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陌上花開蝴蝶飛,江山猶是昔人非。”老家的屋后,長年綠草茵茵,阡陌之上楊柳依依,各種各樣的小花優雅而恬淡,隨風輕輕搖曳。母親就靜靜地長眠于花草之中。
“媽,兒子來看您了。”佇立在母親的墓前,靜聽花開,思念的潮水在胸中奔涌。
母親是位普通的農村婦女,一生賢良節儉,與人為善。平日里總是笑呵呵的,鄉里鄉親都知道她脾氣好。
母親養育我們兄弟姊妹四個,還要照顧公公婆婆,張羅一家人的飲食起居。1970年代的農村缺衣少食,我們肚子餓得咕咕叫是常有的事。
記得7歲那年的一天,饑腸轆轆的我獨自走在放學路上,路過鄰居家的玉米地,金燦燦的玉米驕傲地攀附在玉米稈上炫耀著。我餓得兩眼發花,全身無力,忍不住偷偷掰了一個充饑。母親得知此事后,氣得臉都紅了,從不打孩子的她在我屁股上重重地抽了幾巴掌,還執意拉著我去向鄰居家道歉。
事后,母親緊緊地拉著我的手,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小時偷針,長大偷金。兒啊,寧可餓死也不能偷人家東西,做錯事就要給人賠不是,我希望你永遠記住。”
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后,我家分得14畝田地。4個孩子上學,爺爺奶奶年歲已高,只能幫忙打打雜,田地全靠父母親辛苦勞作。印象中母親一年到頭就像侍弄寶貝一樣打理著莊稼。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向大地,母親便開始了一天的忙碌。晚上收工回家,將家里收拾妥帖后,母親又在昏黃的燈光下為我們縫補衣裳、制作布鞋、編織毛衣。慈母手中線,溫暖在心間,日子過得很清苦,但快樂一直伴隨著我們。
生長在窮鄉僻壤,村里的同伴大都讀完小學就回家務農了。母親的意志卻很堅定,她常說:“我們人窮,但志不能窮,即便砸鍋賣鐵、討米要飯也要供你們上學。”每次我們從學校捧回獎狀,母親總是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笑得合不攏嘴,并把它張貼在家中顯眼的位置。滿墻的獎狀,似乎成了我們家最珍貴的財富。
我愛手不釋卷,常常看書到深夜。那時候家鄉還沒有通電,點煤油燈照明,燈光微弱且刺眼睛,母親便買了些蠟燭,并托人做了一個燭臺——古銅色的半球形底座,頂端鑲嵌一個圓形凹盆,正好插進蠟燭。溫柔的夜色中,我在燭光下讀書學習,母親常常做針線活兒陪伴。
有一次,我讀到鄧康延的文章《母愛的原野》,抬頭望著母親,這是第一次仔細打量含辛茹苦養育我的母親。她正麻利地穿針引線編織毛衣,毛線在她靈巧的手上像變魔術般忽上忽下跳躍,燭光映照著她那張布滿細細密密皺紋的臉,那么慈祥,那么柔和。我忽然發現,母親的頭發已悄然花白,粗糙的手背和點點老年斑細致地刻畫出生活的艱辛和歲月的滄桑,不覺驚嘆時光荏苒。淚眼蒙眬中,瞬間明白李春利在創作《燭光里的媽媽》歌詞時的心境,心靈跟著歌曲的旋律領悟母愛的點點滴滴。
記得遠赴重慶上軍校那天,細雨霏霏。母親天不亮就起床了,執意要送我去車站。雨絲無聲地飄飛,我們默默地行走,沿著泥濘的山路,深一腳淺一腳好不容易到了車站。
準備上車時,母親把我拉到一邊,還沒開口,已是淚眼婆娑。她顫聲地說:“孩子,你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本該讓你多帶點錢,可家里的情況你也清楚。這是我前些日子攢下的,你就緊著些花吧。”
說著,她從衣兜里掏出一個紅布包,哆哆嗦嗦地打開,拿出疊得整整齊齊的五張十元的鈔票,數了數,小心翼翼地塞進我的口袋,扣上扣子,又在外面按了按。母親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停留了許久,眼淚滴落在我手上,一股溫熱的感動頓時細細密密地溢滿我的心扉,我的眼睛模糊了。恍惚間,我看到了烈日炎炎的仲夏,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母親在田間辛勤勞作的情景;看到了寒風刺骨的冬晨,瘦弱的母親挑著滿滿兩籮筐一毛錢一斤的蘿卜趕集的背影……我深深懂得這五十元錢的分量,它凝聚著母親多少辛勞的汗水,蘊含著母親對兒子的多少希冀!
從那以后,每當腰酸背疼想找借口逃避訓練時,每當想敷衍工作放松學習時,我就會想起母親,想起母親那雙風雨中顫抖的手。
奔赴基層連隊任職后,每次休假回家,母親總是拉著我的手,諄諄告誡我:“你是農家子弟,任何時候都不要忘本,在部隊好好干,做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她那堅定的眼神、樸實的教導,一直深深鐫刻在我的心里。
2003年,在部隊工作的第十三個年頭,兒子出生了。妻子在長沙一家部隊醫院上班,我則在南嶺山溝的一座軍營摸爬滾打,夫妻倆長期兩地分居,一個月也難得團聚,帶孩子成了一大難題。從沒有走出過縣城的母親主動來到長沙,幫助我們帶小孩,一住就是五年多。常有人問母親,兒子長期不在身邊,婆媳相處融洽的訣竅是什么,母親總會自信地微微一笑:“把媳婦當作親閨女唄!”
兒子上小學后,母親便回到農村老家,心卻留在了長沙,時時記掛著我們,念叨著孫子的可愛和兒媳的好。
每逢節假日來臨,母親總是早早地打電話,詢問我們是否有空回老家。當得知單位有任務回不去時,母親雖然有些失落,但總會喃喃地說:“沒關系,單位事大,工作要緊。”當得知我們計劃回老家時,母親就會像小孩過年一樣興高采烈,提前安排可口的飯菜,房前屋后打掃得干干凈凈,琢磨給我們帶回城里的東西。每次返城前,小車的后備廂滿滿當當全是自產的蛋禽蔬菜,還有母親親手做的壇子菜,承載著她對我們深深的情感。
2016年春,身患重癥的母親只有一個心愿,就是到兒子工作的部隊看一看。我抽空把母親接到部隊,攙扶著她到營區走了一圈。看到管理有序的營院、生龍活虎的戰士和爭創一流的軍營氛圍,母親欣慰地笑了:“兒子,你帶的部隊不錯,媽放心了!”在軍營小住三天后,母親便執意要回老家。隨后,母親便在那年夏天,帶著深情的眷戀永遠離開了我們。
似水年華淡化了多少記憶,卻始終流淌著我對母親的綿綿思念。徘徊母親墓前,撒一把思念的種子,生根發芽。陌上花開,思念傳遞母愛的力量,讓我奮力奔跑在人生的路上,低頭有堅定的腳步,抬頭有清晰的遠方。我深深知道,母親并未遠行,故鄉風景如昔。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