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時刻（組詩）

1979年生。文學博士，西北大學文學院副教授。在《延河》等發表詩歌多篇，出版詩集《垂天之魚》。

蜘 蛛

一個個全副武裝的偷襲者

趁神情蜷縮，月色遮蔽

潛入思想的前沿，靜脈血管的末端

扛起清君側的大旗，妄圖以閃電的方式

拿下這座古老、象征日不落的城堡

潮水一般的炮彈、石塊、馬刀

發射而來，在空中飛舞旋轉而后落地

戰斗持續很長，或許數秒

也可能幾分鐘，橫尸遍野，趨于滅跡

君者以蜘蛛的姿態，走下巨大鐵網

垂懸于傷痕累累的墻頭

它從未忘記過宣示

半生以來，固若金湯的宣示

烏 龜

更多時候，給靜默縮頭的烏龜

聽聽故事，那種浮夸而放浪的故事

漫長，迷醉，無關憂傷

或許太陽是最好的講述者

它腔圓且濃烈，光線似子彈

穿過積雪皚皚的松葉靈魂

逼停疾馳、搖晃、火花飛濺的列車

等煙霧彌漫，等一切被重新包裹

甚至等被極端吝嗇地洗劫一空

在零碎、深沉的彈殼里

才散發出故事的神秘之力

紙 馬

總是以北飛的黑鴉隱喻人生

豈知迎著灼熱的朝陽

廣漠之雪消融成軟弱無聲的泥與水

蠕動的時光恰如胎死的種子

沉浸在冷寂而自賞的郊區角落

一切看似平淡

卻孵化出無數失聰的幼蟲

啃噬久未縫愈的魂靈

由怪味組合的奇景

像春的柳絮悄悄升騰到天邊

再幻化成一朵翱翔八荒的紙馬

點綴了人的夢

蝸 牛

撞進我渺小宇宙的蝸牛

將四個像紫羅蘭的房間撐得脹滿

無端澎湃的潮汐沖擊著堅硬的外殼

蝸牛伸手打開刻印星光的窗戶

根須般的滑道密密麻麻盤繞扭曲

奇妙的聲音

吸引蝸牛朝著無盡的軟梯貓進

夢中甜蜜的城市塌陷，天翻地覆

蝸牛掠過荒涼雜亂的舊墓

在一個種植黨參的飄雪的地方

張大斑駁的牙口，喘息，吼叫

一群牧羊人在蒼涼的余暉下投入營地

四周圍欄擋住蔓延的精靈

一些人扛著自由的蝸牛走了

向北方的山和山外波瀾壯闊的海

挺著起伏不定的胸膛

我炸裂了，血紅四溢一地

像一條長練橫貫天空

蝸牛縱身一躍跳上懸掛的月

瑟瑟發抖縮進孤寂的行舟

我呼吸，我像高原一樣生長

我在高原之上再生出野花、野草、野樹

生出野蠻的雷霆

小 鹿

這泡椒混雜著米飯的味道

飄浮在紋理天成的老舊樓道

一頭小鹿，手持面包透過鐵銹斑斑的窗戶

向繁星密布的天際張望

這是托勒密的行星，抑或耶和華的宇宙

惱殺的是它悠閑淑靜地站在一張地圖的中心

占星術逾過堅挺而蔚藍的垛墻

悄悄地扭轉博學多才的歐幾里得

在亞歷山大的神秘微笑和鋒利的戰刃上

降下一道薩滿寫就的旨諭，新樹生花

面包渣掉落得如同春末的種子

小鹿撒歡一般地奔往房間

開飯了，拉著小提琴的米飯

駱 駝

需要，冷靜地處理

微妙又似火的心態

在冰冷的沙灘上

不敢砸開堅硬的海水

九月的秋雨，像野狗的哭聲

令人煩躁。南方，這個莫名其妙的南方

如同喪鐘，敲打時間

重重地落在井底

這一切悄無聲息。無人知曉

更無引起菊花的格外注意

馥郁的香氣從厚實的云縫泄下

駱駝無法將沙子坐熱

一頭豬

一頭豬很好，打蚊子的每個夜

它徒手與快樂對決

磨洗得只剩硬幣的穹廬

搖搖晃晃

一只走不出往事的鴨子

兩條干涸的相濡以沫的魚

幾畝麥田，顫抖在山的邊

無名的數不清的螞蟻的腳印

一頭豬很好，惴惴不安的蒼老

它記得，手法熟練的無痛閹割

似乎打過小瓶的麻藥

在鮮花盛開綠樹成蔭的飯后

圍觀了些許執拗的倒影

一頭豬很好，狡黠一笑

它常常這樣

猶如它腫脹的右腳

清晨痛得想笑，咧著嘴笑

（編輯 何謂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