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澤奇
工業革命以來,人類對自然的掠奪式開發與使用以及對消費品迭代的不斷追求,導致了一系列生態后果,危及人類在地球上的生存與可持續發展。如果我們把文學作品和理論作品均理解為是對現實的反映,那么,從1838 年查爾斯·狄更斯的?霧都孤兒?,到1949 年奧爾多·利奧波德的?沙鄉年鑒?,再到1962 年蕾切爾·卡遜的?寂靜的春天?,在工業化過程中,面對人類與自然的關系不斷惡化,西方世界經歷了一個多世紀才完成從現象反思、理論建構,再到觀念反思的歷史轉變。又過了半個多世紀,國際社會才在某些議題上達成共識,實現了從觀念轉變到行動議程的歷史性推進,讓可持續發展成為人類的發展戰略。可要真正實現人類與自然和諧共處,不僅有待人類社會的共同努力,更需要讓這樣的努力獲得理論指引,進而讓人類的努力獲得目標導向。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為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的實現以及人類永續發展貢獻了中國智慧、提供了中國方案。
以聯合國為組織框架的國際社會對可持續發展的認識經歷了一個漫長過程,到1987 年才開始形成可持續發展概念。在世界環境與發展委員會的?我們共同的未來? 中,國際社會將可持續發展定義為既能滿足當代人的需要,又不對滿足后代人的需要構成危害的發展。其潛藏的假設是,如果人類依照傳統工業化發展模式,勢必將造成資源耗竭、環境惡化,從而影響后代人對自己需求的滿足。這是國際社會第一次將資源環境因素納入經濟發展的考量之中,也是第一次試圖對以工業化模式為主導的人類經濟行為進行約束。
再到2000 年,借千禧年之機,聯合國189 個國家共同簽署了 ?聯合國千年宣言?(以下簡稱?宣言?),承諾讓人類不再遭受基本需求之苦,讓每一個人都有機會實現自己的發展,且共同制定了一套15 年的發展目標和監測指標,即人們常說的“千年發展目標”(Millennium Development Goals,MDGs)。?宣言? 第11—20 條系統闡述了消除貧困的目標。作為重要內容,?宣言? 專設一章,承諾保護環境、執行?京都議定書? ?生物多樣性公約? ?在發生嚴重干旱和/或荒漠化的國家特別是在非洲防治荒漠化公約?,以及“制止不可持續地濫用水資源”。
在此基礎上,聯合國試圖進一步將人類的共同愿望作為發展目標,以確保每個人都能有尊嚴地在健康的環境中生活。2015 年由193 個會員國審議通過的?變革我們的世界:2030 年可持續發展議程? (以下簡稱?議程?) 宣稱,“我們決心消除一切形式和表現的貧困與饑餓,讓所有人平等和有尊嚴地在一個健康的環境中充分發揮自己的潛能。” ?議程? 希望用15 年時間達成人類的可持續發展目標(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SDGs)。SDGs綜合考量人類共同愿望涉及的經濟、社會、資源環境,將可持續發展建構成為一個“經濟—社會—資源環境” 相互關聯的目標體系。
?議程? 由17 個可持續發展目標和169 個具體目標構成,在整體上可以將其歸納為如下理論邏輯:通過全球合作(目標17),實現社會公正和諧(目標16),保障可持續的生物物種和環境(目標13—15),進而保障經濟持續繁榮(目標6—12),實現人類基本需求的滿足(目標1—5)。
如果我們把之前的MDGs 理解為只是試圖在經濟發展、緩解貧困等與保護環境等有限目標之間達成平衡,那么,SDGs 則可以被理解為以滿足人類基本需求為訴求的目標鏈。其中,生態目標可以被理解為目標鏈的關鍵環節。滿足人類基本需求不再只是脫貧,而是包含支持子孫后代進一步發展的基礎。與之前單純在經濟發展與資源環境之間尋求平衡不同,SDGs 試圖將滿足人類基本需求延伸到經濟發展、社會發展與資源環境,將影響氣候變化的能源消費、受經濟發展影響的生產與消費等影響資源環境的經濟活動納入其中,將影響社會平等的讓人類徹底擺脫貧困的工作機會平等和住房平等的社會因素納入其中,構成了在滿足人類基本需求同時又能滿足人類未來發展的、人類經濟社會活動與資源環境平衡的可持續發展目標傳遞鏈。其中,底線是生態環境目標。不積極應對氣候變化和保護生物多樣性以及生態系統穩定性,就沒有人類生存環境的保障,不僅經濟發展不可持續,而且經濟發展也失去了價值和意義。
?議程? 展現了人類的雄心,但如何轉化為人類共同的實踐,變成人類真正的美好未來,依然是一個不確定的問題。
根據學習強國網站(https://www.xuexi.cn/)匯集的文獻數據,到中央工作之前,習近平同志在一系列場合對生態文明建設進行了近40 次重要闡述。在這些闡述中,習近平同志強調生態建設是當代人對子孫后代的莊嚴承諾,并把生態建設提升到文明高度。
到中央工作以后,在2008 年6 月舉行的國際能源會議上,習近平同志強調了能源安全與可持續發展之間的關系以及中國在國際能源安全中的角色,并明確指出,“促進世界能源供求平衡、維護世界能源安全,是世界各國共同面臨的緊迫任務。……中國是國際能源合作負責任的積極參與者,在國際能源合作中發揮著建設性作用。中國將堅持走科學發展道路,堅持節約發展、清潔發展、安全發展,實行可持續的能源戰略,努力為促進世界能源可持續發展、維護世界能源安全作出積極貢獻。”
此后的一段時間內,習近平同志在多個場合系統地闡述了關于能源、環境、氣候變化的觀點,強調了“綠色發展和可持續發展是當今世界的時代潮流。……各國應該統籌經濟增長、社會發展、環境保護。……堅持凝聚共識,加強團結合作,在實踐中走出一條綠色發展和可持續發展之路”,指出了氣候變化正在給世界各國帶來現實而重大的挑戰,任何一個國家都無法單獨應對,需要各國通力合作。真正實現人類社會的可持續發展,需要人類共同參與。
2012 年11 月之后,習近平總書記在更多場合不斷強調生態文明建設對人類可持續發展的重要價值和意義。2012 年11 月至2013 年底的一年多時間里,習近平總書記就生態文明建設作出了60 多個重要論斷。在國內場合,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把中國的發展放在人類生態安全之中,強調把生態文明理念深刻融入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各方面和全過程,在“五位一體” 總體布局中,生態文明建設是其中一位。在國際場合,習近平總書記向世界宣告,中國“既要綠水青山,也要金山銀山。寧要綠水青山,不要金山銀山,而且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我們絕不能以犧牲生態環境為代價換取經濟的一時發展”。
從2015 年到2022 年4 月,針對生態文明建設,習近平總書記在國內外重要場合發表的重要論斷超過500 多個,內容覆蓋了從生態修復具體行動到提高生態文明建設水平的各個領域和各個方面。在國內場合,習近平總書記強調節水、治污、植樹、綠化、節能、減排、濕地、地上地下、農業生態、工業污染治理等等。2018 年5 月18 日,在全國生態環境保護大會上,習近平總書記把生態環境的重要性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并指出,“生態環境是關系黨的使命宗旨的重大政治問題,也是關系民生的重大社會問題。……從當年的‘兩個文明’ 到‘三位一體’、‘四位一體’,再到今天的‘五位一體’,這是重大理論和實踐創新,更帶來了發展理念和發展方式的深刻轉變。”
在國際場合,習近平總書記針對國際社會廣泛關注的核安全、碳排放、氣候變化等重大問題提出中國主張、中國道路,與世界各國展開廣泛對話。2015 年9 月27 日,在聯合國氣候變化問題領導人工作午餐會上,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中國一直本著負責任的態度積極應對氣候變化,將應對氣候變化作為實現發展方式轉變的重大機遇,積極探索符合中國國情的低碳發展道路。……中國愿意同世界各國一道,在落實發展議程的過程中,合作應對氣候變化。” 2015 年9 月28 日在參加第七十屆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時,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我們要解決好工業文明帶來的矛盾,以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為目標,實現世界的可持續發展和人的全面發展。”
從關注植樹節水到倡導人類命運共同體,從堅持人類與自然和諧共生,提出人類與自然生命共同體到強調以人為本、對子孫后代負責,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發展了馬克思主義對人類與自然關系的認識,對馬克思主義自然觀和歷史觀作出了重大的原創性貢獻。以生態安全為底線,以提高生態文明水平為過程,以實現可持續發展為目標,“探索保護環境和發展經濟、創造就業、消除貧困的協同增效”,則是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對人類可持續發展的引領。
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融匯人類的生態觀點、理念、實踐,創造性地繼承和發展了馬克思主義生態思想與中華傳統文化的生態理念,將之升華為一個系統的、指導人類可持續發展的理論體系,展現了面對人類共同難題,建設人類命運共同體、人與自然生命共同體、地球生命共同體(以下簡稱“三個共同體”) 的中國智慧。擇要而言,至少體現為逐層遞進的三個層次。
第一,生態安全觀將對傳統工業化發展模式的反思落實到新發展實踐中。早在浙江工作期間,習近平同志深刻地反思傳統工業化對生態的破壞、給可持續發展帶來的危害,深刻闡釋了認識生態建設的三個發展階段,“ ‘只要金山銀山,不管綠水青山’,只要經濟,只重發展,不考慮環境,不考慮長遠,‘吃了祖宗飯,斷了子孫路’ 而不自知,這是認識的第一階段;雖然意識到環境的重要性,但只考慮自己的小環境、小家園而不顧他人,以鄰為壑,有的甚至將自己的經濟利益建立在對他人環境的損害上,這是認識的第二階段;真正認識到生態問題無邊界,認識到人類只有一個地球,地球是我們的共同家園,保護環境是全人類的共同責任,生態建設成為自覺行動,這是認識的第三階段。” 到中央工作之后,特別是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反復強調要摒棄損害甚至破壞生態環境的增長模式,“要把生態文明建設放在突出位置,融入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各方面和全過程。”
習近平總書記敏銳地指出,生態安全是區域和國家安全的重要組成部分,要筑牢生態安全屏障,優化生態安全屏障體系,維護生態安全,保障國家和區域生態安全,決不能逾越生態安全的底線。中國生態安全的意義和目標不只是為了中國的永續發展,還是為了人類共同的家園。中國生態安全是全球生態安全的一部分。
第二,生態文明觀將生態建設落實到推動“三個共同體” 的構建中。反思傳統工業化發展模式和筑牢生態安全底線是手段,目的之一是實現人類生產與生活方式的轉型升級,從單純追求經濟增長的產業文明轉型升級為追求“三個共同體” 構建的生態文明。
文明是人類的一種人文精神,是人類創新與發明的精神指引,她關注人類且以人類為依歸,卻不止于人類,而是把人類與人類關聯的一切事物聯系起來,在歷史積累中指引人類思考的方向,甚至約束人類的行動,形成人類的自覺行為。生態文明觀繼承和發展了人與自然關系的馬克思主義傳統和“天人合一” 的中國文化傳統,把人類與自然的關系上升到人類創新與發明的自覺行動中,塑造中國邁向新時代的生態文明自覺,是以“三個共同體” 的共同福祉為目標的新文明。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40 多年前,我在中國西部黃土高原上的一個小村莊勞動生活多年,……我從那時起就認識到,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對自然的傷害最終會傷及人類自己”。在這個共同體中,“生態是統一的自然系統,是各種自然要素相互依存而實現循環的自然鏈條”。其中,“山水林田湖是一個生命共同體,人的命脈在田,田的命脈在水,水的命脈在山,山的命脈在土,土的命脈在樹。” 之后,又將“草” 納入其中,指出山水林田湖草是生命共同體;不久再將“沙”納入其中,指出,“要統籌山水林田湖草沙系統治理,……提升生態系統穩定性和可持續性”。
構建“三個共同體”,只有中國之力是不夠的。習近平總書記明確指出,“地球是個大家庭,人類是個共同體。” “面對全球環境風險挑戰,各國是同舟共濟的命運共同體。”“國際社會要加強合作,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共建地球生命共同體。”
在構建“三個共同體” 的進程中,中國的態度是鮮明的。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中國力主“站在為子孫后代負責的高度,共同構建地球生命共同體”,為“攜手創造世界生態文明的美好未來”,“保護好人類賴以生存的地球家園,……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作出積極貢獻”。
第三,生態永續觀將綠色發展拓展到引領人類可持續發展的共同努力。如果說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是倡導通過國際合作在生態建設與人類需求之間尋求平衡,那么,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則在反思傳統工業發展模式、踐行生態文明理念中進一步指出了永續發展目標,對人類可持續發展除了觀念引領、實踐引領,還拓展到了目標引領。
在習近平總書記關于生態文明的近600 個論斷中,“可持續發展” 是使用最多的詞語,近120 次。早在2000 年主政福建工作期間習近平同志就指出,“進一步改善生態環境,促進社會經濟的可持續發展”。在主政浙江期間他又進一步強調“從根本上整合和重新配置有限的環境資源,優化產業布局,更加合理地調整產業結構,不斷提升產業層次和經濟發展質量,從而為可持續發展鋪平道路”,要“發揮生態示范區和可持續發展實驗區的示范作用”,“探索一條可持續發展的現代化道路”,“從根本上扭轉生態環境惡化趨勢,確保中華民族永續發展”。而“要實現永續發展,必須抓好生態文明建設”,“生態環境沒有替代品,用之不覺,失之難存”。綠水青山是中華民族永續發展的本錢。
中華民族永續發展是人類可持續發展的一部分,也是“三個共同體” 永續發展的一部分。早在2010 年的博鰲亞洲論壇上習近平同志就指出“為了使人類賴以生存的大氣、淡水、海洋、土地和森林等資源環境得到永續發展,我們亞洲各國應該統籌經濟增長、社會發展、環境保護。” 在第七十屆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時,習近平總書記呼吁“人類可以利用自然、改造自然,但歸根結底是自然的一部分,必須呵護自然,不能凌駕于自然之上。我們要解決好工業文明帶來的矛盾,以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為目標,實現世界的可持續發展和人的全面發展。” 在實現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上,習近平總書記明確指出“中國堅持走綠色、低碳、可持續發展道路,愿同國際社會一道,……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作出更大貢獻”。
人類在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上經歷了上萬年的探索,在世界各個角落形成了各異的歷史與傳統。工業革命帶來的產業文明迅速掃蕩多樣化的生態觀念,在不到300 年的時間里將人類與自然的關系推到了危機的邊緣,資源短缺、環境惡化直接危及人類的生存與發展,形成了人與自然關系的惡性循環。
人們對傳統工業發展模式的反思經歷了一個多世紀,直到二戰以后以聯合國為組織框架的國際社會才逐步建立了可持續發展理念。可是,從出現可持續發展理念到形成可持續發展共識再到制定可持續發展議程又經歷了近30 年,如果從反思增長模式開始計算則經歷了半個多世紀,2015 年聯合國發布193 個會員國通過的?議程? 也只是形成了一個可持續發展目標和路徑,沒有真正形成可操作的方向,也沒有為可持續發展方向上有爭議的目標(如何實現經濟發展與生態保護之間的平衡)設置可理解的空間。
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源于其在陜西插隊時的親身體驗,源于其地方工作的實踐,源于中國人的日常生活體驗,源于中國傳統文化智慧,源于馬克思主義的經典論述,繼承和發展了中國傳統文化和經典馬克思主義對人與自然關系的理解,將人與自然的關系闡述為多維的動態的關系,歸納為“三個共同體”。生態文明以人類永續發展為目標,也以“三個共同體” 的共同福祉為目標。沒有“三個共同體”的共同福祉,就不會有人類的可持續發展。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中的生態文明是人類的新文明,是人類文明發展的趨勢和方向。
面對人類共同的難題,面向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設定了經濟發展與資源環境平衡的底線即保障生態安全,提供了生態文明建設的路徑即圍繞“三個共同體” 進行建設,指出了人類可持續發展的方向和目標即人類和生態的雙重永續發展。以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為指引,在人類的共同努力中,中國始終是重要的參與者、貢獻者,也是引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