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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彌留之際

2023-01-01 00:00:00末梢
南方文學 2023年4期

原名趙晨伊。90后,現于馬來西亞留學。

她當時坐在沙發上閉著眼掐算時間,等他洗完澡出來睡覺。其實表盤就在電視機上方,但她不習慣用它來計時,而是聽著從光陰里傳來的腳步聲,切菜刀咔嚓咔嚓的聲音,蘋果核丟進垃圾桶的“砰”……磕噠磕噠,幾十年的房子,老家具,老物件,在她的操持下,都留下了自己固定的聲音,卡進時間的槽穴。往常,他洗澡時的水流聲停下之后,就該起身鉆進臥室睡覺了。于是,當她終于察覺到等待被拖拽得太長太遠之后,他的鮮血已染紅了一條“小河”。他白花花的身體倒在瓷磚上,腦后一攤血,隨著水流漫延,絲絲縷縷,拴緊了她的眼睛。她感到一陣驚慌,加快腳步,往隔壁趙桂增的房間跑過去,說了句:“你爸昏倒了。”

趙桂增將他從衛生間拖出來,擦干身體,套上襯衣、褲子、鞋襪,然后塞進卡車車廂,駛出鐵門,消失在昏暗的街道上。

那晚她失眠了。在她漫長的八十年人生中,這是頭一次。她彎著腰走到了柜子面前,取出一個白藥瓶。三十年前,他開始吃這藥瓶里的藥,當時他還年輕,站在醫院主樓跟前,食指和拇指捏著醫院診斷結果:神經衰弱。他在她身邊發出試探的聲音:“這到底是一種什么病?”兒子回答說:“一種影響睡眠的病,按時吃藥就沒事兒。”后來一切如常,這件事并沒有對他們的生活造成大的影響,只是在立柜里,多了個小白塑料瓶。它被團團圍住,幾乎消失在物品的影子里。只有每天傍晚,他們坐在被兩塊長方體木頭夾住的印花海綿沙發上,望著窗戶中的天色墜入灰白時,藥瓶才會凸顯在中心位置,反射出一點揶揄的,白色的光,顯示出它在他們生活里的分量。

立柜擺在客廳的東南角:彩色的丹頂鶴圖案在玻璃罩下鮮艷無比。那是他們結婚時請木匠做的。她年復一年往里塞東西,不用的床單,碎布料,他破了的褲子,被沿著線縫裁開,疊成大大小小的四方塊,摞成一摞,頂端東倒西歪。柜內中上方位置,有一片木頭擋板,之上,散落著許多雜碎物品:包括一塊鵝卵石。隔著紅色塑料袋被砸碎的冰糖,斷裂處棱角蒼白,碎屑圍了一圈在周遭。兩個線團,白色與黑色,各插一根不銹鋼針。一個小塑料盒,里面是金黃色的頂針,幾顆扣子,玩具手槍里的紅黃綠小子彈。還有其他一些柔軟的,不起眼的,細碎的,隱藏在暗影里。幾十年的生活像蘑菇一樣從柜子里簌簌生長出來。她扶住柜門,身體費力地直起來,難以分辨的味道融合在一起,隨著她將腦袋往里探,從四個黑暗的角落匯聚而來。

在他隨著兒子的卡車離開之后,她在被吊燈霧蒙蒙的白光填滿的房子里,看到了許多他的身影,甚至比他留在那兒時還要多。一直以來,她的頭腦里幾乎從沒有關于回憶的影像,她在灶臺前,洗衣盆里勞作,將記憶阻攔在她的手邊、腳尖,和眼角之外。她從沒有想過,也不相信,有一天,影子的重量竟會戰勝那些實際的物品。在那顆白色小藥片里,她看到他沿著三十年的光陰走過,步子艱難但均勻,小心翼翼,盡量不被絆倒。遇到挫折了,就將它揉碎,摻進每一天的行動里,就像他將白藥片撒進每一天的傍晚一樣。她不知道疾病在他的心中留下了什么樣的感受。但另一個大麻煩——他的耳聾,她卻感同身受,因為她的耳朵也漸漸無法捕捉到聲音完整的輪廓了,只能在一團嗡聲中尋找熟悉的詞匯,并與眼前的畫面組裝或者拆解,將意義拼湊成大大小小的謎團。她還看到他的身影在與她爭吵,拖地時,餐桌前,甚至翻身躺在床上,雞鳴聲中睜開眼的瞬間,這兩處時間夾縫里,都大聲叫著顛三倒四的句子,碰在她困惑或者氣憤的表情里。每天下午三四點,他的身影會坐在沙發上,旁邊是帶柜門的茶幾,上面擺著茶壺和杯子,她舉著暖水瓶往茶壺里添水時,看到自己的臉浮在茶葉上方的水波中。她不喝茶,但非常喜歡那樣的下午,白瓷杯,從暖壺中吐出的片狀水流,和被砸碎了扔進水面的冰糖,“撲通”一聲,濺出的小水珠……他的身影在她等待他回家的那幾日里從未中斷過,層層疊疊,將她裹進它們之間的夾縫中,她覺得自己正在被光與暗影消化成一粒粒分子,黏附在過去,所有與他有關的畫面之上。

她的意識在兩幅畫面之上周旋,沒辦法匆匆掠過,像掠過那些已被時間瀝干了眼淚與聲音的身影那樣。他拉開彈簧門,鞋子先探進來,黑色布鞋鞋尖,粘著一塊泥巴。她的目光里,泥巴變大了,成了一塊背景板,他慌亂的表情,走來走去的背影,計算器不斷發出的“歸零,歸零”聲,被土黃色遮蔽著,渾濁不清。只有偶爾透出的一星落在深井中,想要尋找一線生機的目光,與黑色中山裝衣角,在后來常常劃過她的瞳孔,無比清晰無比沉重。他像是在水中前行的緩慢動作,“銀行老板跑了,七萬塊錢被騙走了”這句話,聲音、語調,攪動著室內空氣,比往常濃稠了,她被擠壓著,說出口的勸慰,從回憶中聽去,尖細、縹緲、失真。他從柜子里取出殘疾證、社保卡、養老保險,攥著拳頭,食指點在計算器的按鈕上……后來,下雨時他常常爬上屋頂,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繞著房檐來回轉,她遠遠望著,擔憂下一秒他就將踩空墜落。凌晨,他從飄蕩著冰冷星光的黑暗中,爬起來,套上衣服,彎腰的那一瞬間,微風拂過了她的臉頰,于是在醒來之前,她聽到了衣襟的摩擦聲,還有吱扭拉門的聲音。后來,院子和房間里,一塊塊長出了生銹的鐵針、鐵釘、塑料瓶、廢紙箱,它們漸漸蒙塵,布滿污漬,如房子里斑駁的疤痕,腐蝕著她,讓心臟、眼睛、皮膚,暴露在蒸騰著沼氣的河流。她手握著拐杖站在客廳里,看到了鏡子里的自己,彎著腰,背朝前伸,面龐布滿水波一樣的皺紋,層層疊疊將兩個眼珠朝頭骨中擠壓。她聞著身體散發出蒼老的味道,感到自己正一點點被光陰叼走。

兒子的斷指緊隨而來,它日日出現在飯桌上,占據著記憶中一個角落。最初,兒子還有著完好的手指,它們交疊著,擱在膝蓋上,穿一件父親改小的棉布襯衣,腋窩和袖口都綴著補丁,頭發很短,發黃,一溜脊椎在背上突出來,兩個肩胛骨聳著,上半身呈拱形,薄薄的一片。他坐在對面,說著什么,她抱著女兒來來回回地走,傳來的聲音時輕時重,在她的耳道中拉扯。兒子起身進了廚房,蹲下,往灶臺里扔木片,火焰不時鉆出來,舔著他的手背、膝蓋、額頭。如過去的每一天,未來的每一天一樣。后來的一日,火焰鉆出來時,舔著的是他裹著紗布的手了,又過一陣,便是那幾根參差不齊的指頭了。夜晚,兒子朝臥室走去的背影,舊舊的,像是已壓在箱底太久的一塊布料。

有一日傍晚,孫女背著書包蹦跳著跑進院子里,她想起兒子七歲那年,也是這樣背著書包沖進院子的,小手里舉著作業本給她看滿滿一頁的“一”“二”“三”,然后趴在茶幾上寫作業,腦袋快要掉進作業本里去。兒子當年可能是想繼續上學的。察覺到這件無可挽回的事之后,她埋怨他,不該讓他輟學的。他回答,干別的就輕松嗎?男孩子,吃點苦頭,對他好。他的話安慰了她,或者是她自己寬慰了自己,后來便不提了。直到他摔倒在血泊里,被卡車拉走,回憶重又被翻出。她有些不解,院落里兒子的背影,是不是轉過頭來說了什么,請求她什么,但她卻沒有聽到,或忘了。她實在無法從渾濁扭曲的記憶中分辨出,是他真的開了口,說不想去做木匠,還是自己被漫長的光陰干擾,添加了本不存在,但總是隱隱翻滾出來的夢一般的內容。如今過去已成一團亂麻,邊界模糊,她感到無力和迷茫,不明白自己是如何生活了這么多年,抓著哪條無關緊要的線索,滯留在這一天。但有一件事是確鑿無疑的,她錯了,她沒有把兒子從不幸中打撈上來,也沒能在不幸來臨之前給他裹上一件體面的新衣服。

獨自等待的那幾日,她就是這樣地回想著,生活著。她一遍遍告訴前來探望的親戚鄰里,他沒有福氣享用子女的孝敬,這一去恐怕是回不來了。又一遍遍將從醫院趕回來探望她的兒子女兒轟出去:別來看我,都去醫院守著他!然后,她站在鐵門前,卡在門內門外空間的接縫中,目送他們離開,再將自己一點點摳出來,獨自一人回到房間。

昏倒在浴室那天,是他這輩子最后一次騎電動車,也是他這輩子最后一次在商店里小偷小摸。那天下了雨,路上的泥坑一塊塊,明晃晃的,掛在電線桿上的燈泡的光落在街道上人們的臉頰,夾克或襯衫的肩膀,隨著褶皺縫隙游動、消失。在他后來零零散散的記憶圖畫里,當時路燈昏暗的光變得強硬,擠走了其他顏色,將街道染色成黑白,房屋、植被像模型一樣漂浮在一段時空的表面,等待他通過夢與回憶,將它拽回自身,或將自己縮小,塞進其中狹長的角落。他在這一“模型”中,騎著一臺黑色的掉漆電動車,車前一盞裂開的塑料燈在生銹的螺絲釘上晃蕩,燈絲燃起熄滅,剩下稀少能量,在他的眼睛前方幾厘米處形成一團蒼白。路上坑坑洼洼,電動車碾過去,泥點子薄薄飛濺出一層,給車輪安裝了兩扇半透明的翅膀。他耳朵幾乎聾了,所以沒有聽到路邊玩泥巴的小孩大喊了一聲:“你看那個老頭的帽子飛走了!”他也并不知道,那個“帽子飛走的老頭”就是他自己。

他的周圍有高高的紅磚墻,二層“別墅”,兩家商店,安裝著綠色玻璃窗,窗上貼著塑料紅紙:“海敏商店”“友校小賣部”……還有細細的草,爬滿竹架的豆角和絲瓜藤、核桃樹、梧桐樹、香椿樹,它們在向他擴張時,從根部向末段匯聚、延長,將他繞進毛茸茸的葉梗,和輕飄飄的葉片之間。他被它們舉起,拋向空中,植物繚繞的輪廓,成了他浮在土地表層的根。他對此渾然不覺,甚至也嗅不到它們散發出的泥腥味與植物斷裂處流泄的絲縷狀,粗細不均的甜味。他的嗅覺已所剩無幾,在逼仄的茶色掉漆圓桌上,她的白發與皺紋跟前,才能順利地聞到一些什么。來自那口用了二十年的鋁制鍋,銅勺,發黑的案板的,破舊粗大如一塊塊渣滓的味道。來自那些年代久遠,仿佛永遠也無法與過去分隔開的物品。它們變形的輪廓是時光拿小鐵錘敲擊形成,它們附著其上的黢黑表皮或斑點,是時光的汗液滲透進去,留下的污漬。她在那方矮矮的灶臺前忙碌的背影,彎彎的腰與鐮刀沒什么兩樣,是時光從背后抱住了她,往后拖拽。她感受不到它的力量,卻用全部的氣力,迎合了它。所以,他聞到的不是陶瓷碗里米湯飄來的熱氣,不是絲瓜炒雞蛋、醬油炒白菜、黃瓜湯的油煙味,而是時間在他的身體里發酵后散發出的味道。他聞到的是他的記憶與過去,看到的聽到的也是如此,他已將自己一點點塞回了那里。而他對此并不知情,因為,當他騎上電動車來往于窄窄的,被植物與路燈包裹的街道時,以為自己正面對著全新的一天,一個能將他的生命再向外擴張一厘米,甚至一分米、一米的二十四個小時。

那天回到家后,他鉆進衛生間洗澡。他每天都要把自己從頭到腳洗干凈,鞋底也刷干凈,房間里物品統統擦拭一遍。他討厭灰塵。第一次出門撿垃圾回來,他把每個指甲縫都洗了三四遍,擱在鼻孔旁,仍酸溜溜的。但第二天還是早早起床出了門。弄丟七萬塊之后的那陣子,他總以為房子要漏雨,總覺得地板上多出個不認識的腳印,他把僅有的毛票按大小摞成一沓,睡覺前數一遍,才安心。他聽說清晨時分,有老人去公路上撿瓶子,一天能掙十來塊錢,就跟去了。他撿來了滿屋子滿院子的紙箱、瓶子、釘子,摞高……

但今天,他沒有機會像往常一樣重復那幾件事兒了,因為洗到一半時,他向左歪斜了一下,頭磕在熱水器的鐵管子上,又被纏在上面的鐵絲掛傷,額角破開五厘米長的口子,鮮血順著花灑噴出的水花,流走、分岔,鉆進下水道里。被兒子背進卡車車廂后,躺在堆滿雜貨的座椅上,有幾秒鐘恢復了意識,看到了前窗玻璃外白茫茫的光,還有兒子亂蓬蓬的后腦勺。兒子搭在方向盤上的右手,指頭斷了一半,參差不齊。有一年做木工時,它不小心被涂著機油飛轉的輪槽咬住,血肉攪為粉末飛了出去。他稍微側了一下身,發現腦袋旁邊有一把沾滿橙黃色銹塊的鐵鏟子,映著它的,是紅色塑料桶邊沿。當他將目光費力擰向自己身體時,看到了襯衣上排成一隊的白色紐扣,中間有一顆是紅色的,那是她在一個夜晚為他補上的。她坐在燈泡下往針眼里紉棉線,兩條腿疊在一起。她“呸”幾星唾沫在手指尖,然后捏住線頭搓兩搓,再對準那個小小的孔,讓線頭頂端細細的絲先通過它,線身總是東倒西歪,折在針孔旁邊。她不得不一遍遍重復。他坐在床沿,面朝著她。她在一根針一根線面前,露出的堅定表情,他看過幾十年了,但并沒有因習慣而弄丟這一時刻。此時,這顆紅紐扣讓當時的情景如揚起的帆,從霧氣彌漫的海面,升起了方向,她,堅定表情,線,針孔,坐在床沿的自己,變得無比清晰,他感到一種滋味,苦澀,透明,冰涼,接近最濃重的感傷。他知道那是留戀。車廂窄窄的窗子,被灰塵覆蓋了一層,困住了閃過的景色。他感到憋脹,但不來自傷口。他不清楚,只是似乎看見了平時看不到的一些事物,它們正扭曲成尖角的形狀,刺向他體內本已結成塊狀,長出鎧甲的部位。他用自己布滿褶皺的皮膚,和比其他時候都更硬一些的骨頭抵御它們,卻沒有成功。他閉了閉眼睛,一滴淚濡濕眼角,擦著太陽穴滑進發絲,涼還是溫熱也沒了區別。再次睜開眼時,他腦袋里的鐵錘將目光砸進了車頂,那兒用膠水貼著兒子幾年前從市場里拉的一匹布,花紋是一粒一粒的,隨著車子顛簸,掉在他的身上。他伸手去抓,抬高胳膊,撥開,落下,再一次,抬高,撥開,落下。他感覺到在身體上方,還有一個自己,他的手是在另一個他的身體中攪動,要清點,并丟掉那些尖銳,刺傷他的東西,它們在他一次次的抓撓中,被撫出柔和的輪廓,或被掩埋而至消失不見。盡管一旦將手掌拿開,它們就會立刻恢復原狀。

被抬上手術臺后,他失去了意識。醒來時,身體平躺在一張窄窄的鐵床上,鼻孔里插一根管子,他想讓它能夠在體內摩擦一下,于是側過了頭,桌上擺著不銹鋼飯盆,一把香蕉,還有幾張賬單,他試著伸手撫摸那些物品,用它們的觸感抵消身體里不斷暈染開的溫熱不適。但他發現自己很難抬起手臂,只能稍微卷曲手指,腿也無法動彈。他和床褥之間產生了巨大的力量,令他每一次起身的努力都失敗了。但并非床褥抓住了他,而是他的肉體,他的每一個細胞,將自己狠狠按在了上面。只剩一雙固定在床板上的眼睛,努力辨認自己身處何地,周圍面孔屬于記憶中的哪一幅畫面。他看到了兒子。

兒子從中學輟學后,被他送去木匠那兒做學徒,然后在城鎮邊緣為他置辦了一間破屋子,幾套機器。兒子在那兒砍呀鋸呀的,造出的桌子、椅子、床、柜子被運到鎮上新婚男女的住所,并自學了浮雕技術,給每一個床頭都雕刻了彩色水蜜桃或者荷花。但這些曾令他覺得自豪的“成就”,這時在心里卻隱隱泛出傷感和尷尬,因為事實并非如此,他的兒子并不是一個厲害的木匠,只是一個瘦瘦的孩子的背影,手指上總是裂開大大小小的傷口,鉛筆滑稽地夾在耳朵上,手里舉著折疊成四方塊的七八個饅頭,蹲在木廠外的陰影里,腳底爬滿螞蟻、蚰蜒……就著正午刺眼的白光,將饅頭塞進嘴巴。有天,兒子從木廠回到家,右手舉在臉頰旁邊,上面纏著厚厚的白紗布,告訴他他的手指絞進機器中去了。說完就進了廚房,坐在折疊木桌前,端起了飯碗。他稚嫩的臉龐看不出痛苦神色,也沒有恐懼和抱怨。他盯著兒子的手看了好一會兒,覺得異樣,是那種撞上一直隱匿在暗處的恐怖真相時,被澆了一盆冷水在頭上的滋味。兒子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此時此刻,變成了他倒影在過往時光中的,從各種不幸中坦然走過的身影。他少年時代曾在嚴冬光著腳修繕冰上的斷橋,冰凌刺穿皮膚,鮮血一個腳印一個腳印地粘在冰面上。他第二個孩子在一周歲時去世了,是女孩,他像葬一只小貓一樣葬了她。小小的墳堆,墊在手臂上輕輕的重量,指甲縫里留下的土,稀薄的燒紙灰,只影響了他一陣子。他在迷宮里鉆來鉆去,躲避著堅硬寒冷的墻壁。但終究還是鉆了出去,且再也沒有回去過。他從未因不幸而感到劇痛,無法自拔的,充斥著撕裂、哭喊,永遠扎一把刀在心臟上的劇痛。直到看到兒子所遭受的,他才知道,生活的面目,一直以來在他們身前呈現出來時,并沒有留下多少空余,供他們去為自己感到遺憾。它將那些遺憾一股腦都丟了出去,用日復一日的慣性,碾碎了他們的認知,留下一路殘骸,而當他回顧時,只在孩子的不幸中找到了它破碎的影子。兒子現在正和從隔壁城鎮趕來的女兒一起,坐在旁邊的白色病床上,他眼圈凹陷,嘴巴抿在一起,掩藏著齙牙上方的牙齦。他閃過一個念頭,他這一次將要失去的,是他的父親了。

女兒已經老了,但還很有活力,齙牙讓她看起來總是微笑著。他想起她被蝎子蜇傷的童年,下午,尖利的叫聲扎進他的耳朵。他沖過去背起女兒前往診所。女兒一直在哭,臉貼著他的脖子,眼淚鼻涕都流在那兒。他頭一回覺得她的臉頰那么細那么軟,小小的身體那么輕,他扒緊了她的兩條大腿,小心往上托了兩把……女兒這時候站起來,隔著棉被捏他僵硬的腿,它們因一種失血的怪病變成兩根枯柴,每被捏一下,肉皮便向兩側抻開,滑在鋒利的骨頭上。那天一共發生了六次,他嘴角和左眼像被線提著,往上扥了又松開,他知道自己的模樣非常滑稽,于是開始抽噎,眼淚連成線。他聽到兒子在跟醫生說著什么:五次,六次,七次,沒辦法糾正他們,是六次……肺里傳來呼嚕呼嚕的聲音,喉嚨和眼睛都被痰堵住了,他不得不張大嘴巴呼吸,一顆顆碎牙看上去搖搖欲墜。他飄忽的目光,試著望向女兒,卻被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擋住了視線,女人的身體四四方方的,堅硬、挺直,像墓碑,青白顏色。兒子一定記住了他的日叮夜囑:“死后我要一塊墓碑,刻上我的名字,行不行?”他總是點頭,眼睛從不看向我,回答也模棱兩可:“咋不行,咋不行。”總之就是這三個字轉著轱轆說個沒完。他越來越不了解自己了,在知道生命即將結束的時候,揮之不去的念頭,竟然是為自己爭取一塊墓碑。

祖墳沒有墓碑……他們的墳堆在一片麥田里,幾個毛茸茸的土饅頭,他想要一塊墓碑,白石頭,唯一的一個。有一根針扎進了他的胳膊,他沒了意識,又一次醒來后,他把眼珠艱難地轉向四周,沒有找到她。于是閉上了眼睛。他想做夢,回到過去的那種美好的夢。比如,他在路邊擺地攤賣花生時,遇到了她,領著三個十來歲的孩子,扎著粗長的辮子,齙牙被努力藏在嘴唇下邊兒。他追上去送了她一包花生豆,她就嫁給了他。他還想回到父親去世的那晚。一九七五年,一向強壯的父親突然病倒了,沒一年就走了。他盯著吊燈向他道歉,說拖累了你們。他想回去告訴父親,沒關系,他們過得很好,沒受拖累。他想回到母親唱豫劇的那些年。小時候,他們住在一個土坷垃一樣的破房子里,他每每聽到母親尖亮的嗓門就要捂著耳朵躲出老遠。母親眼神中流露出的傷感,他人到中年才理解。他想回到當時,站在母親面前,煞有介事地鼓掌、驚呼。母親去世的那天,兒子上前摸奶奶的頭發。他想夢到母親的白發,根根分明,被穿堂風吹得浮動起來。

他又睜開眼,兒子被推到了很遠很遠,幾乎看不到他的臉了,女兒也不見了,房間里只剩下他一個人,他聽見耳朵里吱吱啦啦的音調,不知道那來自哪里,他想張口說話,可是臉上的肌肉很酸,很脹,意識向四面八方潰散,綿延開去,那些廣闊的畫面,那些他難以忘懷的往事,一些在時間里淅瀝不停的句子:“爸爸!我上學去了!”“吃飯了!”“咱們睡覺吧!”“上幾年級了?”一些物品,他的兩頂黑帽子,每天他都要戴著它們出門,擺在暖氣管上的幾個酒瓶,電視機上的桃核杏核,一個掃床的小笤帚,他和她結婚時定做的柜子,上面印著兩只彩色的丹頂鶴……但越往外延越無力,物品與畫面,向遠處飄去,他的枝蔓疲倦地松開了手,顫抖的末端,松垮垮地延展著,像溶于水的物體,沒有形狀,沒有方向。

他確定在最后的時刻,沒有看到她。那個在每個畫面中都存在的身影,沒有真的出現。他覺得不甘,但還是不得不放棄了所有的畫面,墜入一片無依之地。

趙桂增

那晚,趙桂增正躺在隔壁房間沙發上打盹。嘴巴里殘留著下午喝的酒味,嘴角亮閃閃,沾了些油花。他聽見母親的聲音:“他昏倒了。”他從沙發上翻身下來,把腳塞進那雙多年前父親從集市上順回來的拖鞋里,藍色塑料涼拖,質地輕盈,標價兩元,父親喜歡從商店集市撈摸這些便宜玩意兒。他一直沒有忘記那天的陽光,照在父親的側臉上,他小小的眼睛反射出狡黠的光,然后嘴巴往上一扯,拖鞋就溜進了口袋里。幾年前,父親被騙了錢,從那之后,便開始偷東西。有次去商店里買煙,老板小聲告訴他,你爸順走我們幾個夾子。他趕忙道歉,把錢還了。他從沒責怪過父親,甚至還幫他打過掩護,讓一個小小的轉筆刀溜進中山裝前襟的口袋里。

他趕忙翻身從沙發下來,跑去衛生間。父親縮成一團,倒在鮮血和水流中。他將父親拖出,毛巾擦干,半抱起來,用她遞來的黑襯衫裹住,袖口兩次卡住了他的胳膊肘,他使勁兒扥了一下,父親的腦袋便跟隨那一用力,向水泥地板倒去。他用手掌接住了它,他覺得自己在接住一顆籃球。他感覺不到那是父親的腦袋。在將他的腳塞進褲腿之后,抬起了眼,看到父親擱在地板上的上半身,被襯衣皺皺巴巴地裹住,腦袋向左側歪著,傷口流出一線血液消失在耳后。他覺得自己與父親就像舞臺中央的演員,被聚光燈束打亮,父親通體黢黑,頭頂一片血紅,自己半蹲在他的腳邊,在和身披黑袍的死神爭奪他的襪子、鞋子。那布鞋不知怎么的,怎么都套不進腳丫里去,總是剛裹住前頭,后頭就溜出來了。他想哭,覺得自己要被打敗了,死神巨大的輪廓壓下來,扯住他的衣領將他扔到另一個時空,而他的父親將永遠地留在這兒,紋絲不動地躺在昏暗的衛生間,濕漉漉的水流中,腦袋旁散著一團沾血的衛生紙。他聞到自己手上沾染的鮮血味道,混雜著鞋襪洗衣粉清香,這些日常的味道讓他覺得冷。

他背起父親,塞進他平日運輸家具的卡車車廂,輪子滾動在剛下過雨的街道黑暗的泥漿里,泥點被稀薄的路燈燈光吞沒。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注意她在干什么,好像,除了站在那兒,遞來衣服、鞋子以外,她什么都沒有做。沒有聲音,沒有表情。所以他也沒有注意,她站在他們身邊時,一雙眼睛一動不動,像個沉重的鈍器,將目光扎進他們的動作里,并向前彎曲身體,鉤住他們,鉤出血肉來。那晚,他以為自己是獨自一人抱著自己的父親,塞進卡車車廂,然后穿過小鎮昏暗的街道,駛進黑暗中。

在醫院陪護的那個月,趙桂增睡過病床,也睡過病房的地板,在父親第二次腦溢血,被推進重癥監護室之后,他在旁邊樓道里鋪了條褥子,睡在那里。他躺下,兩手搭在肚子上,左手搓著右手的斷指。當年去廠里做工,是父親提議的,他記得父親說的那句話:“你成績不好,上幾年,也考不上大學,不如學個手藝,早早有了出路,好找媳婦兒。”母親抱著妹妹在院子里轉悠,嘴巴里念著搖籃曲,他回頭看了一眼她的背影,似乎對這件事漠不關心。他朝父親點了點頭。他的手伸進機器卡槽中的一瞬,眼前是旋轉出去的血肉,四濺如水滴,紅紅的,反射著下午的陽光,他聽見心臟深處“撲通”一聲,但并不是劇烈的驚恐或悲傷,而是:剛剛發生的這件事,究竟是什么時候發生的,還能避開、彌補嗎?然后,“撲通”,塵埃落定。但他依然心存僥幸,似乎那個時刻,那一瞬間,將永遠定格在發生與結束的分界線上,他永遠有機會選擇從右邊邁向左邊。那是他一生中最接近漫無邊際,無法釋懷的痛苦的一次。那陣子,父母對他很好,母親每天都會給他煮一個雞蛋吃,父親給他買了一件全新的腈綸襯衣,可穿上那襯衣后,他站在鏡子前,看到了袖口處洇著血的白紗布。他的皮膚感受著布料摩擦,像冰窖一樣,如扎在身上無數根鐵釘,又硬又冷。

而當他慌張地把父親從血水中拖出來,塞進卡車車廂,或者手術室外等待的時候,占據主導的,卻是與死神決斗的緊迫感,摻雜著必不可少的興奮。父親的眼睛變成兩個洞,像他兒時在土地上摳出的、打彈珠玩兒的小土坑,頭上裹著紗布,嘴巴半張,向后伸展脖子。這些畫面,被剪成一團團破布條,父親的臉、身體,支離破碎,他親眼目睹,可四肢和心臟都有些麻木,悲傷的通道被堵住了,體內淤積著暗涌的河流。他每天定時用最大號的塑料針管往插在他鼻孔里的胃管中打流食,尿袋里的尿液排泄到一個帶柄的容器,像醫院里隨處可見的護工一樣。那個他血肉橫飛的下午,特有的,立體的,從任何一個角度望過去都沒辦法接受的,在后來,每次想起時都同樣鮮活的感受,情感。沒有。然后,它發生了。趙桂增確定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等這個時刻,可它來臨的時候,他就像聽到了一個約好前來的老友的敲門聲。從任何一個角度看過去,都無法釋懷的痛楚,痛楚里包含了層層疊疊的情緒:悔憾,悲傷,僥幸,還有一些他無法命名的復雜的,轉瞬即逝的,真實感悟。

那天下午,父親昏迷五個小時后,又一次被推進了手術室,出來時頭上多了根管子,插進腦殼中。管子外墜著一個醫用塑料袋,里面是淺紅色的血,裝了半袋。他盯著父親的頭顱和那個塑料袋,想起了家里的紅色塑料水桶,也插著根管子,往外排水,一天就排空了。他突然間真正地意識到,父親漏血了。父親早就開始漏血了,他的胃癌擴散到了全身,到處都是漏洞。但他過去只是知道父親在流血,一些小小的,沒什么大礙的傷口。而當那袋子墜在父親的頭顱旁邊,管子插進去,血流出來,他才知道,父親的身體已經像一個篩子一樣,四處漏血。肺部,胃里,骨頭縫里,腦袋里,有一塊薄薄的棉布,裹著內臟、腦仁,然后,滲出血液,先是密密麻麻的血珠,后是大顆的血滴,再連成一線,鋪成一面血的瀑布,順著身體中窄窄的通道,流淌出去。

而他什么都沒有做,他在過自己的日子,偶爾幫父親做些不費力氣的活計,僅僅如此。他直到現在,還是什么都沒有做。還是一樣的,過自己的日子,做些不費力氣的活計。這一刻,他突然抓住了一直在身體里蕩漾的逃避與歉意。在最初發現父親驟然消瘦的時候,就應當采取行動,而不是聽信他所說的:“瘦了好啊,腿腳利索。”然后飛快地爬上梯子,撿起鐵鍬翻玉米堆,還沖他笑著。那天的太陽很燦爛,在父親的臉頰上留下紅潤健康的光。他沒再提去體檢的事,直到幾年后父親因胃出血被送進醫院,查出癌癥晚期。他不應該這么無能為力,什么都不插手,暗自躲在一個角落。他應該堵住那些傷口,用滿滿的愛意,用往日所有時光里,都沒有發生過的愛的表達,他應該將父親弄丟的七萬塊,偷偷塞進他的衣柜里,假裝這一幾乎毀滅了他的打擊沒有發生。應該在父親摳唆幾毛菜錢的時候,幫著他跟老板吵架。應該每天早晨陪他去公路上找舊紙箱、飲料瓶子,讓他知道他在做的這件徒勞無功、費盡力氣的事,并不是孤獨無依的……他應該真的理解他,而不是事到如今,仍然在做無關緊要的事,說無關緊要的話。甚至連心痛的滋味都不曾喚醒。他明白自己已沒有機會了。沒有機會做到,也沒有機會領悟真心的力量,那注定結局也是失敗的,另一條路的力量。

在父親被宣布腦死亡后,趙桂增開著那輛卡車將她從家里接了過來,陪她穿過昏暗的臺階、玻璃門、長長的通道,最后是一扇鐵門。護士從里面推開一條縫,她走了進去。那里有五張排成一溜的監護床鋪,中間那張躺著一個女人,脖子上割開一條口子,插進一根軟塑料管;隔壁,有一個老人,頭上裹著紗布,像頂過分合體的白帽子,他的身體被夏涼被壓緊,硬邦邦,巋然不動。

她走過去,坐到了他一旁的床上。從開始到結束,除了那句像試探、定論,又像詢問的話以外,她什么都沒有說。“這回大概是回不來了。”趙桂增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她一如往常靜謐的模樣,讓人以為她對眼前的一切并無感觸。她能夠接受。失去,死亡,沉默的離別,已錯過的最后一句話,最后一面,她統統能夠用自己蒼老的軀體抵御。所以當淚水緩緩出現在她的眼睛里時,趙桂增有些驚慌失措,趕忙將母親的悲傷攔腰斬斷:“看過了就行了,我送你回去吧。”于是她站了起來,在他的身體前站了會兒,微妙的一會兒。

在趙桂增記憶中,他與她之間,從沒有出現過這樣的停頓。他們的每一次別離都是勻速行進的:提起背包,穿好外套,把車戥子踢開,包壓在后座上,她扶一把晃動的包,扭頭跑去北屋找來一根紅色的長塑料繩,勒住包繞上兩到三圈,在后座一側綁個活扣。她眼睛盯著那個包,以及他踩在撐子上的腳,眼睛跟著轉一周。他晃悠悠地轉動車輪,找到平衡,脫離她視線,她轉身回到房間。從來沒有時間的缺口。他在想,也許在父親還未“死去”之前,她來了,他們之間不會有這一停頓,他們的別離會如往常一般流暢。

她跟在趙桂增的背后,走出了監護室的鐵門,穿過樓道,樓梯,來到醫院黑黢黢的院落,水泥地面上落著一些半黃半綠的葉子,邊沿卷曲著,她步子小,踩在樹葉上,細弱的咯吱聲仿佛是從耳朵里鉆出來,飄落在地面上的。像他與她一起的日子里那些沒完沒了的齟齬呢喃的回響。回憶與時間巨大的輪子,在停止轉動后,車轍依照慣性反而會轉得更快,更具破壞力。趙桂增開車帶她回了家。當推開房間薄薄的木頭門,看到了正對面擺在暖氣管上的酒瓶,貼在鏡子旁的地圖,電視機上方的鐘表滴滴答答地走,聲音脆生生,冷清。他看著她走進去,脫掉外套,坐在被兩塊長方體的木頭夾住的方形海綿上。趙桂增感到她將自己塞進了一個卡槽中,黏稠如固體的時光與他,咬住了她,所有的她。她單薄的影子在這段等待的日子舉步維艱,將來也是。

房 間

最后的時刻很難描述,但房間顯示出了一切的蹤跡。

他在七十歲那年被騙走七萬塊之后,失去了用一生的時間與謹慎搭建起來的對于生活的安全感。但那時候他仍相信自己有能力彌補,徹底地彌補,于是每天凌晨五點半,他穿過又涼又硬的柏油馬路,前往城鄉交界處,邊緣位置,人跡罕至的那片土地。水泥與黃土的,夜與黎明的分界線上,他的身影像是一顆弱小的螺絲釘,正在費盡力氣擰進這個世界中去。一個瘦瘦的背影,把蛇皮袋像洞穴一樣拖在身后,往里面塞上沾染著自己手掌的溫熱,以及心中轉瞬即逝的雀躍的塑料瓶、廢紙箱。返回房子的過程中,洞穴變得很長,鋒利,從他心臟中最有力量,勃勃跳動的角落,刮下一些組織。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一點點瓦解,即使日復一日的勞動、修補,也沒有辦法阻擋它的發生。得了胃癌之后,他便沒再撿過廢品了,房間很快被掏空,賣光,而后雜物侵入。趙桂增從出院回家的父親手中接過那一沓廢品換來的毛票,聽他說“這是住院費,養老金下來再給你余下的”時,不知道該怎么縮回手,怎么拒絕,也無法接受這樣的饋贈、虧欠,或者說,這樣的絕望。父親仿佛已將房間變為墳墓,將關于錢的執念與尊嚴變為日日通向墳墓的道路。

她伸手取出那個白色的藥瓶,表面被手指撫出光滑細膩的痕跡。已是久遠如污漬一般的事物了。是他用離開將它遞進了她的手中,在黃昏降臨的時候,她看著夕陽的光一層層退去,聽見自己心中的潮水,砸在沙石的巨響,她撫摸它,就像撫摸他從每一個黃昏伸來的手。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看黑暗中的天花板。床很大,她躺在左邊,右邊空出一大片,擱著一床疊好的被子,被子旁邊,有一個眼鏡盒,床腳有一本萬年歷。窗臺上,是裝著鐵釘、鐵針的塑料瓶。桌子上,一盞用了很久的臺燈,臺燈下面有一根掉漆的鋼筆、一沓信紙,最上面一張寫著今天的開銷,一塊豆腐,兩元,一斤面條,兩元……她被這些物品包圍著,縮在被子里,白發散落在枕頭上。

過了幾日,救護車從敞開的鐵門開進來,幾個穿白大褂的男人跳下來,拖出擔架,他躺在上面,臉頰瘦得像刀,顴骨折射正午的陽光,微微發著亮。他被擺放在一張單人床上,旁邊是刷紅漆的衣架,頂端掛著幾個輸液瓶。除床頭之外,三側床沿都被木板圍著,支撐身體,防止腳底漏風。擋板是趙桂增釘上的。木廠倒閉后,他多年沒做過木活,但依然熟練。他在客廳角落用斷了指頭的右手手掌使勁兒卡住鋸柄,幾根指頭胖胖短短,朝外支棱著,木屑嘩啦啦地灑落在腳邊。斷指沒有一次落進他的眼睛里,它們被他物填滿了,他曾經的痛苦被淹沒在渺無邊際的遺憾之中,像被投進海洋的一塊小石子。她當時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扭頭看著兒子。地板上的木屑散發出的氣味,和多年前他們結婚時,從市中心拉回的柜子散發出的木頭味幾乎一模一樣。

喪葬用品在他昏迷不醒的那段時間里,一點點被運回了房子。趙桂增開著卡車去了市場,將車停在入口后鉆進了密密麻麻的商鋪里。他買了幾十條“云煙”,幾十捆粉條,還有半卡車大白菜……趙桂增沒有像父親那樣,和商店老板計較幾毛幾塊的零錢,但他兩手攥著裹住毛票的塑料袋,站在門框里,用幾乎聾了的耳朵,分辨對方的拒絕,努力地爭吵,臨走再從門邊或者塑料桶里拽出一把蔥,一頭蒜的身影在趙桂增的背后緊緊尾隨,甚至穿過了他的身體,擋在他面前,大聲地控訴著些什么。在他將卡車開回家的路上,經過了自家的一大片墳堆,長草的土饅頭密密麻麻,一棵棵小樹苗,在之間浮動。趙桂增朝著家的方向踩油門,路面并不平整,他很擔心背后的物品會滾下車兜。

沙發角落擺著一個黑色塑料袋,綁著活扣,壽衣一角隱約露出來,亮黑色,光斑隨著太陽東升西落在上面游移。茶幾上,整條的煙高高摞起。棺材貼墻停在院子里,刷著棕黃色的油漆。陽光越過磚墻,照亮了一角,一條分割線,右側是明晃晃的陽光,左側沉沒在陰影里,泛著微微的藍。旁邊有一棵冬青樹,長得茂盛,許多天沒下雨,蒙了一層灰。他躺在床上,鼻孔里插著一根塑料管,眼睛半睜,正對著的,是被塵埃污漬浸染的屋頂,一團團,云彩一般。稍微偏左,一只小小的蜘蛛被細絲吊在半空中,隨著微風輕輕地擺動。趙桂增坐在椅子上,父親旁邊,眼睛不時地看向輸液瓶,塑料管里,液體一滴滴往下掉,與表盤上秒針速度一致,滴滴答答,流逝的聲音,環繞著他們。

他死去的時間是夜晚八點四十五分,趕來的親友發出哭喊,他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壽衣邊角在起伏的風里浮動,似有回應。入棺時間是清晨六點。棺材前,香樓里插著三炷香,一縷縷白煙向上升騰,在半空中繞個圈,然后散開。孝服披掛在他們身上,哭聲一陣陣響起,許多雙鞋底摩擦著地板,留下腳印。吊唁的音樂,從早唱到晚,古琴聲水滴一樣清脆,流瀉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暮色降臨,蝙蝠飛到院落上空,兜兜轉轉,來來回回。星光太稀薄,照不亮它們黑色的翅膀,于是,便如一團團碎布,在暗夜里,扯著風移動。守夜的燭火在穿堂風里搖曳,倒映在框著他遺照的玻璃上。他的瞳孔被點燃,有了生氣。最后,棺材被抬出房間,一下下起伏著,穿過院落,鉆出了鐵門。她的身影在彌漫的煙霧與灰塵中顯得朦朧不清。

之后,太陽爬起、落下,朝陽或余暉砸在房間的地面上。臥室床下有根針,卡在瓷磚縫隙中。他們的腳印從地板上被抹去。墻壁似乎被剝落了一層,隨著他生命的消逝、遠去,變得稀薄。留下的是日復一日平鋪在上面的,灰塵、地圖、神像、福字、臺歷。表盤蒙了塵,陽光照在上面時幾乎穿透了它,將他們的房間、時間,向遙遠的地方,過去推衍,直至近在咫尺的黑暗與死亡,那如麻袋一樣的墳墓,將房子裝入其中,緊密包裹。

她依然日復一日過著生活,起床,洗臉,吃飯,打掃房間。凌晨的雞鳴,穿過玻璃窗,落在她的耳側。彎腰走來走去的腳步聲很輕。菜刀落在黢黑的案板上,發出時快時慢的磕達聲。笤帚刮過水泥院落,吱吱啦啦的聲音。水流聲,擰毛巾時,滴滴答答的聲音……它們有規律地響起,停下。度過了這一天,她便坐在床沿上,獨自一人等待夜色降臨。

(編輯 吳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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