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紀實72小時》(日本版)作為日本廣播協會(簡稱“NHK”)的一檔觀察式紀錄片,自從播出至今已有十余年歷史,仍然是日本乃至其他國家最受歡迎的紀錄片之一。 《紀實72小時》為何會有如此多的好評?根源在于影片所關注的重點在于現實生活中的“小場景”與“小人物”,這些場景與人物始終存在于我們的生活中, 來源于社會各個角落。影片通過定點觀察的方式,將這些“小場景”與“小人物”“拾取”,再通過其溫情化的后期剪輯風格塑造,最終形成一個二十余分鐘的紀錄短片劇集。在《紀實72小時》整體制作流程中,其貫穿的理念便是“溫情化”與“治愈式”,而這一風格的展現,后期剪輯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紀錄片《紀實72小時》自2006年10月3 日開播至今已有十余年歷史,其同時也是日本乃至全世界最受歡迎的觀察式紀錄片。《紀實72小時》之所以受到如此廣泛的歡迎,與其自身的特色是密不可分的。影片本身題材聚焦社會“邊角”之處,落點在社會“平凡”之處。與其他同類型紀錄片不同,《紀實72小時》每集只有二十分鐘左右,每集所選取的觀察點" "也是各種多樣的,有“日本最北端的公交車站”,有“六本木的一家土耳其烤肉店”,有“隱藏在巷道深處的零食店”,有“北國的學生宿舍”等。集與集之間看似沒有任何聯系,但是在每一集的深處卻隱藏著共同的情感與風格,這種溫情化的情感與風格也是《紀實72小時》能夠如此成功的原因。那么,影片又是如何塑造這種情感與風格的?其中的一個重要環節便是通過優秀的后期剪輯來營造。本文將從《紀實72小時》的溫情化剪輯風格方面來探討觀察式紀錄片風格塑造的種種特點,由特例中抽取共性,為觀察式紀錄片的發展提供新的方法與思路。
一、以客觀的時間流逝打造溫情風格
提起“溫情化”“治愈式”此類創作手法,便不得不闡述日本“治愈系”敘事的文化淵源。早在1999年, 日本歌手坂本龍一便以“治愈系音樂”為標簽發表了自己的音樂,并迅速獲得觀眾的喜愛。“治愈”一詞從此出現在各類題材藝術作品之中。“溫情化”“治愈式”指使個體從主體中感受到強烈的人文關懷與現實意義,從而擺脫消沉、倦怠等負面情緒,走向積極、健康的精神狀態。這種“溫情化”“治愈式”應用到紀錄片剪輯方面,便是通過后期包裝將" "這種“溫情化”以潤物細無聲的手法隱藏在影片的整體節奏之中。《紀實72小時》的剪輯風格是非常樸素的,這種樸素體現在時間流上便是順時剪輯,正常時間如何流逝,影片時間與之相同。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后期的難度降低,相反會更加考量后期對于影片整體節奏的把握,人與物的選擇、被訪者回答的取舍以及影片整體時間的調度都關系到剪輯風格的形成與體現。
(一)《紀實72小時》后期剪輯中對人與物的選擇
得益于互聯網的發展,紀錄片的類型與風格也隨之發生變化,原本嚴肅的傳統紀錄片也被網生紀錄片、微紀錄片挑戰著其統治地位,紀錄片市場化與商業化程度逐漸加深,受眾對紀錄片的接受程度也在不斷加深,紀錄片原本獨特的“精英話語”被“大眾話語”所替代,娛樂性與可看性在提高,各類紀錄片都在嘗試各種不同的商業化道路, 《紀實72小時》便 在此大環境下誕生與發展。《紀實72小時》刻意打破傳統紀錄片嚴肅、環環相扣的敘事模式,淡化嚴肅感、淡化情節感,采用散文樣式的敘事模式,形成一種淡淡的“真實感”與淡淡的“溫情感”敘事模式。
《紀實72小時》在人與物的選擇上是有自己一套完備的體系與理論的,影片本身具有真人秀與紀錄片的雙重屬性,每集的開場幾乎均采用空鏡加人物的形式;在影片的“正文”部分,影片會先聚焦觀察點,來往的人群便自然而然地出現在鏡頭中, 鏡頭隨機捕捉受訪者,隨后完成一系列的問題采訪。這一套流程伴隨著時間的流逝, 真實感得到進一步加強。同時,這種剪輯手法類似新聞街頭采訪,影片客觀屬性得到凸顯,在人與物的銜接順序上,“自然屬性”是影片剪輯風格的第一屬性。例如在《紀實72小時》的《赤羽關東煮小店的悲歌》一集中,影片先向觀眾展示了熱鬧的關東煮便利" 店匯集地,商店外的人群與商店內的人群形成互聯;此處采用降格鏡頭的手法,讓觀眾很自然地感受到時間的流逝與人群的往來,隨后鏡頭切到拍攝主體——一家小小的關東煮店鋪,這家店鋪的特色在于所有的顧客都是站在外面 吃關東煮的。這種順序剪輯手法,令觀眾在影 片一開始便進入關東煮的情境,加之影片采用 長鏡頭手持攝影機拍攝,使得觀眾的身臨其境 感增加;同時,對于這家獨特的“站著吃”的 關東煮店, 剪輯配合臺詞形成巧妙的懸念設置,吸引觀眾深入了解。這種淡淡的不經意之間“碰 到”的店鋪很符合當下互聯網流行文化。時下 觀眾不喜歡“被迫”安排他們注意某件事物, 而是喜歡自己選擇接受某件事物,喜歡一種弦 外之音與意外之喜。《紀實72小時》便是模擬“意 外之喜”的開頭來讓觀眾感覺到自己在觀影中 的主動性,這種主動性可以很好地令觀眾消除 對陌生事物的警戒心,更快地融入影片。
在《紀實72小時》中,片中人物的出場 也是從觀眾的角度來展示的,觀眾駐足在每一 個場景中,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發現其中有 故事的人,跟隨鏡頭上前詢問,從而發現一個 又一個簡短而又溫暖的故事。在《赤羽關東煮 小店的悲歌》中,有一位年過中年的女士,她 獨自一人在關東煮店門口購買著多人份的關東 煮。此時鏡頭先從一個高處的全景來展示熱鬧 人群中這位看似孤獨的女士,隨后鏡頭一轉, 觀眾便自動“站在”這位女士面前聆聽她的回 答。原來這位中年女士剛剛下班,買這一家的 關東煮回去和自己的兒子一起吃。她的兒子因為各種壓力得了抑郁癥,只能每天待在家中無 法工作,但是中年女士堅信自己的兒子可以恢 復過來,所以哪怕現在的生活很艱難,她也是 信心十足且非常樂觀的。這種“發現式”的剪 輯手法可以令觀眾“親自站在”片中人物面前,仿佛朋友一般聊著家常,走入別人的生活,體 味不同的人生。
(二)《紀實72小時》后期剪輯中對被訪者的選擇
觀察式紀錄片最重要的一點便是對于影片中人物的采訪,通過對不同性格、不同年齡、" 不同職業、不同身份的人群的采訪,可以形成對比與映襯,從而突出主題,塑造影片風格。《紀實72小時》每集的時長雖然只有二十分鐘左 右,但是每集出場的人物非常多,有的人只有幾句話,有的人則有很長的對話。如何在保證 被采訪者話語精華的同時,盡可能精簡臺詞與塑造風格,這是觀察式紀錄片后期剪輯過程中所需要考慮的。在《日本最北端的公交車站》一集中,創作者選擇采訪一個獨立來此地過年 的年輕人,這位年輕人放棄了自己的工作,在生活的壓力下無法自持,甚至有放棄生命的想法。在這種境地,年輕人選擇獨自來到日本最北方的公交車站, 來一次最后的“朝圣之旅”。在后期剪輯中,剪輯師將這位年輕人的臺詞做了進一步精簡,使年輕人原本有點語無倫次的話語變得有條理、有次序。同時,在影片連續拍攝的72小時中,不僅有對這位年輕人的采訪,還有年輕人與其他“同行者”共同辭舊迎 新年的畫面展示,并且在最后一天,制作組再 一次采訪了這位年輕人,這位年輕人的回答與自己之前的回答已經完全不同,他從來時的“向死”轉變到認為“新的一年應該還有新的希望”。這樣的剪輯順序在符合時間自然流逝的同時, 還將年輕人前后的對比體現出來。受訪者真情的流露引起觀眾共情,不需要任何冗雜的配音臺詞與鏡頭抒情,只是用最簡單的剪輯便將這種“溫情化”的“治愈”傳達給觀眾。
二、以樸素的空間敘事塑造溫情風格
《紀實72小時》的空間敘事風格以樸素為主,通過對現場空間的樸素描寫,以近乎白描的手法展示出觀察地點。與傳統紀錄片的大場景、大景別、華麗的蒙太奇技巧相比,《紀實72小時》的場景多在街頭小巷,哪怕是在《東京的晴空塔》一集中,雖然晴空塔是日本的地標性建筑,本身非常高大且充滿魅力,但是影片在制作時,卻毅然拋棄對晴空塔的大多數描寫,著重描寫的是來晴空塔游玩的旅客,通過他們對晴空塔的描述與印象來間接讓觀眾了解晴空塔。在后期剪輯中,對于觀察點的描述始終以情感烘托與人物為主, 哪怕鏡頭偶有抖動、光線變化穿幫、攝影師入鏡,只要能夠描述觀察點的人物與情感,那么影片還是會毅然決然地使用此類鏡頭。
同時, 《紀實72小時》通過后期剪輯刻意加強影片的封閉性、私人化,這與日本傳統文化中的“精致”“小而細膩”密不可分。封閉的場景可以帶給觀眾強烈的隱私感,觀眾在這片獨立的小天地中了解影片中的匆匆過客。
《紀實72小時》的故事場景本身便是平凡的“小地點”,影片很少用特別大而廣的鏡頭來展示觀察點,相反,影片善用特寫與近景來堆砌情感,犧牲場面感來加強現實感。在《街角的照片打印機》一集中,場景是一家簡單的自助照片打印便利店,來往打印照片的人們便成為影片的主體。這里的場景并不華麗,也毫無特點,整體樸實無華,但是來打印照片的人卻每個都有自己的故事:異國來求學的學子將照片打印出來寄給國內自己的女朋友,熱愛拍照的中年男子將照片打印出來做成影集,偶爾經過的一對閨密將手機中留存的數碼照片打印出來變為實物……每一個來打印照片的人打印的每一張照片與打印照片時的心情都是不同的,
但毫無疑問,場景與人物都是相對私人化的,
這種私人化本身便帶有戲劇性與神秘感。并且在相對狹小的空間中, 人群始終處于“被凝視”的狀態,觀眾處于“上帝”視角,影片中經常" "采用從高處俯拍的監控視角鏡頭,進一步將觀眾置于監察者位置。但這種上帝視角并不是一直存在的,上帝視角容易讓觀眾與影片中的人物產生隔閡,對共情的營建不利。影片的上帝視角一般用于場景轉場與空鏡頭展現觀察點場景時。在采訪人物時,一般選用平視的中景與近景,并且會搭配數量繁多的局部特寫,讓觀眾與受訪者的視野處于同一水平線,觀眾直面受訪者,兩者隔空產生交集,在這封閉與私人化的場景中對話與傾聽,完成“溫情感”的融入與精神的慰藉。
三、以多視角綜合敘事完善溫情風格
隨著紀錄片市場體系逐漸成形,越來越多的創作方法與創作理念進入紀錄片創作之中,對于紀錄片敘事視角來說,多元的敘事視角不僅可以豐富影片內容,而且可以強化影片的“真實感”。在《紀實72小時》中,最重要的一點便是多視角綜合敘事的應用,創作者運用了全知視角與內視角、內外視角互相轉變等創作手法。
以《面朝大海的養老院》一集為例,片中攝制組采訪了一位獨身老人,旁白先從客觀角度陳述該受訪者的生活態度:“90年來(她)一直堅持獨身主義,一直想著不依靠他人,獨自生活至今。”受訪者則從自身視角出發說明了自己堅持獨身主義的理由: “因為我對自己有信心,至于結婚,如果選擇結婚的話就要放棄很多東西,所有事情都得放棄妥協吧。所以我不結婚,因為我不想馬馬虎虎地生活。”除旁白以外,基于全知視角敘事的字幕解說也常與故事人物的內視角敘述結合,共同完成人物故事敘事。在《六本木土耳其烤肉店,異國人的交叉點》一集中,攝制組對于店主的采訪首先從內視角出發,店主自己闡述店面的經營情況以及自己為什么會來日本經營一家土耳其烤肉店。隨后鏡頭切換到店主自己的生活狀態與工作狀態,店主會與店里的熟客打招呼,會通過視頻向遠在家鄉的親人問好,此時旁白來充當敘述者,向觀眾解釋更深一層的意義,這層意義其實是由店主的回答與創作者自己的思考 所引申出的總結性話語。在總結性話語結束后,影片會運用全知視角切換到其他人物身上,從 而完成自然流暢的轉場。
除了全知視角與內視角相互切換的敘事方 法外,《紀實72小時》也運用內外視角的相 互切換來推動敘事。在《小賣部——孩子們的 小小宇宙》中, 影片一開始便以展現局部為主,觀眾并不知道觀察點與觀察人物整體故事,在 對來往的孩子們進行描述的時候,鏡頭可以保 持一定的距離,先展現孩子們在零食店中快樂玩耍的場景。隨著畫面的不斷推進,最終落腳 到對孩子們的采訪上,孩子們自己闡述自己的 生活以及自己與這家零食店的關系。這樣內外 視角的切換,可以保持影片整體的懸念性,增 強受訪者內心故事的展現。
四、結語
紀錄片《紀實72小時》(日本版)系列紀錄片始終堅持采用紀實的手法去展現“小場景”與“小人物”的故事,始終以“真實性”為影片的第一要義,發生什么就是什么,拒絕扮演,一切真實是《紀實72小時》自始至終堅持的中心思想。一切來源于生活,但也要高于生活,一切來源于現實,但并不是完全記錄與復述,而是要通過前期策劃、中期拍攝與后期剪輯有選擇地取舍,最終將72小時內發生的事情濃縮進二十多分鐘。在《紀實72小時》中,后期剪輯對于影片整體風格的塑造起到了重要且關鍵的作用,其運用的剪輯理念與剪輯手法值得紀錄片創作者學習與思考。
[作者簡介] 劉沛蓉,女,漢族,河北傳媒學 院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電視編導與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