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鍵詞〕黔北;仡佬族;盤歌傳承人;口述史
一部中國史,就是一部多民族交融的歷史,就是各民族共同締造、發展、鞏固統一的歷史。每一個地域的民族文化形成與所在地域的生態環境、人文環境是緊密相連的,生態環境是孕育民族文化的沃土,人文環境就是雨露和陽光,二者相輔相成才能說書孕育出獨特的多彩民族文化。
貴州省遵義市有一個青山環繞、綠水綿延的地方,即務川仡佬族苗族自治縣,務川在唐朝隸屬思州,明清時隸屬思南府。聚居務川縣的少數民族有17 個,其中以仡佬族、苗族人口數最多,占人口總數的 92%,1986年國務院批準成立務川仡佬族苗族自治縣。多年來,務川縣立足當地特色民族文化,利用“仡佬之源”龍潭古鎮、栗園仡佬大草原、石朝天坑、洪渡河漂流等人文旅游資源,打造出一年一度的“祭祖大典”“吃新節”“民族運動會”“盤歌會”等豐富多彩的仡佬族民間藝術和民俗文化,吸引著國內外游客,使務川仡佬族苗族自治縣成為黔北地區旅游線路的重要組成部分。
每個人都是民族發展的見證者,而“人”作為少數民族音樂文化的載體,為歷史研究留下了豐富的口述史。仡佬族盤歌作為仡佬族民間音樂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具有當地的生活特色和時代性。由于仡佬族盤歌的傳承多以家族式口傳心授的方式,其盤歌的內容也靈活多變,涵蓋了神話傳說、生活和生產領域等,又多以即興演唱為主,具體內容沒有相關歷史文獻可查,想要對仡佬族盤歌進行全面系統地研究,就需要走近仡佬族盤歌文化傳承人,了解仡佬族歷史長河中發生的感人故事。所以筆者以田野調查法為口述史的研究方式,對黔北仡佬族盤歌進行深入研究,走訪了當代黔北仡佬族盤歌的傳承人,也是當地仡佬族音樂制作人——楊旭峰(以下簡稱楊)。
一、黔北地區仡佬族盤歌的音樂特點
仡佬族盤歌是仡佬族民間音樂的一種藝術形式,盤歌中的“盤”就是指在嘹亮的歌聲中的“一盤一分”也就是“一問一答”,歌詞內容趣味十足、魅力獨特。
(一)盤歌的演唱場合
仡佬族盤歌可以在生活休閑、娛樂中發揮自身的藝術功能,表現其藝術含義。因此,仡佬族盤歌不局限于舞臺表演,而是一種融入群眾生活的藝術。
筆者 :楊館長您好,您是如何與仡佬族盤歌結緣的?仡佬族盤歌的演唱場合有什么特點?
楊 :我們的盤歌是日常生活中的一種樂趣,歌一“盤”起來心里就會亮堂堂。盤歌與我小時候的成長最為密切。過去我們寨子里每戶人家放牛一般都是由家里老人和孩子一起去,我六歲時跟著我爺爺到山上去放牛,就聽到爺爺與山上的人對歌。他們一盤一分,反復有度。一開始我覺得好聽、有趣,樂呵呵地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聽爺爺們如何唱,唱的是什么內容。我放牛的時候也時不時哼著學來的調子,過不了多久就跟著爺爺哼唱起來,爺爺就是我與盤歌的結緣人。盤歌的演唱場合與仡佬族人的生活密切相關,可以是放牛的山野林間,可以是挑水的河水旁,也可以是家中小院,還可以是喜慶節日的茶席間。唱的人多是張口就來,即興演唱。唱的形式還特別有趣,我們從來不排練,大伙相遇了,只要有一個人想盤歌,發起者選中一人與他盤就要放開嗓子先唱起來,根據當下的場合即興編詞,俗稱“找根源”,也就是為什么要找你盤歌。發起者唱完“找根源”的一段后,如果對方閉口不唱,發起者就得繼續唱,繼續“找根源”。看對方實在不答,即興編詞再嘲諷下他,對方就會開口盤起來。以前老人們說看這個娃兒靈光不靈光,就看他盤歌盤得如何,當地俗話說:“見物唱物,見子打子。”唱盤歌非常考驗一個人的應變能力。
仡佬族盤歌與當地民族民間文化相互依存,在音樂風格上呈現出整體性,基本特征既樸素真摯又詼諧風趣。這種音樂形式是一個民族價值觀念的表象,使音樂與人的活動融為一體,而人的活動也影響著音樂的元素。仡佬族盤歌的演唱場合與仡佬族人的生活結合緊密,因此盤歌就帶有本土性的地域特色。
(二)盤歌的分類
仡佬族盤歌屬于即興演唱,以“找根發起”你問我答的演唱形式呈現,屬于演唱者根據場合或主觀意愿即興創作,演唱內容豐富多變。
筆者:務川仡佬族盤歌的內容具體包括哪些?可以分為哪些類別?
楊:在我們務川這邊盤歌內容豐富,形式多樣,每次盤起來總是笑聲一片。盤歌的內容非常多,有關于自然界中動物、植物的內容,有關于莊稼耕種的內容,有關于飲食的內容,有關于倫理道德的內容,有關于深厚情感表達的內容等。仡佬族的盤歌是口傳心授流傳下來的,因此也沒有固定歌名這個說法,如果要歸下類,按照盤歌的唱詞內容來定,我想可以分為五大類:盤植物、盤動物、盤事理、盤情感、盤餐食。
仡佬族文化與習俗都是口耳相傳,語言的傳遞是構成盤歌的主要內容,也是影響盤歌曲調的重要因素。一個民族民間音樂的節拍和節奏形態都是和該民族的語言相聯系的,語言的節奏是音樂節奏的基礎。在仡佬族盤歌的演唱中,唱詞和曲調的交匯不僅形成了“盤”中的生動“競賽”的場面,而且還形成了曲調、節奏發展變化的重要因素。盤歌的唱詞主要是仡佬族人用當地方言音調演唱,一般靠前的唱詞音調較長,尾部的唱詞音調較短,每一段唱詞屬于七字七言,有著相對固定的音調,形成了盤歌相對固定的節奏特點。
這些盤歌的內容記錄著仡佬族人祖祖輩輩生活的方方面面,也表現了仡佬族人在艱苦的自然環境中樂觀向上、質樸善良的精神。古老的仡佬族以自己的聰明才智,在這片沃土上不斷演進,也為自身與生態環境之間構建起了互動、協調、平衡的關系。在此基礎上,形成了特有的處理人與自然關系的生活方式、思想觀念以及價值體系等。而這些事理道德也正是“尊重生命,敬畏自然”的歷史印證。
(三)盤歌的曲調特點
筆者:在您對仡佬族盤歌的研究中,發現盤歌曲調有什么特點?
楊:仡佬族盤歌音樂的節奏有一個特點,就是在第一句開頭時相對較長,這是因為襯詞的加入,拉長了節奏,后句在唱詞較為方整的情況下,與第一句比較是相對較短的。比如在《盤石榴花松樹花》這首盤歌曲調(見下圖)中可以看到,盤歌的曲調較為統一,旋律流暢自然,朗朗上口。曲式結構非方整性居多,常用單拍子和混合拍子,調性常用羽調式或徵調式進行。過去演唱時沒有樂器的伴奏,對演唱者的要求很高。一個是音準,讓別人能聽得見,聽得進去;另一個是節奏要統一,盤歌是協作完成的歌唱,參與盤歌的人之間的默契是少不了的。
黔北仡佬族盤歌是黔北地區生長的民族音樂之花。隨著生活水平的不斷提高,在20 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各個寨子里都出現了唱盤歌的盛況。唱盤歌成為仡佬族人生產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
二、黔北地區仡佬族盤歌藝人的身份認同與堅守
“身份”是一種社會文化認同的體現,一個人在社會生活中“身份”形成是其社會化的條件,同時也是人類社會進程中的結果。不同的仡佬族盤歌藝人會根據社會關系和民風民俗體現自己的“身份”。仡佬族盤歌是仡佬族人在生活中產生的,各個鄉鎮的寨子里,都有大家公認的“歌師傅”,在歡喜的節慶和豐收的節日就是“歌師傅”的舞臺。
筆者:如今越來越少有人唱盤歌,仡佬族盤歌藝人只有在節慶時節才會被請去演唱而且還是沒有報酬的,你對盤歌的堅守值得嗎?
楊:當然值得!哪怕再艱難我從來都沒有動搖過初心。我的祖輩、父輩都是普通的農民,小時候家里窮,一年就指著地里的莊稼過生活。按道理來說,我們這些“歌師傅”是要多干農活才能有飯吃,唱歌是唱不出糧食來的,生活非常艱辛的。小時候爺爺就和我講,他說人要多記“情”,你幫我來我幫你,這些情都在歌里啦。每當看到長輩們開始盤歌,我就能看到他們臉上的那份喜悅,盤歌一唱,心頭亮堂堂啊!2010年,我進了務川縣文化館工作,有機會認識了很多仡佬族藝術文化的研究者,還有少數民族音樂研究方面的專家、教授,他們對仡佬族音樂的研究,讓我明白了仡佬族盤歌音樂的寶貴,也就促使自己更加認真、努力地學習,收集整理仡佬族盤歌。2013年,我和仡鄉歌舞團的同志到鳳凰邊城參加國際音樂節的展演,更加意識到了以仡佬族盤歌為代表的仡佬族民族音樂文化的重要性。2017年我們參加中央電視臺《中國民歌大會》,得到很多專家、學者的認可。這么多年我與仡佬族盤歌的情緣,讓我想去為它做一些事。于是,我們開始進行仡佬族盤歌的搶救工作,分析和篩選收集到的音樂素材,再次進行仡佬族新民歌的創作。我是一名仡佬族人我很驕傲,我是一名仡佬族音樂制作人我很自豪。
談到這里筆者看到楊旭峰的眼眶濕潤了,筆者能感受到他心里的那份幸福和自豪。楊旭峰從一個普通農民的孩子,跟著祖輩學唱盤歌,通過自身的刻苦努力,考上大學,成為一名專業的仡佬族音樂制作人。在他心中對家鄉的愛是熾熱的,對仡佬族盤歌的愛是真摯的,如今的他自覺擔負起了作為仡佬族盤歌傳承人對盤歌繼承、創新、發展的民族文化責任。
三、黔北地區仡佬族盤歌的傳承
每一個民族文化的發展都不能脫離“人”,而作為仡佬族盤歌的繼承主體——人的發展,也必然會影響到其民族文化的發展。仡佬族盤歌的傳承是民族民間音樂藝術文化得以生存、延續和發展的重要方式。正是因為依托一個又一個的傳承人,才可能使得仡佬族盤歌依然存在于人們的生活中。這里的傳承,從傳遞的方向來看,一方是傳遞者,一方是接受者。從整體發展來說,兩方并無主次之分,更像是形成了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兩方都有自己的主觀能動性,主觀能動性又推動了傳承方式的進行。楊旭峰作為黔北地區仡佬族盤歌的傳承人,剛好站在傳與承的交互之處,是傳者也是承者。
筆者:目前黔北仡佬族盤歌的發展情況怎么樣?您是如何傳承仡佬族盤歌的?
楊:我的爺爺不僅教會了我唱盤歌,還教會了我很多人生道理。每次寨子里舉行重大節慶活動,我也會去和其他小伙伴一起唱盤歌。我對仡佬族盤歌的情感是我的爺爺一點一點培養起來的。回想起來也非常懷念和感謝爺爺在我小的時候給了我對仡佬族音樂的啟蒙,才使得我與仡佬族音樂產生了不可分割的深情。關于盤歌的傳承,我一直都在路上。我認為盤歌的傳承不僅是要把盤歌‘傳’下去更應該把它‘承’(發揚)下去。這個‘承’不能理解為一成不變地接過來,而是要抓住這里面的‘根’,再結合現代的審美去融合、創新,去推廣,才能真的做到‘傳’與‘承’。
盤歌的傳承方式方法有很多,在每一首新的仡佬族民歌的創作中,我一直秉承著仡佬族盤歌的音樂元素核心觀念,結合群眾對仡佬族音樂的審美要求進行。因為歌曲的傳唱離不開人民群眾,創作出他們喜愛的仡佬族新民歌,我的初心也就能達到了。
目前楊旭峰創作仡佬族新民歌專輯《楊旭峰仡佬族歌曲集》中共有10首作品,分別是《幺妹幺毛唱盤歌》《盤仡佬》《妹是山上花一籠》《山里的花已開》《豐收舞蹈踩起來》《永遠的羅多漢子》《仡佬情丹砂愛》《三幺臺》《背幺妹》《高山畫眉乖》。
(一)盤歌傳承中出現的危機
一般來說,藝術文化的發展速度與其自身的民族性相關,民族性越凸顯,其發展速度就越快。這是民族文化發展的規律,也是民族藝術發展的規律。當下出現的問題是:少數民族地區的人們對現代生活的追求與傳統民族藝術文化之間,產生了許多不融合現象。
筆者:如今仡佬族盤歌的發展出現了哪些危機?
楊:我在文化館工作期間用了大量時間在搶救盤歌這件事上。盤歌以前就是祖輩口耳相傳,長輩唱,我們聽,我們學會了,我們唱。現在隨著社會的發展,很多年輕人不喜歡聽盤歌,不會唱盤歌,也沒有認識到盤歌的藝術價值。現在寨子里的年輕人大多數都外出打工,會唱盤歌的人多數是老人,年輕人會唱的非常少了。起初我帶著館里的工作人員一起下鄉走家串戶采集當地盤歌歌手的錄音,也是為了能把這些東西保留下來。在我上高中的時候,根據盤歌寫了我的第一首仡佬族歌曲《山里的姑娘》,我的音樂老師給了我極大的認可和鼓勵,這也是促成我成為一名仡佬族音樂制作人的起點。后來走出大山上大學,每年假期回寨子里,已經沒有了小時候唱盤歌會的熱鬧場景,老人們也只是在勞作時唱一唱。那時我就想著畢業了一定要回到家鄉,讓大家把盤歌唱起來,熱鬧起來。
現今,古老的仡佬族盤歌已經不能再以老舊的形式傳承,過去田間地頭以唱盤歌解乏的方式現在也極為少見,盤歌的傳唱也出現了危機。新的時代也有新的挑戰,盤歌的發展也要順應時代去融合和創新,要把優秀的仡佬族盤歌資源保留下來,需根據人們當下的生活進行新的再創造。
(二)盤歌傳承中的希望
筆者:黔北仡佬族盤歌的傳承中,通過您的努力,現今盤歌的發展如何?
楊:我回到家鄉進入文化館工作,那時我還只是歌舞團中的一名青年演唱者。在務川縣以仡佬族文化為旅游開發的政策引導下,我跟著相關負責人在仡佬族盤歌創新、仡佬族舞蹈音樂、仡佬族體育項目等方面進行了深入的調研。后來我和我的團隊參加了許多活動,收獲了很多的榮譽,如:2013年8月參加鳳凰邊城國際音樂節表演;2017年參加中央電視臺《中國民歌大會》(第二季)表演;2018年我根據盤歌創作的仡佬族舞蹈音樂作品《背幺妹》《高山畫眉乖》參加貴州省文藝作品選拔賽獲得“優秀作品獎”;參加廣東省文旅廳、佛山市人民政府主辦的“2019廣東(佛山)非遺周暨佛山秋季大舞臺”表演;上海國際藝術節、多彩貴州歌唱賽、中國西部花兒歌會等;后來我們還走出國門參加了在俄羅斯莫斯科中國文化推廣展演等。
我的家人也非常支持我的工作。因為我的愛人也是一名仡佬族民歌歌手,我們對仡佬族盤歌都有著深厚的感情,多次以盤歌為主題舉辦活動。比如:仡佬族民間音樂采風活動、仡佬族民間音樂創作座談會、仡佬族歌曲研討會等,鼓勵更多的音樂愛好者對仡佬族音樂進行創作,并邀請許多專家進行交流。另外在群眾的文藝活動中,主辦了仡佬族十佳歌手大賽、仡佬族廣場舞蹈大賽、仡佬族音樂創作大賽等,真的是把縣內的仡佬族音樂“鬧”起來了。在未來的十年,我們要努力創作并推出一批仡佬族音樂精品,把這些珍貴的藝術一直傳遞下去。
著名主持人白燕升曾說:“藝術是不可被復制的,但需要繼承和發展。”黔北地區仡佬族盤歌藝術的承載方式是人本身,傳承方式多是家族式承習,這樣的口傳藝術是我國少數民族文化中非常重要的寶藏。仡佬族盤歌的音樂元素從祖輩代代相傳,以口傳心授的方式勢必在歷史的發展中逐漸變化,現在利用新科技手段進行大規模的挖掘搶救、保護和復制留存,通過田野采風和走訪獲得的口述語言材料能直接、準確、生動地呈現歷史的畫面,有效地反映出過去與現在的關系。期待有志于此的音樂人能根據黔北地區仡佬族盤歌傳承人口述史,拓展仡佬族盤歌藝術的研究視角,使之呈現其生機蓬勃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