法,實行監督”既可解釋為包括當庭監督,又可解釋為包括庭后監督,因此,刑事審判監督的訴訟法概念與組織法概念取得了實質性的一致,準確地說,是與審判監督的“狹義說”取得了一致。但與此同時,由于公訴權的強化,審判監督屢受質疑,下文主要結合1996 年以來理論與制度的相關進展,再現審判監督在質疑中發展的歷程。

1. “監督與公訴二元職能矛盾調和論”的第一階段

傅寬芝將法律監督分為對公民是否遵守刑法規定所實行的法律監督和對人民法院審判活動是否合法所實行的法律監督,并且主要在后者的意義上使用法律監督概念。她指出:“人民檢察院是國家法律監督機關,但是該機關在法庭上行使支持公訴的職能并不能將其完全等同于實行法律監督。對于被告人指控,這是人民檢察院對公民是否遵守刑法規定所實行的法律監督,而不是對人民法院審判活動是否合法所實施的法律監督。”〔48〕傅寬芝:《加強檢察機關對庭審監督的思考》,載《法學雜志》1996 年第6 期,第7 頁。她并非贊成“監督與公訴二元職能矛盾論”,而是認為監督與公訴兩種職能的矛盾是可以調和的,可以統一交由檢察院,只是需要其派員分別行使而已。本文將這種論點稱為“監督與公訴二元職能矛盾調和論”。在將監督與公訴視為兩種獨立職能的意義上,該論比較接近“公訴與監督二元職能統一論”,但真的能將監督與公訴視為兩種獨立職能嗎?一方面,“公訴與監督二元職能統一論”以檢察長既是當事人又是法律守護人為前提;另一方面,中國法并不承認檢察機關的當事人地位,“監督與公訴二元職能矛盾調和論”很難付諸實踐,這也正是該論盡管曾一度風行但從未成為現實的原因。此外,“監督與公訴二元職能矛盾調和論”主要在當庭監督概念的意義上使用法律監督概念,但由于刑事訴訟法取消了當庭監督,所以該論的法律監督概念在這一點上也是錯誤的。

2. 內設機構改革節點一:公訴廳設立

在20 世紀50 年代的中國,提起公訴和支持公訴由審判監督部門負責。改革開放以后,中國檢察機關的內設機構一直處于不斷改革之中,但審判監督部門再也沒有出現過。1978 年8 月,“最高人民檢察院分設刑事檢察廳、信訪廳、研究室等業務機構”;1979 年,最高人民檢察院先后增設監所檢察廳、法紀檢察廳、經濟檢察廳;“刑事檢察廳主管審查批捕、提起和支持公訴,以及對公安機關偵查活動和人民法院審判活動是否合法進行監督等工作;經濟檢察廳主管對經濟犯罪案件的偵查工作;法紀檢察廳主管對法紀犯罪案件的偵查工作;監所檢察廳主管對刑事判決、裁定的執行和對看守所、監獄、勞改機關、勞動教養機關的活動是否合法進行監督的工作。”〔49〕孫謙主編:《人民檢察制度的歷史變遷》,中國檢察出版社2009 年版,第325 頁。截止到1998 年,最高人民檢察院設有刑事檢察廳、反貪污賄賂總局、法紀檢察廳、監所檢察廳等內設機構。考察1978 年以來檢察機關內設機構改革的歷史進程,不難發現,中國告別了20 世紀50 年代完全因襲蘇聯職能制的情況,但又不時保留著職能制的些許痕跡。

1999 年,刑事檢察廳分設為審查批捕廳和審查起訴廳;2000 年,審查批捕廳更名為偵查監督廳,審查起訴廳更名為公訴廳。檢察系統人士就此回顧道:“世紀之交,在職能分立、強化內部監督制約原則指導下,刑事檢察部門分設為偵查監督部門和公訴部門,開始捕訴分離,這就是檢察權的分解。內設機構設置本身就蘊含著職能分立和內部監督。”〔50〕邱學強:《恢復重建以來檢察機關內設機構改革的歷史經驗與啟示》,載《檢察日報》2018 年11 月13 日,第003 版。因此,可以說2000 年的上述更名標志著從機構層面對作為一項獨立職能的公訴的承認,這與1996 年刑事訴訟法修改強化公訴權具有一脈相承的邏輯。

3. “法律監督冗余論”

在檢察院公訴權日益強化的背景下,陳衛東等認為,盡管1996 年刑事訴訟法增加了“人民檢察院依法對刑事訴訟實行法律監督”這一原則,“但人民檢察院對法院的審判監督已呈現出退化、萎縮的趨勢”;在此背景下,“檢察機關依然堅持審判監督權,要求對法院審判活動實施監督,勢必破壞控、辯、審三方之間正在形成的審判中立、控辯平衡的科學架構,使審判程序失去公正性。由此,人民檢察院審判監督權的萎縮乃至退出是控辯式庭審方式改革過程中重塑控、辯、審之間科學架構的必然趨勢與結果。”〔51〕陳衛東、劉計劃:《公訴人的訴訟地位探析——兼評檢察機關對法院的審判監督》,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03 年第6 期,第90 頁。他們進一步認為,“檢察機關對法院的所謂‘監督’,辯護方同樣享有法定的救濟措施……在控辯式庭審方式中,檢察機關的抗訴以及對法院可能錯誤的程序提出糾正意見實際上就是一種程序性的權利,一種與被告人上訴以及提出的程序異議的法律效力毫無二致的權利……在刑事訴訟中,只有程序權力的劃分以及實體權利的分配,‘監督’委實是我國刑事理論中的誤用。基于‘監督’一詞含義的易誤解性,應將其從刑事訴訟法中刪除。”〔52〕陳衛東、劉計劃:《公訴人的訴訟地位探析——兼評檢察機關對法院的審判監督》,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03 年第6 期,第90-91 頁。本文將這種論點稱為“法律監督冗余論”。事實上,刪除“監督”不僅是修改刑事訴訟法的問題,而且是修改憲法的問題,因此,陳衛東等人的論點最終導向了憲法問題。從一個人的理論發展來看,如果他要推翻此前他的理論進而發展新的理論,他應該首先對舊理論表明態度:要么舊理論曾經是正確的但現在是錯誤的,要么舊理論一直是錯誤的。然而,陳衛東在闡述“法律監督冗余論”時絲毫沒有涉及他十幾年前闡述的“法律監督職能論”。這也許說明,陳衛東后來也認為,“法律監督職能論”是錯誤的——既然法律監督都是冗余的,又何來法律監督職能一說?接下來應該做的是認真對待“法律監督冗余論”。

4. “法律監督功能論”與“法律監督關系論”

“法律監督冗余論”的核心是將所謂“監督”理解為公訴人的程序權利,進而通過展現公訴人程序權利與被告人程序權利的同質性說明“監督”是冗余的。要認真對待這種論點,大致有兩種方式:第一,由于這種論點主要將“監督”鎖定在刑事訴訟法中理解而擱置了憲法問題,所以,可以從憲法層面進一步考察這種論點的正確性;第二,進一步考察公訴人程序權利與被告人程序權利是否的確具有同質性。

萬毅的“法律監督功能論”與“法律監督關系論”主要通過第一種方式率先回應了“法律監督冗余論”。萬毅系統闡述了“法律監督功能論”與“法律監督關系論”。他認為,與其將“法律監督”解釋為一項權力,不如將法律監督解釋為檢察權的功能。他從體系解釋的角度提出了這樣解釋的理由,認為《憲法》第134 條(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檢察院是國家的法律監督機關)與第85 條(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即中央人民政府,是最高國家權力機關的執行機關,是最高國家行政機關)、第128 條(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法院是國家的審判機關)“在表述和目的上應當是一致的,它著重揭示的是國務院、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等國家機構在國家權力結構中的分工和功能,以及根據這種分工所派生而來的相互之間的關系問題。按照這一條文,人民檢察院在功能上被定位于‘法律監督機關’,那么,相應地檢察機關與其他國家機構之間的關系就是一種‘法律監督關系’。”〔53〕萬毅:《一個尚未完成的機關——底限正義視野下的檢察制度》,中國檢察出版社2008 年版,第36-37 頁。另:為簡便計,本文引用憲法條文的序號一律以2018 年修正之后的為準。

但是,萬毅認為上述三個條文具有一致性且揭示了相關國家機構“在國家權力結構中的分工和功能”的論點是錯誤的,因為他忽視了憲法對檢察院獨有的“雙重界定”。具體地說,規定相關國家機構“在國家權力結構中的分工”即憲法地位的原則首先是規定民主集中制的《憲法》第3 條,第85 條、第128 條只是回應了第3 條;恰恰在檢察院的問題上,《憲法》第134 條卻沒有回應第3 條,轉而成為檢察院的性質條款,并未規定檢察院“在國家權力結構中的分工”。〔54〕參見田夫:《論“八二憲法”對檢察院的“雙重界定”及其意義》,載《東方法學》2013 年第6 期。因此,“法律監督功能論”是對憲法的錯誤理解。

盡管“法律監督功能論”是錯誤的,但是,萬毅認為法律監督體現了檢察院對法院、公安機關的權力制約這一論點卻是正確的,〔55〕參見萬毅:《一個尚未完成的機關——底限正義視野下的檢察制度》,中國檢察出版社2008 年版,第53 頁。本文將該論點稱為“法律監督關系論”。當然,贊成“法律監督關系論”,并不等于贊成萬毅支持該論點的“法律監督功能論”。換言之,“法律監督關系論”與“法律監督功能論”并無必然聯系,前者是單獨解釋《憲法》第134 條即可得出的結論——經過改革開放四十余年的發展,法律監督機關已經成為實行法律監督的機關,法律監督是檢察院依照憲法和法律對其他國家機關所實行的監督, 具體內容包括偵查監督、監所監督、審判監督、執行監督、民事調解監督和行政公益訴訟監督等, 其本質體現了檢察權對其他國家權力的制約。在這個法律監督概念中,已經蘊含了法律監督體現的是權力制約關系的意思。

在萬毅的“法律監督關系論”中,審判監督關系與偵查監督關系是兩大組成部分。他借鑒大陸法系國家檢察權配置的經驗,認為審判監督主要是通過以下三種方式實現的:設定審判對象、監督法官遵守程序規則、實施法律救濟。〔56〕參見萬毅:《一個尚未完成的機關——底限正義視野下的檢察制度》,中國檢察出版社2008 年版,第70-71 頁。與此前大多數學者不同,萬毅認為設定審判對象也是審判監督的內容之一,它表現為提起公訴。然而,在社會主義檢察制度中,提起公訴不能被解釋為審判監督。的確,從大陸法系檢察制度的產生來看,“創立檢察官制度的最重要目的之一,在于透過訴訟分權模式,以法官與檢察官彼此監督節制的方法,保障刑事司法權限行使的客觀性與正確性。”〔57〕林鈺雄:《檢察官論》,法律出版社2008 年版,第7 頁。但是,這里所言的“法官與檢察官彼此監督節制”與社會主義檢察理論中的審判監督不是一回事。在社會主義檢察制度產生的20 世紀,控審分離早已被世人普遍承認,更何況社會主義檢察制度異于大陸法系檢察制度的一大特征就是從組織法上徹底實現了檢察院與法院的分離。在社會主義檢察理論中,提起公訴實為偵查監督而非審判監督的一部分:偵查監督的最后一步是檢察長將案件作不起訴處分、退回補充偵查或者提起公訴,而后才開啟審判監督這一后續環節。〔58〕參見[蘇]魯涅夫:《蘇聯檢察工作任務及工作方法》,中央人民政府最高人民檢察署1954 年印,第37-39 頁。再說監督法官遵守程序規則與實施法律救濟,盡管萬毅強調監督法官遵守程序規則是檢察官區別于辯護人的獨有責任,但陳衛東等也認為控辯雙方享有的程序異議、實施法律救濟等程序權利具有同質性。因此,盡管“法律監督關系論”將視野從刑事訴訟法擴大到了憲法,但如果不能對公訴人程序權利與被告人程序權利具有同質性這一命題做出成功的反駁,該論依然不能擊敗“法律監督冗余論”。〔59〕在陳衛東、劉計劃撰文提出“法律監督冗余論”近十年后,劉計劃又單獨撰文解構檢察機關的刑事審判監督職能,由于后文的核心理論論點與前文基本一致,即認為檢察機關的刑事審判監督職能是與被告人程序權利具有同質性的權利,本文不再專門檢討后文。參見劉計劃:《檢察機關刑事審判監督職能解構》,載《中國法學》2012 年第5 期。

5. “監督與公訴二元職能矛盾調和論”的第二階段

1996 年刑事訴訟法修改后,“監督與公訴二元職能矛盾調和論”曾一度風行,2000 年以后漸告式微。但在2010 年左右,該論再度興起,進入第二階段,主張該論的代表性學者是樊崇義等人。〔60〕參見樊崇義:《法律監督職能哲理論綱》,載《人民檢察》2010 年第1 期。但要注意,第二階段與第一階段之間的聯系只是形式上的——這兩個階段的學者表面上都主張檢察院享有公訴與法律監督兩種職能,但實質上,這兩個階段存在重大差異——第一階段的學者是主張檢察院在同一個刑事案件中享有公訴與法律監督兩種互相矛盾、但可以調和的職能,第二階段的學者關注的重點并非檢察院在同一個刑事案件中的角色,而是關注檢察權內部的職權劃分,不同的劃分方案并不影響檢察院在同一個刑事案件中的角色。因此,第二階段的“監督與公訴二元職能矛盾調和論”與審判監督概念已無實質關聯。

6. 審判監督組織法概念與訴訟法概念的形式一致

1996 年刑事訴訟法修改寫入法律監督原則后,審判監督的訴訟法概念與組織法概念實質上已經取得一致。2018 年檢察院組織法修改將檢察院職權條款中的“對于人民法院的審判活動是否合法,實行監督”修改為“對訴訟活動實行法律監督”,修改后的表述與刑事訴訟法一致,但由于審判監督的訴訟法概念與組織法概念早已取得了實質的一致,所以,這里新取得的一致可以解釋為審判監督的組織法概念與訴訟法概念進而取得了形式的一致。

7. 內設機構改革節點二:邏輯的轉換

2018 年底,最高人民檢察院最新一輪內設機構改革完成。在此基礎上,地方各級人民檢察院內設機構改革在2019 年全面展開并基本完成。與前幾次內設機構改革不同,本次內設機構改革標志著組織法邏輯或者訴訟法邏輯轉換為刑法邏輯。以最高人民檢察院這一改革樣板為例,就刑事訴訟領域而言,撤銷了偵查監督廳與公訴廳,設立了第一檢察廳(普通犯罪檢察廳)、第二檢察廳(重大犯罪檢察廳)、第三檢察廳(職務犯罪檢察廳)、第四檢察廳(經濟犯罪檢察廳)、第五檢察廳(刑事執行檢察廳)、第九檢察廳(未成年人檢察廳)、第十檢察廳(控告申訴檢察廳)。改革以后,“刑事案件的審查逮捕、審查起訴、出庭支持公訴、抗訴以及相關的立案監督、偵查監督、審判監督、補充偵查、受理申訴都由同一內設部門承擔”;在肯定改革方向的同時,學者也表達了一定憂慮:“刑事訴訟法意義上的專業化隨著‘捕訴一體’而可能有所弱化。另外,偵查監督和審判監督有可能埋沒在訴訟業務活動中。”〔61〕張建偉:《邏輯的轉換:檢察機關內設機構調整與捕訴一體》,載《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19 年第2 期,第72-73 頁。

綜上所述,1996 年以來,審判監督在屢受質疑中曲折發展。從理論層面看,“法律監督冗余論”以公訴人程序權利與被告人程序權利的同質性為核心,對審判監督進行了猛烈的批判。“法律監督功能論”與“法律監督關系論”試圖應對之,但前者是對憲法的錯誤理解,后者依然存在論證乏力的風險。從制度層面看,盡管審判監督取得了組織法概念與訴訟法概念的一致,但是由于最新一輪檢察機關內設機構改革以刑法邏輯取代了組織法邏輯或訴訟法邏輯,審判監督也面臨著隱沒的風險。

三、作為憲法概念的審判監督

萬毅的“法律監督關系論”的一個重大貢獻在于,它實質上揭示了法律監督及審判監督是憲法概念,而不僅僅是組織法概念和訴訟法概念。檢察院首先取得獨立的憲法地位,是在作為社會主義母國的蘇聯,而后被中國繼承之。與資本主義國家只有法院一個司法機關相比,社會主義國家具有法院和檢察院兩個司法機關,其憲法將法院與檢察院一同規定。因此,社會主義國家面臨著在憲法上如何處理法院與檢察院的關系這一問題。具體到中國,盡管《憲法》第140 條規定了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應當堅持“分工負責、互相配合、互相制約”原則,但不能僅僅通過該條文理解法院與檢察院的關系,而是應當將該條文與其他有關條文結合在一起,通過體系解釋等多種解釋方法理解法院與檢察院的關系。法律監督機關作為對檢察院性質的規定,必然也涉及檢察院與法院的關系,這就體現為審判監督概念,它旨在從檢察院的角度體現檢察權對審判權的制約。

但要注意,這里的“權力”指的是憲法上的國家權力。嚴格地說,這里所言的憲法上的國家“權力”指的是職權而非權力本身。〔62〕關于權力與職權的區分,參見劉志鑫:《為什么人民代表大會是國家權力機關?》,載《環球法律評論》2021 年第2 期。《憲法》第136 條規定了人民檢察院依法獨立行使職權(檢察權)原則:“人民檢察院依照法律規定獨立行使檢察權,不受行政機關、社會團體和個人的干涉。”從憲法到組織法和訴訟法,作為職權的檢察權并未轉化為訴訟權利,它還是職權本身。〔63〕參見陳光中主編:《刑事訴訟法》(第7 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21 年版,第100 頁。相應地,《刑事訴訟法》第14 條規定:“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和公安機關應當保障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和其他訴訟參與人依法享有的辯護權和其他訴訟權利。”據此,檢察院并非享有訴訟權利的訴訟參與人,而是有義務保障訴訟參與人訴訟權利的刑事訴訟中的專門機關。既然檢察院并非訴訟權利主體,又何來公訴人訴訟權利呢?既然公訴人訴訟權利并不存在,“法律監督冗余論”所謂公訴人訴訟權利與被告人訴訟權利具有同質性的論點就難以成立了。

當然,法律監督冗余論者可能會追問,即使檢察院的審判監督是職權而非訴訟權利,那它與被告人訴訟權利又有何不同呢?下文將從庭后監督抑或當庭監督、二審抗訴和再審抗訴三個方面,分別對審判監督問題進行探討,以回應“法律監督冗余論”的批評,并在此基礎上討論支持公訴是否屬于審判監督這一問題,進而得出妥當的審判監督概念。

(一)庭后監督抑或當庭監督

面對1996 年刑事訴訟法修改將當庭監督改為庭后監督的做法,不論是“法律監督冗余論”還是“法律監督關系論”都予以了反對,它們都基于立法論視角主張恢復當庭監督,分歧在于:前者認為,檢察院所謂的當庭監督實際上是對法院可能錯誤的程序提出糾正意見的程序性權利,與被告人提出的程序異議在法律效力上毫無二致;〔64〕參見陳衛東、劉計劃:《公訴人的訴訟地位探析——兼評檢察機關對法院的審判監督》,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03 年第6期,第91 頁及注21。后者認為應該恢復1979 年《刑事訴訟法》第112 條第2 款“出庭的檢察人員發現審判活動有違法情況,有權向法庭提出糾正意見”之規定,強調檢察官的當庭監督權是其異于辯方的獨有權力,并隱含了當庭監督權不僅是權力而且是義務的意思。〔65〕參見萬毅:《一個尚未完成的機關——底限正義視野下的檢察制度》,中國檢察出版社2008 年版,第70-74 頁。遺憾的是,前者所謂被告人可以提起相關程序異議的規范基礎并不存在,而后者亦未鮮明指出當庭監督權的義務性質。

上述條文由1958 年《蘇聯和各加盟共和國刑事訴訟綱要》第20 條(刑事訴訟中檢察長的監督)第2 款發展而來,該款規定:“檢察長應當在刑事訴訟的任何階段,及時采取法定措施,消除一切違法行為,不論這種違法行為來自何方。”〔66〕蕭榕主編:《世界著名法典選編?刑法卷》,中國民主法制出版社1998 年版,第872 頁。在1979 年之前中國的歷部刑事訴訟法草案中,1957 年5 月18 日稿第206 條并無有關當庭監督之規定,而在相應的1962 年8 月31 日稿第180 條中,相關規定已經出現,盡管是以附注的形式,參見吳宏耀、種松志主編:《中國刑事訴訟法典百年》(中冊),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2 年版,第486、536-537 頁。檢察長的這一權力也是他與其他法庭審理參加人的不同之處。〔67〕參見[蘇]蒂里切夫等編著:《蘇維埃刑事訴訟》,張仲麟等譯,法律出版社1984 年版,第90 頁。類似地,在德國法上,針對訴訟過程是否合法舉行,學者們認為檢察官在審判程序中負有當庭監督的義務。羅科信指出:“檢察官亦需注意,訴訟過程是否合法舉行,其對于有違反刑訴法之情形時,異于辯護人,需立即對之加以更正。”〔68〕[德]羅科信:《刑事訴訟法》,吳麗琪譯,法律出版社2003 年版,第65 頁。魏根特認為:“檢察官的責任是提出指控,并監督法院遵守程序規則。”〔69〕[德]魏根特:《德國刑事訴訟程序》,岳禮玲、溫小潔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4 年版,第38 頁。

因此,檢察機關的當庭監督權不僅是其異于辯方的獨有權力,而且具有義務的性質。

(二)二審抗訴

自1979 年以來,刑事訴訟法關于檢察院針對一審判決、裁定提出抗訴的規定一直沒有變化:“地方各級人民檢察院認為本級人民法院第一審的判決、裁定確有錯誤的時候,應當向上一級人民法院提出抗訴。”該條規定有兩點值得注意。第一,檢察院提出抗訴的條件是認為一審判決、裁定確有錯誤,這與當事人提出抗訴的條件不同,后者是當事人不服一審判決、裁定;盡管二者都是主觀條件,但依然存在區別——檢察院不是當事人而是刑事訴訟中的專門機關,其提出抗訴的主觀條件具有專業性和利益無涉性,當事人提出抗訴的主觀條件具有非專業性和利益相關性。第二,在滿足相應主觀條件的情形下,檢察院是“應當”提出抗訴,而當事人是“可以”提出抗訴;換言之,檢察院提出抗訴具有某種義務的性質。

這種性質依然來自蘇聯法,從對1923 年《蘇俄刑事訴訟法典》第349 條的學理解釋到1960 年《蘇俄刑事訴訟法典》第325 條改為“必須”的做法,都彰顯出蘇聯法中將檢察院的抗訴權界定為義務的痕跡。

因此,盡管檢察機關的二審抗訴權和當事人的上訴權都必然引起二審,但前者是具有義務性質的權力,后者是可以放棄的訴訟權利,二者具有性質上的差異。

(三)再審抗訴

1979 年《刑事訴訟法》第149 條第3 款規定:“最高人民檢察院對各級人民法院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和裁定,上級人民檢察院對下級人民法院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和裁定,如果發現確有錯誤,有權按照審判監督程序提出抗訴。”學理認為,接受抗訴的人民法院,應當按照審判監督程序對案件重新審判。〔70〕參見中國人民大學《刑事訴訟法講義》編寫組:《刑事訴訟法講義》,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1 年版,第270 頁;法學教材編輯部、《刑事訴訟法教程》編寫組:《刑事訴訟法教程》,群眾出版社1982 年版,第323 頁。1996 年《刑事訴訟法》第205 條、2012 年《刑事訴訟法》第243 條、2018 年《刑事訴訟法》第254 條均規定:“最高人民檢察院對各級人民法院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和裁定,上級人民檢察院對下級人民法院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和裁定,如果發現確有錯誤,有權按照審判監督程序向同級人民法院提出抗訴。人民檢察院抗訴的案件,接受抗訴的人民法院應當組成合議庭重新審理,對于原判決事實不清楚或者證據不足的,可以指令下級人民法院再審。”與當事人提起再審申訴并不必然導致重新審判不同,檢察院提出再審抗訴必然導致重新審判。

根據1960 年《蘇俄刑事訴訟法典》第371、376、377 條之規定,在監督審法院的審判程序中,檢察長經過審查認為生效刑事判決不合法或者沒有根據的時候,應當向相應監督審法院提出抗訴,監督審法院自收到抗訴案件時起十五日內應當開庭審理。在德國法上,受客觀義務之要求,檢察機關“亦得對受有罪判決者為使其無罪獲釋,而提起再審之聲請。而如果以這種方式可獲致正確的裁判時,則其無從選擇,而是必需采取這種措施。”〔71〕[德]羅科信:《刑事訴訟法》,吳麗琪譯,法律出版社2003 年版,第66 頁。

比較蘇聯法與德國法,可以發現,與庭審監督類似,盡管中國法未明確再審抗訴權的義務性質,但從外國法及相關學理來看,這種性質依然是存在的。進一步地,再審抗訴權異于再審申訴權,后者是可以放棄的訴訟權利,且即使行使也并不必然像前者那樣導致重新審判。

檢察機關的當庭監督權、二審抗訴權和再審抗訴權都具有既是權力又是義務的性質,這正符合了萬毅的分析:“刑事訴訟法上的權力,可能同時構成主體的一項義務,此時,該權力即為職權。所謂職權,意為主體必須行使的權力,刑事訴訟法上的公權力,多為國家專門機關的職權。”〔72〕萬毅:《刑事訴訟法上的“權力”概念:反思與重構——以分析實證法學為中心》,載《政法論壇》2016 年第5 期,第8 頁。因此,檢察院的審判監督是刑事訴訟中的專門機關的職權,而非“法律監督冗余論”主張的訴訟參與人的訴訟權利,與被告人的訴訟權利并不具有同質性。

在論證檢察機關的當庭監督權、二審抗訴權和再審抗訴權具有職權性質之后,貌似可以得出審判監督概念了,但其實還有一個問題沒有解決——檢察機關的支持公訴權是否屬于審判監督?對這個問題的不同回答一度是相關各方爭論或分歧的焦點之一,但大家似乎均未拿出足夠的理由支持自己的論點并反駁其他論點,只是在1996 年刑事訴訟法修改強化公訴權的背景下,學界一般不將支持公訴納入審判監督而已。

上文討論蘇聯的審判監督概念時已經指出,20 世紀50 年代的蘇聯法學家在檢察長的當事人角色與法律守護人角色之間更重視后者,并竭力在后者的視角下理解支持公訴的意義。中國法一直不承認檢察機關的當事人地位,同時承認檢察機關的客觀義務,這為接通法律守護人傳統奠定了基礎。在這一背景下,支持公訴完全可以放在“監督法院在審判刑事案件期間是否確切和一貫地遵守法律”的審判監督概念下來理解。如此一來,支持公訴與庭審監督就根本不存在矛盾,也不可能是兩項相互獨立的職能,它們只不過是檢察機關進行審判監督的兩種不同方式。

至此,支持公訴、庭審監督、二審抗訴和再審抗訴在審判監督概念中均得到了證成,它們均以檢察機關的相關職權為基礎。在刑事訴訟流程中,審判監督在前端與屬于偵查監督的提起公訴相銜接,在后端與刑事執行法律監督相銜接。審判監督是體現檢察院法律監督機關性質的關鍵階段,也證明了檢察院是全程參加刑事訴訟的唯一機關這一點。

四、審判監督概念的意義

在闡明審判監督概念的含義之后,需要進一步論證該概念的意義。這種意義主要體現為三個方面。

(一)對正確認識公訴的性質和地位的意義

一段時期以來,中國法學界有一種孤立地看待公訴的傾向。但實際上,應該從公訴在法律中的體系位置出發細致地分析相關問題,提起公訴與支持公訴二者在性質和地位上其實差異很大:提起公訴是偵查監督的一部分,支持公訴是審判監督的一部分。但不論是提起公訴還是支持公訴,其主體都是作為刑事訴訟中專門機關的檢察院,都負有客觀公正義務。在此基礎上,要據此調整理論、制度和實踐各個維度對公訴的不妥定位。

(二)對正確認識公訴與監督關系的意義

在厘清提起公訴與支持公訴的基礎上,不難發現,通常所謂公訴與監督的關系,實為支持公訴與監督的關系。在社會主義檢察理論中,先后形成了多種學說論述或涉及此關系。它們分別是“公訴與監督二元職能統一論”“監督與公訴二元職能矛盾論”“監督一元職能論”“法律監督職能論”“監督與公訴二元職能矛盾調和論”“法律監督冗余論”“法律監督功能論”與“法律監督關系論”(“審判監督關系論”)等,上文已分別在適當處檢討了這些學說,最后發展了“審判監督關系論”。

檢討上述學說的重要啟示在于,受1923 年《蘇俄刑事訴訟法典》有關當事人包括檢察官這一規范基礎的影響,“公訴與監督二元職能統一論”應運而生。盡管此后蘇聯和中國的刑事訴訟法典都不再承認當事人包括檢察官,但學界并未自覺反思該論與上述規范基礎的關系,該論的影響依然時斷時續——在“監督與公訴二元職能矛盾調和論”中,檢察官的當事人色彩已比較明顯;在“法律監督冗余論”中,則貫穿了檢察官的唯一角色就是當事人這一點。而只要中國法不承認檢察官是當事人這一點,“法律監督冗余論”就難以從根本上取得勝利;同時,對于“公訴與監督二元職能統一論”及類似論點,也到了徹底擯棄的時候。

(三)對正確認識檢察機關內設機構改革的意義

審判監督的概念與檢察機關內設機構具有一定關聯,但并不具有必然關聯。換言之,檢察機關內設機構的設置并不必然遵循組織法邏輯或者訴訟法邏輯。早在20 世紀30 年代的蘇聯,對職能制的批判并不意味著審判監督重要性的降低;而在世紀之交的中國,審查起訴廳更名為公訴廳恰恰有不恰當地強調公訴是一項獨立職能的嫌疑;反倒是在最新一輪檢察機關內設機構改革以刑法邏輯取代組織法邏輯或者訴訟法邏輯之后,客觀上為更準確地理解審判監督留下了更大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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