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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電臺(中篇小說)

2023-01-01 00:00:00方言
南方文學 2023年4期

原名孫海潮,京西孫家鋪子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畢業于北京大學中文系,北京老舍文學院首屆高研班學員。作品見于《青年文學》《北京文學》《延安文學》《小說月報·原創版》《陽光》等?,F已出版長篇小說《一輩子也別丟下我》《愛之夢幻》等四部作品。

劉衛國是清晨時被一輛綠迷彩大吉普接走的。汽車從村中老街緩緩向村外行駛時,他透過車窗,看到鄉親們向他投來羨慕的目光。鄉親們都知道,他是要去接他父親的班——他的父親劉紅旗半年前殉職了。村里沒人知道他父親殉職的原因,就連劉衛國和他的母親都不知曉。

吉普車翻山越嶺,在大山中緩緩穿行,接近中午時車突然停下。劉衛國以為到了。他剛要推開車門,司機卻遞過來一個黑布袋子。

“把頭套上。這是進山的規矩?!彼緳C言詞果斷,不容分辯。

“我,我……”

劉衛國在表情冷峻的司機面前自泄了底氣,按“規矩”套上了黑布袋子。汽車放開制動繼續向前行駛。他什么也看不見,只感覺山路顛簸,七拐八繞,胃里酸水上涌,就快頂到了嗓子眼。他在黑布袋里不自覺地閉著眼睛,但他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閉眼,黑布袋也是黑的,睜眼閉眼都一樣?;蛟S閉著眼睛,意念的力量才會讓人更清醒吧。他靠著自我意念抑制著胃里的翻滾,所以他也沒太在意時間。當他終于抑制不住時,汽車戛然停下,熄了火。

“到了,下車。可以把頭套拿下來了?!彼緳C說。

劉衛國迅速扯下頭套,拉開車門跳下去,像蝦米似的弓著腰在路邊嗚哇嗚哇地嘔吐了起來,很久之后才大病初愈一般挺起身子。

這時,司機和一個中年男子一起朝他走了過來。

“劉衛國,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K兩兩電臺塔架班馬青山班長。從現在開始,他就是你的直接領導,你一切工作由馬班長具體安排?!?/p>

馬班長笑呵呵地把手伸了過來,劉衛國趕緊把手在衣服上抹了抹伸出去。

“好小子!一看就是老劉的兒子,簡直一個模子倒出來的?!?/p>

司機并不久留,他把劉衛國交到馬青山手里,旋即上車,消失在了綠色叢林的深處。

K22電臺塔架班,雪藏于京西十萬大山之中。那是一個非常隱秘的谷地。說是山谷,可恰恰又有這么一爿平坦開闊近似圓形的山坡,就好像是一個大圓盤。在盤子沿兒上,均勻分布著九座高高的鋼塔架,各塔架之間由特殊導體材質的纜線串聯。自地面向上,鋼塔架高度每升高五米,就會有一道纜線串聯于各塔架之間,五道線纜細細的、平平的,遠遠望去宛若五線譜一般。在九座三十多米高的鋼塔架的頂處,各安裝著筆直刺向藍藍天空的避雷針。

劉衛國抬起頭瞇著眼向一座塔架的頂端仰望。正午的陽光正照在閃閃發光的避雷針上,有幾只山老鴰如同音符般正在“五線譜”上停留。當然,他的知識儲備限制了他的想象力,他說不出“音符”和“五線譜”這樣高雅的詞語,只覺得這群山老鴰就像正趴在老棉褲褲縫里忍冬的一窩黑頭大虱子。

“小壯,看什么呢?”馬班長問。

劉衛國一怔,說:“這個鐵架真高。馬班長,您怎么知道我小名?”

“哈哈哈,高嗎?你爹每天能爬三十多次。”馬班長說,“我不但知道你的小名,我還知道你屁股蛋兒上有塊疤呢!”

不知何時,一個身穿“兩根筋”,肩頭暴露出強健肌肉的男人,正站在劉衛國和馬班長的身側面。

“衛國,這個是副班長鄭強。”馬班長介紹說。

鄭強說:“我是大老粗,有勁兒,沒文化。聽你爸說過,你是你們村掰腕子的無敵手,一會兒咱們比試比試?”

“先進屋吃飯,以后有的是工夫?!瘪R班長笑著拍打了一下劉衛國的肩膀。

K22電臺,從建臺起便設置塔架班。最初十五個人,后減至十二人、八人。改革開放后,我國衛星發射技術日臻成熟,昨天酒泉、今天西昌、明天太原……這里射完那里射,2G、3G、4G……通信技術也隨之突飛猛進,相對傳統的K22電臺任務量便越來越少,電臺信號塔架的使用頻率也隨之減弱,塔架班人員也在不斷減少。

從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后,塔架班人員配置減到了底線,只保留三名護守人員的編制規模。此處所言“編制”,只是一個說法而已,并非國家的正式職工。在這三個人中,殉職的劉紅旗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入職的一名老人。

六個月前,劉紅旗班長從八號塔掉了下來。塔架班人員不足三人了,K22電臺要給塔架班添補人員,剛剛接替劉班長的原副班長馬青山向臺里請示,能否讓劉紅旗的兒子劉衛國來補這個缺口。他說劉班長在奄奄一息時,曾懇請他幫他兒子找個活。

說起來這個工作就是一個臨時工,由馬青山帶著能爬鋼架就行,況且劉紅旗生前對塔架工作認真負責,組織性紀律性極強,他兒子肯定也錯不了。馬青山剛一請示,電臺領導當即就同意了讓劉衛國來接班的事。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K22電臺初建臺時,塔架便是電臺的必要附屬設施和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沒有塔架,K22電臺的聲波便無法傳遞出去。但是,屬于塔架班的只有塔架,塔架班只負責護衛好塔架。為了重要設施安全保護的需要,塔架班與K22電臺并不在一處上班,至于電臺在哪里,塔架班沒有人能說得清楚。別看塔架班只有九座鋼塔架,在曾經的崢嶸歲月里,卻是非常重要的單位。重要單位就要有重要單位的樣子,任何人來塔架班,哪怕是領導來視察,進山時也要執行黑布袋套頭的規矩。K22電臺工作人員來塔架班這里進行信號調頻測試,也得戴黑布頭套來去。劉紅旗剛進山時,不但要戴黑布頭套,大門口外還有手握“木槍”24小時值崗人員進行搜身。

塔架班大院占地十五六畝,在九座鋼塔架的外圍。一圈用山石砌筑的厚厚圍墻足有四米高,上面布設著半米高的鐵蒺藜。在圍墻外面,還有一道兩米寬一米深的防火溝緊貼著墻根。既防山火,又可有效防范他人對塔架搞破壞。

從圍墻外面看塔架班大院,只能看到有一圈墻頭圍著九座角鐵搭起來的架子,除此之處什么也看不見,好像院里什么也沒有。但是大院里面,卻是一個工作、生活各項設施俱全的營地。大院里靠北側規規整整地建有兩排平房,有宿舍、辦公室、工具室、廚房、電視室和圖書室等相應的生活設施。門窗洞口箍的“蘇聯券”,房頂蓋的青石板都是用山石做的。塔架班初建時人員多,那時并沒有電視室、圖書室、娛樂室等,房子卻也擠得滿滿的?,F在,塔架班人少了,空出來的房間,就被想方設法進行了布置和利用。

鄭強副班長來自晉冀兩省交界的一個名叫杏花嶺的小山村。家里窮困,父親早亡,他沒上過幾天學,只認識自己的名字,十幾歲跟村里人出來干活,在建筑工地上當架子工。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有一次塔架檢修,時間緊迫又缺少人手,就臨時從社會上挑選了幾名架子工,鄭強因此進入塔架班。在塔架班工作,最需要的是有膽量和力氣,最不需要的就是文化。馬青山說,塔架班第一任班長喬大春雖然斗大的字不識一筐,但在中國801原子能研究所當通信員,后來被安排到塔架班。

劉衛國問馬班長識不識字,馬班長笑而不答。他又問馬班長他父親劉紅旗識字嗎 ?

“抽過的煙,煙盒他都認識;喝過的酒,酒瓶他都認識?!瘪R青山一本正經地說。

劉衛國點了點頭,可轉念一想覺這話不對呀。父親就只抽“黃果樹”,喝二鍋頭。這么說來父親也識不得幾個字啊。

“既然都不識字,那還弄圖書室干啥?”劉衛國詰問道。馬隊長和鄭強同時怔了一下,他們似乎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是呀,都是文盲,要圖書室有啥用?

“劉班長有能耐。他閉著眼,你把鐵壺里的熱水往地上一倒,他只需聽一下水落地的聲音,就能知道水燒沒燒開?!瘪R班長轉換了話題,神氣地說。

“那有什么用?”劉衛國不屑于父親閉目聽沸水的本領。

鄭強嘆了口氣說:“劉班長還欠我一盒煙呢?!?/p>

“我爸?他咋欠的?”

“玩撲克?!编崗姷椭^不無感慨地說,“我總覺得這事太邪性,那天上架子前,他突然說了一句‘那盒煙我估計你抽不上了’。就那么邪,沒過十分鐘,他就……唉!”鄭強難過,哽咽著以手撫鼻涕。

劉衛國來到塔架班一個多月了,用他的話說,還沒干啥正經事。

“什么是正經事?把這大院里的十來畝莊稼、蔬菜種好管好就是正經事?!瘪R班長嘴上說著,他看也不看劉衛國,手里忙乎著給西紅柿育苗畦拿草兒?!澳谩辈輧?,是個細致的農活兒,需要一動不動地蹲在畦埂上,身體稍稍前傾,伸著手臂,用大拇指和食指,把一棵棵綠油油挨得緊密的西紅柿秧兒之間的小草拔掉,動作輕微如同鑷子夾。急性子的人,定然是干不了這個活兒的。

“咱們是K22電臺塔架班,不應該干與塔架相關的工作嗎?總不能天天在菜園里種西紅柿吧?”

劉衛國蹲在畦埂上小聲嘟噥??蛇@句話還是被馬班長聽到了,可能劉衛國也并不在意被他聽到。馬青山從另外的一條畦埂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小壯,你爸——劉班長在的時候,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別輕視塔架班大院里的每一件小事’……”

馬青山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劉衛國打斷了:“班長,我覺得咱們K22電臺……”

“停!劉衛國,你也來了一個多月了,還K22、K22的,你長沒長腦子呀?”馬青山班長拔起身子,扭頭氣呼呼地走了。

“K22,K22怎么了?咱們不是K22電臺塔架班嗎?”劉衛國納悶,不知自己錯在了哪里,馬班長為什么突然有那么大的怒氣。

晚飯之后,塔架班要對大院進行晚間巡視。這是K22電臺塔架班多年來的工作慣例。從前多人輪值,每人一個小時。后來人員減少了,當少到只有三個人時,便改為每人值一夜。劉衛國入職后,馬青山不放心劉衛國,就安排鄭強和劉衛國組成一組夜間巡視,而自己單獨一組。

劉衛國白天時惹了事,令班長上了肝火。他心里膽怯,晚飯也沒吃幾口,便到室外的乒乓球臺上靜坐。

在群山環抱之中,各種山野鳴蟲,吱吱、嘟嘟兒、嗞嗞兒、笛兒笛兒……競相歌唱,美妙至極,仿佛天籟之聲。山谷林木蔥郁,植被繁茂,沒有霧霾和粉塵,一切清清爽爽,沁人肺脾,一呼一吸之間都有空氣的清冽醇凈之感。仰頭凝望,在藍藍的夜空之中,一帶亮亮的銀河從頭頂流過,牛郎星、織女星、大角星……明滅閃爍,靜而不語。

鄭強吃完了飯,來到乒乓球臺邊,拍了拍劉衛國的肩膀。他感到自己的手就像拍到了石頭,那肩頭的肌肉硬邦邦的,渾圓又瓷實。這時他突然想起,他和劉衛國還有過掰手腕約定,一時間便來了興勁,說:“咱倆有約在先,一直還沒比呢!”蔫茄秧一般的劉衛國知道鄭強說的是哪件事,但他此時沒有興致。他微低著頭,也不接副班長這第二次挑戰。他在舒爽的山風中靜默不語。夜幕圍合,籠罩四野,山谷如同黑色巨大的鐵罐,而他和鄭強就像這鐵罐中的昆蟲,渺小而孱弱。如果以整座山峰、整個地球為參照物,那么,他們都可以忽略不計。

“你告訴我,我今天錯哪兒了?拔草時,我自己瞎嘀咕兩句都不行嗎?”

“其實那只是話趕話了,與拔草沒關系。班長生氣是因為你說的‘K22’。你啥時候聽我倆說過‘K22’?據我觀察,他已經有意識地糾正你四五次了??墒悄銖奈醋咝牟⒏恼??!?/p>

劉衛國轉頭看了看鄭強,精瘦的身形,渾身上下沒有一點點贅肉。他又看了看食堂,馬班長的身影忽而搖動,忽而凝止。窗口燈光如豆,黃黃的亮點,在孤寂山中的初夏之夜,點亮的卻是青春的圣焰。

“啊,你說什么?他糾正我什么?我怎么一點兒不知道?”

“你記住,在塔架班必須要說‘K兩兩’,而不能是‘K22’!”

鄭強一語驚醒夢中人。原來如此!劉衛國一直以為兩位班長是大老粗、沒文化,不會讀“2”這個數字,只會說鄉野土話的“兩”。原來馬班長曾對他大聲說“K兩兩”時,是在提示自己??!

沒有哪一級哪一位領導給K22塔架班下達過種糧食和蔬菜的指示。這些“閑事”全是老班長劉紅旗倡議的,而且一種就是三十多年。馬青山說,在這片土地上,劉班長帶領大家種過玉米、小麥、白薯、花生、大豆、芝麻,種過白菜、豆角、黃瓜、芹菜、西紅柿、蔥、蒜、倭瓜,現在菜地里的那幾畦韭菜還是劉班長多年前撒的籽,山泉水澆出來的紫根山韭菜,味兒香得很。并且,塔架班還養了豬和羊,也有幾只鴿子,不過鴿子是鄭強自己養的,羽翼豐滿了也不能褪毛吃肉。

劉衛國問:“那六七頭大肥豬和那群羊,可以殺了葷鍋?還有那些糧食和蔬菜,白薯、花生……那么多,就咱們三個人吃?吃得了嗎?”馬青山說:“留夠咱們吃的,其余全讓K兩兩電臺那邊的人拉走,那邊比塔架班人多?!?/p>

“你去過電臺那邊?那邊在哪兒?”劉衛國好奇地問。

馬青山很冷淡地說:“沒去過。不知道?!?/p>

劉衛國沒有再追問。但他心里覺得馬班長定是在說謊。因為他的態度那么的冰冷而決絕。

塔架班最重要的一項工作就是鋼塔架檢修。在沒有大故障的前提下,檢修工作相對要簡單,只是常規性地給塔架上每一根螺栓進行檢查和緊固,并視其損毀程度進行必要的更換。每座塔架從下至上一共2335根螺栓,每一根螺栓都要檢查到,都要擰到,每一根都不能漏擰。

九座塔架,每人的任務是三座,一次常規的檢修期為十天,在十天內每個人對各自的三座塔架約7000根螺栓全部要照顧到,這樣一算下來平均每天要擰700根。這個工作量的確不小,不算爬上爬下、吃飯占用的時間,一天八小時,幾乎每一分鐘就要在高高的塔架上擰緊一根螺栓,沒有間隙。

起初劉衛國很不理解,塔架是鋼鐵之軀,為什么總要檢修?它們如同巨人一般屹立在群山之間,就那么靜靜地站著,沒有人動它砸它拆它撞它,這不是挺好的嗎?有必要一年檢修幾回十幾回嗎?鄭強瞪著眼睛反問他:“照你這么說,你爸死得毫無價值了?告訴你,這個工作非常重要!”

K22電臺塔架坐落之谷十分平坦,是群山之中很少有的平整又開闊之地。但是,這塊谷地被國家氣象勘測部門認定是華北地區十分少有或者說是罕見的雷電密集區。

在建塔之初,便有氣象領域專家、雷電專家及國家超導體研究專家組來此踏勘,并得出權威性結論:這塊谷地不宜居住或施土木之工,最最不適合的事情便是建設通信設施。在專家們提出否定意見并形成詳實的文件呈報之后,上峰閱畢,立即決策:悉聽專家組中肯建議,綜合考慮,電臺塔架選址、定址,必于此處!確實,越是在雷擊頻律高發區域建塔,越是不可思議,也越不易被敵人覺察,反而更加安全。至于雷電的破壞因素,雖然很嚴重,不得不考慮,但比起外敵騷擾屬小患,可避之。

京西山中四季雖然多雨,可并不多雷電??蒏22電臺塔架所在山谷,真的不愧為特殊的雷電密集區。山里下大雨、暴雨的時候,這里電閃雷鳴;山里下中雨、小雨時,這里也“敲鑼打鼓”,老天爺的“閃光燈”啪啪不停歇地照相;甚至山里沒有下雨時,這里偶爾也會有“咔咔咔”響幾聲十分嚇人的晴天霹靂。據馬班長說,有時冬天下大雪,這個小山谷也會轟隆隆地響上一陣悶雷,雷聲大得震耳欲聾,閃電在天空亂舞長鞭。

五月的一個傍晚,雷雨驟至。曬繩上還晾著劉衛國未來得及收回的衣服。他推開房門,頂著突然襲來的狂風想要去搶收。這時,就見青黑的天空里一道狂蛇般的光亮瞬間刷地一閃,劉衛國身子才探出門框半步,就聽馬班長大喊:“回來!”與此同時,他感覺到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從身后拽著他。他下意識地還想向外跑去,可是身體已經被拉回了屋里,屋門也在瞬間被關上了。拽他回來的正是一直要和他比試掰腕子的副班長。直到此時,他也才真正領略到這個副班長可不是白給的,確實有著超乎平常人的力量。

“你不要命了,這天氣也敢向外跑!”鄭強大聲地說。

馬班長也對著他大喊:“這是K兩兩!K兩兩塔架的雷電是會追人的!”

劉衛國看著馬班長急躁的神情,聽著他脫口而出聳人聽聞的話,心中不屑,嗤嗤地笑了兩下??删驮谒男⒁雎暤€沒有發出聲響的當口,他看到了馬班長突然瞪得大大的眼睛。

“快閃開!”

馬班長飛起一腳,猛地將劉衛國用力踹開。劉衛國猝不及防,被踹倒在地上。就在此時,只見一道寒冷的電光如同長了眼睛的銀蛇一般尋著房門飛來,“啪——”的一聲巨響,利劍一般將木質房門劈成兩半,躥入屋內,劃過劉衛國剛才站立的位置,直擊在辦公室一張桌子的木腿上,桌腿頓時劈裂,木槎子上滲出可怕又鮮亮的白光,根根木絲撕裂著,仿佛被扯散開的牛腱子一般。剎那間,木門和木桌腿兒濃煙躥涌。馬班長急忙脫下外衣,啪啪地抽打門板。鄭強也匆忙抄起一把暖壺,揪去軟木塞,將一壺熱水潑向冒著煙的木桌腿。

經過正副兩位班長的一陣救火,木門和桌腿的火勢很快就被掐滅了。劉衛國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場面,也未遇到過這種會追人還能追進屋子的霹雷。他剛剛那不屑的笑容還僵硬地凝滯在嘴角沒有散去,呆傻、驚悚神情急速爬上了他的臉龐。

這次雷擊事件,著實把劉衛國嚇得不輕。這并非老百姓口中“五雷轟頂”的詛咒,而是現實版的天打雷劈。他從來沒有遭遇過這樣的險境危情。這天晚上他連續做了兩個噩夢。第一個夢他夢到母親做飯時,崩出灶堂的火星把炕上的被褥點燃了,他騰地從夢中驚醒,坐在床上下意識地使勁搖了幾下頭,才知道自己剛剛是做夢了。他喝了一口水,壓了壓驚。此時,與他睡對床的副班長鄭強還沒有回屋睡覺,他還能聽到馬班長和鄭強在大院里乘涼聊天的話語聲。劉衛國望了一眼墻上的老款石英掛鐘,才十點半。

第二個夢劉衛國夢到了父親。父親在宿舍門外叫他出去。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個人就是他父親。他從床上爬起來,拉開宿舍的門,父親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著,一直走到第八號塔架的下面。八號塔架在大院的西北角,是專對非洲幾個小語種國家和地區低頻傳遞遠程信息的。父親仰著頭,指著高高的塔架上的一個老鴰窩說:兒子,你看!劉衛國順著父親手指的方向望去,在塔架接近頂端又未到頂端一處由三根角鐵組成的夾角部位,那里有一個大山老鴰窩。可就在他仰著頭向上望時,父親突然哈哈一笑,揮臂一指老鴰窩,那鳥窩好似干草垛一般,“突”地就燃起來,一只黑老鴰喳喳地鳴叫著從窩里驚飛。父親又一指那老鴰,只見一個“閃光雷”般飛騰射出的火線,帶著尖銳刺耳的鳴叫聲,直直擊打在那只受驚飛出窩的黑老鴰身上。黑老鴰“喳”地一聲尖叫,瞬間變作了一個燃燒的火球,在空中本能極速地扇動了兩下翅膀,可是并沒有扇滅翅羽上燃起的火焰,反而加速了火焰的燃燒。也就是一秒鐘,或者半秒鐘的時間,在它的第二個“喳”的鳴叫聲還未全部喊出嗓門,它便變作一個火球,帶著風聲“呼”地從天空墜落在地上,正掉在了劉衛國的身前。而就在黑老鴰跌落在地的一瞬間,當燃燒的羽毛在半空中亂飛的時候,他看到父親在飛舞的火花中飄飄然騰空而起,化作一只拖著五彩斑斕長長尾羽的大鳥,鳴唱起動聽歌聲,扇動著巨大的翅羽,飛走了……

劉衛國大叫著“爸爸”從床上坐起,他不停地喘著粗氣,虛汗淋淋。對面床上的鄭強此時睡得正香,是自己的叫聲把鄭副班長吵醒了。打開燈,屋子里頓時一片雪亮。

“做夢了?”

“我夢到我爸爸了?!?/p>

鄭強笑了笑,他猛地一抬頭,看見宿舍門旁墻垛上掛著的那張相片。那是鄭強剛來塔架班不久和其他六個同志一起照的一張合影。那是在一次常規檢修結束之后,臺里領導正好來塔架班檢驗工作,領導秘書為塔架班拍的。照片里七個人中除了鄭強,還有馬青山,那時馬青山是副班長。照片正中間的那個穿著白色跨欄背心、一手叉在腰間、滿臉燦爛笑容的人,就是老班長劉紅旗。他們后面的背景是照相那天劉班長剛剛檢修完的八號塔架。鄭強站起身,走到相框前,隔著玻璃摸了摸劉班長的臉龐。然后,他把相框翻轉,吊繩便擰了個麻花,相片被扣在了墻壁上。

夜間巡邏的馬青山班長正好走到宿舍這里,看到屋子里突然亮了燈,又有人說話,便推開了門。這時,鄭強已經重新躺倒在床上,劉衛國卻還在床上傻愣愣地坐著。馬班長詢問他怎么回事。

“我爸飛走了……”

馬青山一怔,說:“睡不著跟我巡邏去!”

K22電臺有重要規定,根據電臺防火避雷需要,塔架班院里不允許有高樹存在。馬青山轉述了劉班長曾親口轉述給他的規定。在建塔架之初,十五畝的山場子,各種樹可以說是應有盡有,松樹、柏樹、杏樹、核桃樹、柿樹、栗子樹……還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樹。后來一次雷雨天,銀蛇在空中亂飛。忽然,一個大霹雷從天而降,“咔嚓”一聲巨響,擊中了院里一棵枝干遒勁的老棗樹。

當雷電接觸到老棗樹的一瞬間,一個笸籮般大小的火球騰地升上天空,老棗樹的三條老枝杈仿佛被大力士撅劈一般輕而易舉地就脫離了樹干。被雷劈下來的枝杈木質堅實,油性很大,在大雨澆淋中呼呼燃燒,大火苗騰騰跳躍有一米多高。其中有一枝樹杈掉在了鋼串線上,沒過一會兒,繃緊的鋼串線被燒斷,傳來“嘣、嘣、嘣……”斷裂聲和“嗖、嗖、嗖……”熔斷后反向飛抽的聲音……雷雨過后,鋼串線被迅速進行了搶修。當年K22電臺每天的發送任務非常之重,受那場雷電影響,雖然只有部分國家和地區的信號暫停了兩小時,但是給我國在國際方面帶來了非常大的負面影響。

那次雷電之后,塔架班院內不論大樹小樹高樹矮樹,只要是樹,就被毫無情面地統統放倒。后來,在劉紅旗當班長時,制度更加嚴格。他規定:只要發現地里有了苗頭,一定要把它扼殺在搖籃之中,必連根兒拔。啥叫苗頭,就是剛才還沒有,一轉眼兒的工夫,就從地里冒出來的比小蔥還細還矮小的小樹須兒。

“比蔥還小,那蔥拔不拔?”劉衛國問。

“蔥沒有樹的野心。”馬班長回答。

塔架班院墻外的防火溝,每隔一段時間便要進行一次清理,這也是塔架班一項重要的工作。那道兩米寬一米深的大溝,一部分溝底溝幫是在山巖上開鑿出來的,其余部分是在礫石和紅黏土的山地上開挖成的溝槽。

每年春夏秋三季,山中雨水勤,山坡上的野草、野菜及藤蔓類植物被雨水澆得瘋了似的生長,它們如同潛伏的特務一般,能在一夜之間從防火溝槽這邊爬到另一邊。如果一時沒有盯住它們,用不了三四天,它們就能從溝槽這邊,越過溝的底部到達溝的那一邊,然后翻身上墻,在鐵蒺藜絲網上探著頭向院里張望。自然生長的植物往往要比人工種植的生命力強勁,這符合大自然優勝劣汰的法則。這些瘋狂的雜草,縱使塔架班每年都要鋤好幾次,但也鋤不凈鏟不完。它們有著人們意想不到的頑強生命力和生長速度。

在剛入夏時,劉衛國和鄭副班長一起清理防火溝的雜草。他割了一陣,突然間感到有些內急,趕忙跑到不遠處剛剛清理過的一塊空地上排泄。這時副班長的手機響了。打來電話是劉衛國的母親,鄭強捏著鼻子把手機遞給劉衛國。

劉衛國的母親知道塔架班的辦公電話,是劉紅旗前些年告訴給她的??伤恢倍加X得那幾個數字是公家的,所以她從來不打。她想老劉的時候,老劉總會準時地把電話打回村里。后來鄰居家安了電話,他就打到鄰居家。

前幾年他家也安了一部程控機,但基本都是老劉打,她只負責接。直到小壯接班后,家里的電話和老劉告訴她的那幾個數字才派上用場。后來劉衛國便把副班長鄭強的手機號碼告訴了母親。母親打電話很直接,一句話直奔主題,問他能不能抽空回家相親。劉衛國已二十七歲,給他找媳婦的事,幾乎成了母親的心病。他應和了幾句,就掛斷了電話。

二〇〇八年,手機已不是什么稀罕物,劉衛國也想買一部,可他又覺得平時基本用不上,買了也是擺設。鄭強雖然有手機,天天把手機別在褲腰帶上,可十天半月也不響一次。馬班長也有手機,那個二手的諾基亞放在辦公電話座機的旁邊,除了三天一遍的充電,從來沒見他打過一回。

劉衛國有時看到鄭強躺在床上不知給什么人發短信息,發著發著偶爾還會咯咯地笑。劉衛國問他笑什么呢,鄭強也不告訴他。他就會在心里生氣,但也不表現出來,繼續問鄭強,你為啥不直接打電話,發短信息多麻煩!鄭強告訴他發信息省錢,不然總得去外面的集鎮上買充值卡。劉衛國聽鄭強這么一說,要買手機的心氣便泄了一大半。不過,他也發現了一個不能說又不能問的事:鄭強肯定認識不少字,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文盲層次”,因為鄭強能用手機發上半宿的短信,你想,這得寫多少字??!

劉衛國在空地上盡情排泄,多蹲了幾分鐘,他忽然覺得好像有什么東西頂在了他的腚上。他挪了挪地,回頭一看,是一棵剛剛被他割得和地面一樣平的“山錐子”草,只這半泡屎尿的工夫,它又躥長出來了。

“我這泡稀的肥力可真足?。 眲⑿l國自鳴得意地說。

塔架班十多畝地的院子,一部分種了麥子,還有一部分種了蔬菜。這么一大片地面上,有螞蚱、螻蛄、螳螂、麻雀、斑鳩、山鴿子,甚至還有蛇出沒,有山老鴰在塔架上筑巢,這都屬于正常的事。但是如果突然出現一只野兔,那就不是什么正常的事了。劉衛國第一次受到馬班長的稱贊,就和一只野兔有關。

劉紅旗殉職的那一天,他從八號塔架頂端掉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嘭的一聲之后,人就扁了。馬青山和鄭強扯著一塊塑料布的四個角,勉強為他收了尸。所以劉班長根本沒有所謂的彌留期,更無“托孤”之說。馬青山在上層領導那里說劉紅旗班長留有遺愿,讓他幫劉衛國尋個工作,不過是他和劉班長平日閑聊時的“話趕話”,你一哼我一哈的事。

劉班長殉職后,K22電臺要給塔架班添補人員,馬青山驀地想起老班長曾經的囑托和自己的應諾。當電臺領導同意他對劉衛國的推薦之后,他仿佛看到了老班長在對他頷首微笑。那天夜里,他興奮得半宿睡不著,最后他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院子里面,走到老班長逝去的八號塔架旁邊,在老班長一生交付身心的塔架之下,在幽幽的夜色中,磨磨叨叨,忽笑忽泣地和老班長說了一宿的話。

俗話說虎父無犬子。從推薦劉衛國接班,到他進山、工作,馬青山對他或者說對老班長的兒子,原本是期許有加的??烧l也沒有想到,劉衛國到塔架班后的一系列表現,令馬青山很是失望,甚至還夾帶一種蔑視。這種態度一直延續到那只野兔出現。馬青山心里愧疚,他本不該這樣,念在逝去的老班長的情面上,他也應該對劉衛國好一點、多照顧一些,他處心發愿也是這樣想的。但是他真的是十分看不上劉衛國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他私下里和鄭強感慨:這小子除了長相之外,沒有一點老班長的基因。

一天中午,亮亮的日頭掛在頭頂。馬青山正在忙著準備三個人的午餐。鄭強值了一宿夜班,在宿舍補覺。此時,鄭強早已不和劉衛國一起值夜班了。劉衛國一個人在菜園里給蔬菜澆水。澆灌的水和塔架班日常用水都是從大山崖縫里淌出的山泉,水量不大,為了不時之需,大院里還砌了一個大水窖用來蓄水。

那天,劉衛國突然發現剛撒下蘿卜籽的地里,有一串類似兔子的腳印。他便順著腳印尋找,走出菜園。突然,在已經黃梢兒的麥地里,噌地躥出一只黃毛兔子,它仿佛受到了劉衛國莫大的驚嚇,貼著地皮,順著麥壟飛快地奔跑。劉衛國見是一只大兔子,便拼命地在后面追趕。這只兔子大概是一只外國的兔子,從來沒有來過“塔架國”,它在大院的莊稼地里折來返去地跑了好幾圈,最后“撲通”一下跳進了水窖里。

劉衛國蹲在直徑不足一米的窖口往下望,兔子扎了個猛子,又浮上來,正在水面上掙扎。

“老妹兒,你怎么不跑了?”他嘲笑兔子。

水面距離窖口并不深,劉衛國順手抄起不遠處的一個摘菜用的荊條籃子,俯身趴在窖口沿上,把籃子伸進窖池里。他并沒有太費力,只輕輕地一撈,兔子會意地掙扎著將兩只前爪牢牢抓住籃子沿口,稍一縱身,便跳到了籃里。

劉衛國提籃出窖,兔子大概是受了驚嚇,半瞇著眼睛,渾身瑟瑟發抖。他一手揪著野兔的兩只長耳,一手托著它的肥臀,將其摟在懷里。他一邊跑著一邊興奮地喊班長。

馬班長是東北人,老家已無親人,家中的所有親人都亡故于多年前大興安嶺的那場山林大火,那時他結婚才四個月,妻子懷有身孕。他在悲痛中離開了被大火洗劫得蕩然無存的家,孑然一身來到北京。從小在林場長大的馬青山,會爬樹、不懼高,在找工作時一個很偶然的機會被選進了塔架班,一干三十年,不但沒有回過家鄉,而且再也沒有成家。

劉衛國提著兔子耳朵讓馬班長看,馬青山簡直有些喜出望外,頓時眼睛就亮了。他從劉衛國手里接過兔子,提到眉額的高度,不停地扭轉著手腕觀看。

“夠肥的,班長,燉一鍋唄!”鄭強聽見劉衛國咋咋呼呼的聲音,也不再睡了。

“不行!”劉衛國和班長異口同聲地說。

“嘿——那你們倆說說,不吃了它,咱還真當兔兒爺似的供著它呀?”

“這是只母兔,懷孕了,現在吃它等于滅了它的全家。好幾條性命呢。”馬青山說。

“懷孕?”這次輪到了鄭強與劉衛國詫異了。

馬班長深深地點了點。從馬班長對野兔溫情地撫摸和疼愛的眼神里,鄭強覺得馬班長肯定是觸兔生情,想起了多年之前他家的那場災難。

鄭強轉念又問劉衛國:“你不知道它懷孕,那你為什么不同意燉?”

“我尋思塔架班院里原本沒有野兔。突然有了,我敢說它肯定是掏洞進來的。所以我想讓它帶咱們找到洞口,然后把洞口先堵嚴密了。不然,天一下雨,就很有可能把洞口沖大了,土隨水走,漱空地面,我擔心傷著塔架基座。這是極大的安全隱患!”劉衛國說。

“嗬!行啊!你小子終于明白點事了!”鄭強豁門大嗓,語調聲里都能感受到他的驚喜。

馬青山提著兔耳朵的手顫抖不已,他另外一只手在劉衛國的肩頭重重地捶了一下,之后把目光投向了高高矗立的八號塔架,大聲地喊了一聲:“劉班長……”

吶喊聲在蒼山峰谷間回響了很久。

在沒有參與塔架檢修之前,盡管劉衛國已經領略到了這個山谷中雷電的厲害,但他依然想不明白天上的雷電和地上電臺塔架能有什么關聯。如果塔架是株參天大樹或是一根糟朽的木頭桿子,他也能理解。可塔架是鋼筋鐵骨,讓雷公電母隨便施威,又能耐它如何?劉衛國天天都在想,但總也想不明白。

防火溝的雜草清除得差不多了。馬青山班長開始部署下一階段的工作:檢修塔架。鄭強負責一、二、三號塔;劉衛國負責四、五、六號塔;馬班長自己負責七、八、九號塔。這讓劉衛國喜出望外。他沒有想到這次檢修塔架,班長會允許他上塔。從他來到塔架班后,曾有過一次檢修,可那回馬班長只安排他燒鍋做飯,不允許他上塔。不上就不上吧,不上還輕省呢,他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然而時間一長,他漸漸覺得不允許他上塔,其實是對他的一種蔑視??稍谒櫼巴贸晒φ业搅吮I洞之后,馬青山對他說,小壯,下次檢修塔架你也參加。

檢修工作貌似簡單,實際上非常辛苦。不但要穿著厚厚的工作服、絕緣的防滑膠鞋、乳釘的手套,系著安全帶,戴著安全帽,而且還要挎著一個白帆布的工具兜,里面必須攜帶的有一把扳手和十條高強螺栓備件,除此之外,還要帶上盒尺、石筆以及用于記錄的鋼撐編號的圓珠筆和筆記本。正、副班長分別還裝了兩個饅頭和兩根鮮黃瓜。馬班長給他帆布兜子里也塞了饅頭和黃瓜。劉衛國說用不著,便又給拿了出來。劉衛國最大的愛好是用收音機聽評書。于是他趁兩位班長不注意,把拉桿天線的收音機塞進了工具兜里。

劉衛國最先爬上的是K22電臺六號塔架。第一次上塔,他太過興奮,一口氣爬到了塔架的最頂部,想讓馬鄭兩位班長看看他也是個膽肥的人,也能爬高。他系好安全帶,站在塔架頂的一根橫鋼梁上,手扶著長長的刺向天空的避雷針,舉目朝四野觀望。啊!所有的茂密山林盡收眼底,在地面上需要仰視的高大樹木,此時就好像是貼著地面生長的小草。再放眼遠眺,這個世界空空蕩蕩,他此時就好像是一個凱旋的大將軍,手里握著的避雷針就是將軍長長的矛槍。他環視了一周之后,瞬間感覺自己仿佛站在了地球的中心,腳下的鋼梁就是這個星球最核心的原點。

當劉衛國站在塔頂往下看時,他發現兩位班長并沒有爬上來,而是從各自塔架最底部的鋼腳開始檢查。他不解其意,難道這有什么不同嗎?他未敢遲疑,匆匆忙忙又一步步爬下塔架詢問緣由。馬班長說,一座塔架一天時間檢修不完,所以從下向上進行檢修,檢修到什么高度就爬到什么高度,這樣可以省去每天上來下去很多的攀登時間。不僅如此,每天還少爬冤枉路,也更省力氣呀。

劉衛國拍了拍后腦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真是馬班長說的這個理。他明白了這個道理,可又重新攀爬上六號塔架的塔頂,馬班長欸欸地叫了他幾聲,他也沒有理會,因為他必須上去,他的工具兜還掛在塔頂呢。

劉衛國拿起扳手緊固塔架上的螺栓時,他驚奇地發現,塔架上的螺栓并非他事先所料那樣緊實,而且每一根都有不同程度的松動,有的螺母需要擰上四分之一圈,有的需要緊固半圈,固定著避雷針的那八條螺栓的螺母,已經松動得有了間隙,每一個都要擰上兩圈多。劉衛國在工作之余,問鄭強為什么螺母會松動。鄭強未假思索地說“雷震的”。劉衛國撇了撇嘴,他不信。不過又一轉念,也有一點點道理。因為他想到了打雷的時候,宿舍的玻璃也被震得嗡嗡作響。后來,他又問馬班長,可馬班長說是雷燒的?!袄渍鸬摹眲⑿l國尚能湊合理解,可是“雷燒的”就真的令他費解了。馬班長也并不做過多解釋,只是說哪天讓你看看?!澳奶臁笔鞘裁匆馑迹磕奶斓降资悄奶彀??沒過多久,“哪天”便來了。

“哪天”原來是一個電閃雷鳴的大雨天。

在一個炎熱的午后,原本響晴的天突然便起了大風,烏云密布。馬青山、鄭強、劉衛國三人躲在屋子里隔著窗子望著天空卷動的黑云。劉衛國笑著說:“妖精來了!”馬青山說:“小壯,你盯著塔架頂的避雷針。”就在這時,“咔嚓”一聲巨響,繼而“咔嚓咔嚓咔咔嚓……”連續幾聲密集的巨大霹靂,窗玻璃上刷刷地閃現耀眼、極白的電光,既像電焊機的焊光,又像是照相機的閃光燈。

劉衛國下意識地看了看,馬班長在其左,鄭副班長在其右,他在中間,此時的玻璃窗仿佛照相機的取景框。劉衛國說:“都別動,大家笑一笑,我們來照一張合影。”話畢,一道極亮的、幾乎要晃瞎人眼睛的閃電便劃落長空。

“嘿!這張照得不錯!”劉衛國嬉笑著。

就在這時,馬班長“啪”地用力拍了一下劉衛國:“快看!”

劉衛國定睛望去,剛剛的那道極亮的電閃,如同一只冒著青白電光的巨爪,死死地抓住了正對著窗子的三、四號兩座塔架的避雷針。他仿佛看到了雷電正從高空黑色云層里通過避雷針向塔架迅然輸導著電流,屋里每一個人都聽到了極大極刺耳的“嗞嗞嗞”聲,那是巨蟒吐著毒信子時發出的聲音。大概五六秒之后,馬班長說的“雷燒的”的情景出現了。

“小壯,看,避雷針變紅了!”馬青山說。

此時情景十分震撼人心。這樣的驚人場景劉衛國從來沒有看到過。那塔架頂端長長的避雷針被“嗞嗞”的雷電燒得極為紅亮,恰似一根燃燒得正旺的木炭。不僅如此,避雷針下面的塔架,也可以清晰地看到最頂端一兩米范圍內的塔身,也被雷電燒成了暗紅色,每一根橫梁、立柱及斜撐的角鐵,都在發散著深沉的紅光。

劉衛國簡直被驚呆了。

這是他第二次被K22電臺塔架班的雷電所驚嚇。他心里藏了多日的疑惑“雷電和塔架能有什么關系”,一下子便解開了,也終于知道塔架上的螺栓為何松動。這完全是金屬螺栓“過火”后又被震動的結果。

劉衛國沒能見到父親劉紅旗的最后一面,見到的時候,父親已經睡在了一個方盒子里。據馬青山說,劉班長是在一個雨天爬上塔架搶修,不慎從塔架上摔下來的。劉衛國看到這令人驚恐萬分、滿天飛竄著閃光的銀蟒的天空,望著那一層層如同黑氈疊落在一起的烏云,他不敢想象父親怎么會有那么大的膽量爬上高高的塔架去搶修!他父親不是身材高大魁梧偉岸的英雄,在他的記憶里,父親是個沉默寡言、一年也難得見上一兩面的陌生人。他去世那天,離他的六十歲生日還有七天。

“我爸是從哪座塔架上掉下來的?”

“八號?!?/p>

“下次由我來檢修八號塔吧!”劉衛國向馬班長請示。

“不行?!?/p>

“為什么?”

“八號塔,是用來執行特殊的任務的?!?/p>

“那又有什么特別之處嗎?”

馬青山努了努嘴,耷拉著有些松弛的眼瞼,但終于沒有回答劉衛國的追問。

從K22電臺塔架班的山谷,向北步行三五里可出大山埡口。然后再走上十多里或者是二十多里,有一個大石河鎮。那是京西群山之中的最熱鬧的地方。鄭強的手機及充值卡就是從那個集鎮上買的。但是K22電臺有規定:塔架班人員不得擅自脫崗。出塔架班大院,必須向主管領導申請,得到領導批示同意之后方可出行。一次出行人數不能多于兩人,在崗人員不能少于兩人。

這條規定形成于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那時塔架班人員多,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可是這條紀律從人員多時一直延用至今,現在只有三個人了,依舊還在執行,發揮著效力。但是規定執行到如今,也決定了塔架班若有采買需求,馬班長只能派鄭強去集鎮。馬班長也可以親自去,可還得和K22電臺管轄他的領導申請。當然派劉衛國去也是可以的,但是他從沒去過集鎮,馬青山擔心他在大山里迷路。

“不破不立!”劉衛國說,“班長,您不能這樣墨守陳規。立這規矩時,塔架班人員多,可以調換得開,現在人少了,調換不開了,規矩也應修改啊。”

“是??!我贊成小壯的意見?!编崗姼胶椭f,“我建議您和電臺領導申請一下,咱們又不是去游逛,而且,您去集鎮看病這事,非得您本人去不可,我也不疼,我也不知您是怎么疼。我和小壯誰也代替不了您?!?/p>

馬青山確實猶豫了。劉衛國說的話有道理,鄭強說的更實際。在最近三四個月,他總是半夜里感到后背痛。那種痛感很難用語言形容,感覺不出痛在何處,甚至于說不準那是不是痛。有時那痛感很輕微但很鬧心,是一種隱隱的細細的蠶桑感;可有時又很強烈很短暫,如針芒驟然扎心,雖然只“嗞兒”地那么一下,可就這么一下,就能讓他半宿疼得翻不了身。特別是近幾周,痛的頻率越來越緊,由最初的十天半月一次,現已發展到了三五天就猛地來那么一回。

馬班長接任班長以來,他沒有提出過什么新要求,也沒有廢止過什么舊規定。一切工作都是沿襲劉紅旗時代訂立的制度,或者還有更早的規定,比如休息和休假。K22電臺塔架班從來沒有休息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管白天黑夜都是在上班。關于這一點,鄭強作為副班長,曾經和馬青山有過討論,但都被班長回絕了。

“你休息干嗎去?你要是回家看老娘,我就直接批準你。你要是去給活寡婦‘拉邊套’,走一分鐘我也不同意?!?/p>

馬青山說的是東北方言。在他老家,已婚女人因為丈夫身體有殘疾、性功能障礙、無生育能力或不能養家糊口等原因,在夫妻兩人都同意或者默認的前提下,以不解散婚姻為基本條件,女人再找一個婚姻之外的男人來幫襯著過日子,主要是指生育或傳宗接代,這個婚姻之外男人就叫作拉邊套的。

“我是男人!”鄭強用高亢的語調強調著第三個字。鄭強已經離婚好幾年了,一直都沒有再婚?!皠e人替我拉了邊套,我就不能幫別人拉嗎?”

“瞧你這點出息!我怕你泄了火,腿軟,上不了塔架!”

“哎呀……我和您說的是休息的事情,怎么總被扯到女人和塔架上?”

馬班長對鄭強不放心,不讓他一個人去鎮集,總覺得他是去找那個姓晉的“活寡婦”了。那是一個在鎮集上開日雜店的女人,她男人原是大臺子煤礦的礦工,一次下井時被砸成了廢人。鄭強和晉姓女人的私情已存續好幾年,據說那個男人還留他在家里吃過飯。

馬青山思來想去,最終還是給K22電臺的陳海領導打了電話。陳領導已主管塔架班十多年,但他非常驚詫馬青山去一趟大石河集鎮為啥還要和他打電話申請。馬青山說現在塔架班這里就我們三個人,申請不是符合電臺規定嗎?陳領導在電話那端笑著說:“老馬,你在搞什么嘛?你這是什么時候給我立的新規定???我主管你和塔架班,照你這么說,我要是去一次大石河集鎮,我也必須得向我的上級打報告?”

馬班長愕然了。他沒有得到陳領導的同意,也沒有得到陳領導拒絕。陳領導就把電話掛了。他握著電話聽筒,愣在了辦公桌旁。他努力地回憶這個“規矩”是什么時候有的,寫在了哪里,劉班長在的時候,他好像確實是沒有去過集鎮的。

“到底有沒有過這么一個規定?。俊?/p>

鄭強坐在馬青山的對面抻長脖子追問。馬青山還在回憶,可他仍然想不起來到底有還是沒有?,F在他的印象中都是聽說來的版本,他重重地拍了兩下腦門,說:“我也不知道有沒有,即使有,誰認識那么多字?”

“那就是沒有。”鄭強說,“電臺領導都不知道的規定,怎會有?況且,剛才電臺領導都責問您了‘你在給我立規矩嗎’,你聽聽這話,多嚴厲!”

馬青山被鄭強說得心里憋悶,窩在胸口的氣向上拱,突然起了一陣急咳,后背又疼了起來。

馬青山和鄭強兩人從大石河集鎮回來時,天色還大亮著。劉衛國正在準備晚飯,三張白皮餅、一鍋棒子糝粥、一盆炒青倭瓜片,這些已經做好。手里正在做著的是炸雞蛋糊倭瓜花,這是鄭強愛吃的菜,雖然做不好,但是他也想讓鄭副班長高興一下,因為鄭班長答應幫他捎一個手機回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下飯的小菜沒有弄完——蘿卜咸菜絲。咸菜是馬班長腌的,腌得嘎嘣脆,馬班長說自己也沒有什么特別的手藝和秘訣,從小家里人就讓他腌咸菜,而且從他腌出來的第一缸到現在,都是那么好吃。劉衛國從咸菜缸里掏了一個腌蘿卜出來,洗干凈后,切成細細的絲兒,用山泉水拔一下,瀝去水分,香油無須多,點上一點點即是最好,這是馬班長說的。利用炸倭瓜花的當兒,切好的咸菜絲正好在水中拔著咸味。

看得出這次去大石河鎮,兩位班長的心情非常之好,尤其是鄭強。馬班長和他一起下山這件事,已經證實了班長摒除了本沒有的規矩。這應該是K22電臺塔架班馬青山當班長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執政。這似乎也預示著一個新紀元的開始。

“班長,飯還沒做好。我以為你們得天黑才能回來呢?!眲⑿l國不好意思地說。

馬班長好幾年沒去集鎮了,這次去了一回,感慨萬千。這次最令他們倆人感到喜出望外的是,他們并沒有徒步走以前那么遠。只是從塔架班走到埡口,到了108國道后,路上不知何時開通了進山的小公交車,招手即停,價格也很便宜,兩塊錢就能坐到大石河鎮。

“我倆坐的公交車?!编崗姲岩慌_手機在劉衛國眼前晃了一下,然后就跑進了宿舍。

“我的?”

劉衛國手里正端著調好雞蛋糊的大碗,他把碗往灶臺上一蹾,就大呼小叫地追鄭強去了。

馬班長哈哈大笑,他重新拾起糊碗,接替了小壯手里的活兒,繼續炸嫩黃嫩黃的倭瓜花。

晚飯后,三個人坐在院子里的石礅上聊天。

劉衛國問鄭強,馬班長去醫院看了病沒,大夫怎么說。鄭強嘴里啊啊啊地胡亂應和,他正左左右右“咕,咕咕……”擺弄著新買來一個藍色的手掌機,玩著一種名叫“俄羅斯方塊”的游戲。劉衛國的話他全然沒有在意,心思全在不斷掉下來的“油條”“拐棍”和“十字”上面。

劉衛國不再搭理鄭強,覺得他是一個低智無趣的人。他把目光逼向班長。馬青山說,去鎮上的醫院看了,大夫給我前心后背都聽了聽,說沒大事,給我開了幾盒藥,讓我吃完再找他。

“藥呢?”劉衛國問,“我怎么沒看見你的藥?”

“藥我沒有要?!瘪R青山說,“他肯定是蒙我呢,三百多塊錢呢。我哪有那么嚴重的?。咳賶K錢擱我老家都能買滿滿兩火車皮的黃花松了,哈哈……”

“為什么不給班長買藥?”劉衛國有些氣急,他一把搶過鄭強手里的游戲機,鄭強急忙往回搶,嘴里嘟嘟囔囔的。劉衛國把游戲機藏在身后,問:“你為什么不給班長買藥?”

“買了,誰說沒買?”

“班長說沒買?!?/p>

鄭強梗著脖子問馬青山:“您沒買藥?路上您不是買了嗎?”

“我說,我買了幾包耗子藥,咱們這里不是總有耗子嗎?”

“???”

“你可真行!你沒跟班長去醫院看病?你干嗎去?”

劉衛國把游戲機砸向鄭強,鄭強一閃身,游戲機摔在了石礅上,腸肚心肝肺便撒了一地。

劉衛國在塔架班院里西墻根下,發現了一棵不足一人高的小樹。這是劉衛國來塔架班后在院里看到的唯一一棵果樹,也是唯一的一棵樹。

一棵小石榴樹。

他問馬班長,為什么還會有一棵石榴樹呢?馬青山很是驚訝地說,這我哪里知道?以前好像真的沒有,你要是不說我都沒理會它,山里鳥多,興許是鳥兒從這里飛過時屙的屎里帶來的種子吧……馬班長前面說的都不是重要的。他在最后看似不經意脫口而出的話,雖然很輕很隨意,但那才是最重要的。他說:“拔了吧!”

“拔了,班長?”

馬青山梗著脖子瞪著眼睛,反問劉衛國:“不拔,還留著它?”可這話又像是在反諂自己剛才的話。但是,他說完就再也沒有出聲,只是保持著那樣一個靜止梗脖思索的姿勢。

“還還是別拔了,我看這個小樹長得不錯,我給它拾掇拾掇,保準它明年就能掛果。”劉衛國充滿自信地試探著班長意志的松動性。

“你可別跟我吹牛!明年那要是掛不了果,我連你腦袋一起揪下來。”馬青山說得很嚴厲,似乎還較著勁兒似的。但是他的這席話是有話外音的。

“我保證讓它結三個大石榴?!眲⑿l國嘿嘿地笑了,他拍著胸脯說。

馬青山對塔架班院子里石榴樹態度的轉變,讓鄭強煥發了青春的激情。從上一次去大石河集鎮,到容留下這棵石榴樹,他發覺這老馬真是開竅了,不再嚴格遵守老劉班長定下的規矩了?;蛟S請假的那件事也使馬青山明白了,以前許多的制度、執行了很多年的規定,也許都是不存在的,也許都是老劉班長為了約束塔架班成員而自己從口里“燴”出來的。哪有什么正式的條文?根本就沒有。

鄭強為了測試一下自己對馬青山的猜測是否正確,他想出了個一舉兩得的主意。一天,他突然對馬班長說他得出去一天,有點急事要辦。馬青山問他什么事。他說晉春芹肚子疼,怕是……讓他馬上去一次,“怕是,怕是……”馬青山沒等他說完,一揮手,說:“別說了,不行。”

“班長,我不去不行,要是去醫院做手術,得有人給她簽字。不然做不了?!?/p>

“我是怕你去了吃虧,被那寡婦的男人打斷你的腿!”

鄭強的測試沒有成功,氣呼呼地往宿舍走,一邊走一邊心里猜疑馬班長到底有沒有轉變。正在這時,他又被馬青山喝?。骸拔疫@有個存折,你拿上。要是真挨揍了,多給人家點錢,也許能保住一條命。”

鄭強沒敢回頭,壓低嗓門“嗯”了一聲。他心中所有的竊喜都來自馬班長領導方式的改變。

塔架班大院子里是很少來汽車的。劉衛國參加工作半年多了,接近中秋節的時候,他才第一次看到有汽車開到大院里。

在此之前,他腦子里一直都有一種不便明說細問的疑慮:K22電臺塔架班到底有沒有人管理?三個不同年齡段的男人,每天在這大山之中清心寡欲地“修行”,感覺真像是三個僧人隱居在不為外人所知的五行三界之外。劉衛國常想,兩位班長年齡都大了,都被這山中的雷火打磨沒了棱角,可是自己還年輕,不應該每天在這里面山思過,再說自己何過之有???

他原本在老家村里果園當技術員,挺好的事業,每年掙的錢并不比架塔班少,還能照顧母親。結果懵懵懂懂被拉到大山之中“接班”。他父親劉紅旗是老班長,可這和自己有什么關系,劉紅旗的兒子就得到這里來接班嗎?就得來此繼續劉班長未完成的修行嗎?

如果說面山思過,有時,他真的覺得父親劉紅旗這一生對家庭、對他的母親乃至對他,都有好大的虧欠,這就是父親之過。為什么那么多人都陸續離開了塔架班?那是因為離開的人都已經看出在K22電臺塔架班沒有前途,即使干一輩子也沒啥出路,不過就是一個自我劃地為牢的差事而已。這一點父親已經用生命做了驗證和詮釋。

但是那天,當汽車駛來的時候,他頓覺生命之火,火星四濺,有了萬千激情和無量的力量。開進院里的是一輛中型卡車和一輛白色的面包車。這是馬班長打電話通知K22電臺,讓臺里派車拉糧食和蔬菜之后的第二天,兩輛汽車就緩緩開進大院里面。

大院的土地,每年都要給K22電臺產出糧食和蔬菜。進到農歷八月,馬班長帶領劉衛國、鄭強,已經把今年收獲的小麥晾曬好,裝了整整二十五袋。另外還有綠豆和黃豆,顆粒飽滿,個個渾圓、干凈得惹人心里喜歡。大院里的蔬菜全部是自給自足。不易儲存的,他們三個人便以蔬當糧,抓緊時間天天吃。其他可以貯藏一段時間的,如大蒜、茄子、大蔥、蔥頭……塔架班吃不了,就會讓K22電臺派車拉走。另外花生、白薯、山藥、土豆、紅蘿卜、青蘿卜等作物,不但貯存的時間長而且美味,都是K22電臺的人最喜歡的,統統讓電臺的車拉走。

馬班長繼承了劉紅旗的生產作風,除去種些蔬菜之外,他還種了葫蘆、佛手瓜、南瓜等。葫蘆尚青時,他就把它們摘下來,切成葫蘆條晾干貯藏,可以存上幾年時間都不會變質。豇豆角、蛇豆也是這樣的,都曬成了豆角干。南瓜年年大豐收,每到秋天能摘到三五百個。佛手瓜是最有感恩之心的瓜,一棵瓜秧最多可以結三百六十多個瓜,只要種上七八株,別說整個電臺的人都吃不完,采摘都會摘到手指發軟。馬班長把它腌成泡菜。電臺每年能從塔架班拉走好幾百斤佛手瓜泡菜,電臺那里的食堂天天都有這道爽口的下飯小菜。

每年來塔架班這里拉蔬菜和糧食的并不是同一些人,常有一些電臺的人輪番著來塔架班看看。但是帶隊的總是同一個人,也就是馬班長直呼陳領導的陳海。馬班長不知道該稱呼陳海為臺長、處長還是叫科長。這么多年來,他只認識陳海這一個K22電臺里的人,還是劉紅旗班長引薦給他的。

這一次,陳領導帶來了田云林和李博兩個小伙子。另外,還一位年輕的姑娘。女孩兒長得很白凈,二十出頭,留著一條馬尾辮,穿著鴨蛋青色的裙子。

陳領導喊女孩的名字的時候,馬班長、鄭班長,還有劉衛國,都聽得真真的。她叫石榴。

“石榴,這是K兩兩塔架班馬班長、鄭班長……那一位小伙子是衛國。”陳領導就是這樣介紹的。

馬、鄭兩位班長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嘿嘿地笑,就好像是天高皇帝遠的山旮旯里被遺忘的大國子民,見到了皇上時流露出的拘謹與興奮。劉衛國倒沒有像兩位班長那么緊張,反而令他很是驚訝,這位頭一回見面的陳領導怎么會那么親切地稱他為衛國?怎么對他的名字那么熟悉呢?他很激動,那種發自內心的溢于言表的激動,無形之中對陳領導產生了美好的親切感。

“這里真美啊。我還是頭一次來呢!”石榴說,“陳臺,我能在院子里隨便看看嗎?”

“可以!這可是個好地方,塔架班每年給臺里輸送的糧食和蔬菜,都是山泉水澆出來的純天然純綠色食品,一點污染都沒有。衛國,你帶石榴轉轉吧!”

劉衛國簡直受寵若驚,他沒有想到陳領導會把這個向導的任務交給他,他和石榴并不認識,但是石榴天真可愛的笑容,讓他產生了一種不容拒絕的親近感覺。他得了圣旨一般,聲音清脆洪亮地答應,于興奮中透出難以掩飾的殷勤。

陳領導笑呵呵地用羨慕的目光看著劉衛國和石榴走出辦公室,他又回過頭來,收斂了笑容,長吁了口氣:“也許這是最后一年享用咱們K兩兩電臺自己種的糧食和蔬菜了!”

“?。繛樯??”

鄭強大著嗓門、瞪著牛眼珠子問。但是馬青山一點也不覺得驚訝。而且,他似乎早有心理準備似的,也隨陳領導長嘆了一口氣。

陳領導盯著鄭強說:“還為啥?天上飛的滿是通信衛星了……”

馬青山說:“船到橋頭自然直。走,裝車去!”

鄭強帶著田云林、李博和兩個汽車司機,把一袋袋新麥、黃豆、綠豆、蘿卜、大蔥等裝了滿滿一卡車和面包車。馬班長和陳領導在遠處佇立,邊看著裝車邊聊天。陳領導一會兒笑笑,一會兒指指遠山,一會兒指指塔架,一會兒又揚手指指菜園里綠油油的蔬菜和田里正在拔節兒的玉米。他們似乎聊遍了塔架班大院里的一草一木。馬青山完全是一種附和的表情,時而笑笑,時而一臉嚴肅地向陳領導匯報情況。他還領著陳領導緩步走到最近的三號塔架旁邊,仰著頭指著塔頂,不知說著什么。

鄭強很想參與到兩位領導的談話之中,他擔心馬班長笨嘴拙舌,只會附和,不會適時地反映和匯報塔架班的實際情況和需求。他心不在焉地裝著糧食,而目光幾乎沒有離開過正在聊著天的陳領導和馬青山,可是他很無奈,相隔距離太遠,兩位領導談的是什么他一點也聽不清楚。馬青山手指著三號塔架時,他猜到班長說的一定是三號塔架檢修時發生的事件:塔架上有一根鋼串線,前些日子被山里的老百姓扔掛了好幾個“水流星”,是鄭強系著安全帶,吊綁著小滑輪,如同蜘蛛一般,在鋼串線上滑動游走,才把那些搖晃著的“水流星”一個一個摘下來的。

“水流星”是馬戲團的一種說法,這里是鄭強最先發明的借用法。近兩年來,據說山里老百姓癌癥發病率增高,且呈上升趨勢。也不知是誰編造謠言:塔架發射出的信號具有強烈輻射,對人有致癌性,山里人紛患惡癌,塔架就是元兇。于是百姓對塔架便生了仇恨,但是他們進不了塔架班大院,就用一根繩子,兩端各拴一個石塊,像馬戲團表演的水流星一樣,掄起來之后,飛快地投射進大院,掛在塔架的鋼串線上,以此消泄去心中的仇恨。也不知道這些百姓的“作案”時段,盡管塔架班白天有看守、夜間有巡邏,可是防不勝防,一眨眼的工夫,鋼串線上便會掛上一個“水流星”。三號塔架距離圍墻較近,墻外防火溝以外沒有崖壑,是一塊平坦山地,所以便于充滿憤怒的百姓扔甩。因此,三號塔架上吊著的“水流星”最多。

汽車已經裝好了,劉衛國和石榴還沒有回來。馬班長在院里喊了兩聲“小壯”,但是不見有人應和。于是鄭強用手機給劉衛國撥了電話。不一會兒,兩個年輕人便從大院的南方走了回來。他們邊走邊笑,中間保持著一匹瘦馬可以跑過去的距離。

到了辦公室門前,石榴把手腕一抬,大家才看到原來她懷里抱著一只小兔子。

“原來他們這里還有兔子呢,衛國說它是小野兔,野兔媽媽一共生四只,衛國送給我一只,我可以帶回去嗎?”

馬班長說:“哈哈……四只全抱走都可以。但是就怕你養不活!”

“不,我就要這一只。這只乖!眼睛長得也好看。我肯定能夠養活,它很乖的,我剛剛喂它蘿卜纓,它吃得可美了。還舔我的手心呢?!?/p>

石榴和陳領導上了面包車后,兩輛車便一前一后開出塔架班大院,車上的人都在和塔架班揮手。石榴姑娘在揮手時,飛快地在耳側做了一個“六”的手勢。

馬青山雖然看到了石榴的手勢,但他并不明其意。鄭強當然也看到了這個手勢,不過他自從聽了陳領導那一句話,便一直心不在焉,他表面是在滿臉笑容地目送陳領導一行人離開,可心里卻在尋思:塔架班真的就要解散了嗎?為什么他們這次來和去,都沒套黑布袋呢?

“班長,是不是咱們塔架班快要解散了?”晚飯之后,鄭強心里實在藏掖不住了,他試探著尋找說話的最好時機。那時他們三人坐在院子里,入秋了,天氣有些涼,馬青山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躲在云后面,有一個亮亮窄窄的淡黃邊兒。

“你今天好像跑了神兒,陳領導就是隨口那么一說?!?/p>

“可他為什么要隨口一說呢?”

“也不一定就是要解散,有可能是陳領導要升官了呢!”劉衛國說。

鄭強一本正經地分析:“你倆沒注意嗎,今天他們來來去去,都沒有戴黑布頭套。這不是說明……”

“那東西捂在頭上太憋得慌,我來這里時,被它捂得想吐?!?/p>

鄭強感覺劉衛國總是在說孩子般的話,考慮問題想不到點上,他不屑于再和劉衛國分析此事,站位不同,思考問題也不在相同的高度。然而,班長又悶葫蘆似的一聲不吭。憑他這么多年對馬青山的了解,班長是一個十分沒有主見的人。除了聽話、服從、執行,完全按部就班遵從劉紅旗時代的各種“口諭”和“假圣旨”之外,沒有自己一丁點的主見和工作創新。要不是如今塔架班的人都走的走、跑的跑,混沒了人,班長這頂帽子再輪八番后,也不會扣到馬青山那榆木腦袋上。

自從去大石河集鎮請假一事后,鄭強從心底對馬青山的工作能力產生了懷疑,甚至對劉紅旗時代自我的完全服從也有追悔并產生了無比的怨恨。有一天他一時情急,忘記了劉衛國和劉紅旗的血緣關系,竟然在只有劉衛國和他聊天的時候,罵出了“大田雞”。大田雞是劉紅旗的江湖渾名,鄭強并不清楚這名是誰給老班長起的。他脫口而出之后,頓時醒悟自己說錯了話,當著人家的兒子的面罵人家,真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當他正想如何圓這話時,他發現劉衛國對此并沒有太多反應,臉上連一絲絲的慍怒之色也沒有,依然很平靜地看著他,聽他講著故事,發泄著心中的不滿。他想,或許劉衛國這傻小子并不知道他老爸有這個別號吧?于是他在接下去的發泄中,又有意地罵了兩遍“大田雞”,劉衛國仍然沒有任何情緒,還隨著他的敘述嘿嘿地傻笑。他不再緊張了,并且在心里下了定論:劉衛國純粹就是一個呆愣的孩子。

“如果真要是解散,我會給電臺打報告,為咱們仨爭取最大福利的。”馬青山笑著安撫鄭強。

“補償!是補償!”鄭強大吼著。

三個人一時間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月亮圓了。明晃晃地掛在塔架尖上,銀盤一般。

鄭強在坦陳出“是補償”后,第二天就向馬青山請了假,說是中秋節了他要回家看老娘。馬班長問他請幾天,他便說半輩子交付給了塔架班,沒歇過工,媳婦都混跑了……“你說,我請幾天合適?”馬青山聽得出他這話里帶著情緒。稍稍一愣,便笑了。

“幾天都行,多陪陪老母親,塔架班現在也沒有事,不用急著回來?!?/p>

鄭強沒應聲,聽了馬青山的話,原來眉頭上燃燒的氣焰似乎小了一些。他耷眉臊眼地轉身走出了辦公室,劉衛國以為他要回宿舍收拾一下行李,急忙跟著鄭強來到院子里??墒撬麤]有想到鄭強并沒有回宿舍,甚至于什么也沒有拿,一句話都沒說,就氣沖沖地甩著手走向了院門,正式開啟了自我補償的大門。

深夜。

劉衛國悄悄地爬上宿舍后面的那座五號塔架。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在夜里爬上這座塔架了。這是他的一個秘密。

他爬到第三根鋼串線的位置,停了下來,從口袋里掏出收音機,拔出伸縮天線搭在鋼串線上,然后戴好耳機,并把收音機打開,這時他的耳畔傳來了嗞嗞啦啦的蜂鳴音。他一點一點輕輕地扭動著調旋鈕,尋找著可接入的最清晰的電波。

突然之間,耳機里傳來了一對青年男女打電話的聲音。

他靜靜地聽了一分鐘,沒有什么令他感興趣的話題和內容。于是他又一點點轉動旋鈕,在一陣嘈雜音之后又連接到一個電話,聽語音是陜北方言,電話的內容大概是女人問男人中秋節為什么沒有回來?男人說老板沒有發工資……劉衛國在塔架上扭了好一會兒調頻鈕,也沒有感興趣的電話接入。于是他又躡手躡腳地向上爬了五米,到達第四根鋼串線的高度,然后把收音機的天線搭在鋼串線上,繼續扭動旋鈕。他又陸續接收到了幾個更遠地方的電話,電話里的人說著不同地區的語言,他幾乎都聽不懂了。

有一個人在電話里說,今年咱家的枸杞長得不太好。還有一個人說給孩子報戶口時,土默特右旗的默被寫錯了……劉衛國對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沒有絲毫興趣,他按回了伸縮天線,關掉收音機,將其裝進口袋里,便一步一步地爬下了五號塔架??煲竭_地面的時候,他看到馬班長正向南方走去,手里的電筒一晃一晃的,就像一只螢火蟲在忽高忽低地飛。馬班長走遠了后,他才跳到地面上,之后一閃身飛快地跑進了自己的宿舍。

劉衛國第一次上塔架登頂后,打開收音機,里面正在播放歌曲《丁香花》,他一節節抽出伸縮天線,可一不小心天線圓頭頭碰到了塔架的角鐵,優美的歌聲戛然而止,瞬間收音機接進了一個電話。他當時被嚇了一跳。面對著收音機,他大氣也不敢出,生怕電話里的人發現他在偷聽他們打電話??蓜⑿l國轉念一想,自己簡直是被嚇暈了,收音機沒有話筒,哪有打電話的功能啊,只不過是一個接收的功能而已。不過這也真的令他特別興奮,意外地發現了收音機與塔架配合竟然會有竊聽電話的功能。那一對打電話的陌生人啊,你們究竟在何方?你們聊得是那樣的柔腸繾綣,但你們并不知道有人在偷偷地分享你們的愛情。

劉衛國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誤打誤撞地進入到另外兩個人的感情世界。后來他試著把收音機的天線搭到塔架的鋼串線上。雖然只是一個設想性嘗試,但是當天線和鋼串線接觸的那一刻,突然間電話的聲音更加清晰了。如果調節的頻段和信號比較穩定的話,甚至一點雜音都沒有。后來經過他多次試驗,他又發現了一個規律,距離地面最近一圈的鋼串線,接收到的電話只是方圓幾十里以內的。因為電話里的人都是京西的口音,聊的基本也是關于京西地區的人和事。每上升五米接觸到更高一層的鋼串線時,接到的電話就會遠幾百公里或者上千公里。當他爬到最頂的一圈鋼串線的位置時,收音機的天線輕輕地搭在鋼串線上,電話里雖然也有聲音,但是各種國外的語言夾雜,他便一句也聽不懂了。

這絕對是個秘密。劉衛國雖然不知道這個秘密的重要性,但是他意識得到這個秘密的危險性。對于私人電話而言,這可能屬于一種不道德的偷聽,而對于那些他聽不懂的國家與國家之間的外事電話,便可能真的就涉及嚴重的泄密問題或者是政治問題,也有可能是軍事問題或者國際問題,或者是國家安全問題……他越想越害怕,越想心里面越恐懼。他負責的三座塔架檢修時間半個來月。在那段時間內他戰戰兢兢,雖然很害怕很害怕,可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每天上塔架前,都會悄悄地帶上收音機,爬上塔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收音機天線一節一節抽出來……

有一天,他戴著耳機,站在高高的塔架的三角鐵上,收聽到國內沿海城市一對青年男女正在談戀愛的電話,兩個人甜言蜜語說得正纏綿時,班長在塔架下面喊劉衛國。他大喊了好幾聲,可是劉衛國耳朵眼里塞著耳機聽得正帶勁兒,任憑馬青山怎么喊他,他也沒有收馬班長的“臺”。最后還是鄭強如猴子一般,噌噌地爬上塔架,一把薅了劉衛國的耳機電線,劉衛國聽不到聲音了,剛要查找原因,猛地看到鄭強出現在他的面前,嚇得他一激靈,差點“攤了雞蛋”。鄭強是一個有豐富檢修經驗的人,他在薅劉衛國耳機線的同時,另一只手也薅著他的褲腰。

“接電話!你媽讓你回家相對象去?!编崗娪謱α藙⑿l國大喊了一聲。

這時劉衛國向下一看,他發現班長正站在塔架下面,仰頭望著他。他很不好意思地對鄭強笑了笑,但不知該說什么。他不清楚鄭副班長到底聽到沒聽到他剛才正在收聽別人打電話。劉衛國倒退著爬下塔架。鄭強比他爬得還快,當他退到地面時,鄭強已經在辦公室里喝上茶了。馬青山班長也坐在椅子上,他并不看他,只把撂在桌子上的電話手柄遞給他。劉衛國與母親說了幾句,就把電話掛了。

“我嗓子都喊破了,收音機有啥好聽的?”馬班長不以為然地小聲嘮叨著,但是他并沒有給劉衛國下達從此不許聽收音機的指令,這是劉衛國從塔架向下爬的時候,心里面打鼓的事情。他不確定兩位班長知不知道收音機除去能聽《白眉大俠》之外還有收聽電話的這種功能,如果他們知曉他實際在聽什么,那么,他的收音機肯定保不住了。另外,就是鄭強。鄭強更像什么也不知道,他為了喊劉衛國接電話,竟自己白爬一次塔架,可他一點牢騷都沒發,只是埋怨天氣真熱。。

那一次之后,劉衛國雖然還用收音機偷聽外面的世界,但是他再也不敢那么明目張膽了。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從外面走進屋子時,發現鄭強正在打電話。便趕緊退出了房間。于是,他突發奇想,把閑時不離手的小收音機別在腰間,悄悄地繞到五號塔架下,在夜幕中爬了上去。

那個晚上,他確認了被馬班長稱為“拉邊套”的、很不看好鄭強的那段戀情。

由此,他也基本可以確定,鄭強對收音機的強大功能的了解是不全面的。

有些事情還是很微妙的,微妙到究竟微妙在哪里,說也說并不清楚。K22電臺那個叫石榴的女孩,離開塔架班時做了一個電話聯系的手勢,從此也開啟了兩個年輕人的戀情。

中秋節已經過去好幾天了,但是鄭強還沒有回來。吃過晚飯的馬青山和劉衛國坐在院子里的石礅上,兩個人像父子一般,雖然聊談著很普通的話題,但在那種不緊不慢不抑不揚的聊天方式和語調中,帶著父與子、長輩和晚輩間的尊卑和恭敬感。劉衛國覺得馬班長和他父親年齡相差無幾,就應該在他面前謹言慎行,畢恭畢敬。

“你小子命不錯!”

馬班長冷不丁冒出這么一句話,讓劉衛國感到異常的突兀。他不清楚馬班長所說的“命”指的是什么。

由于鄭強不在,晚上時劉衛國也敢偷偷地在宿舍里用手機和石榴聊天。他從石榴口中得知了一個消息:K22電臺要給塔架班人員補交社會保險,還給轉成城鎮戶口,成為電臺的正式編制職工。石榴和劉衛國說這件事情的時候,劉衛國不以為意,他覺得這消息雖然好,但是又和他沒有多大關系,他剛進塔架班時間不長,有什么資歷資格呢?石榴說:“我聽到的消息還能有假嗎?”

劉衛國嘿嘿地笑了,眼睛里放射出天真的光芒,透露了一個年輕人對愛情的憧憬。他和石榴認識時間不長,相隔又很遠(具體是多遠他們誰也不清楚),雖然他在石榴面前感到自慚形穢,感覺自己配不上這個女孩的清純可愛,或者說是城市女孩與生俱來的高貴。但是他還是愿意以一個農村憨小伙的率真和她聊天,即使他和石榴的這種說不清道不明互相吸引的感覺,可以定義為是一段戀情的話,雖然也很美好,可以讓他徹夜長聊,可以使他徹夜無眠??伤睦锩娣浅G宄且彩菦]有結果的,有時候他想到渺茫的未來,還會有些沮喪。

馬班長突然說他命不錯,讓劉衛國第一個想到可以定義為命不錯的事情,就是在這深山之中,遇到石榴這個女孩,他覺得這就是他命好。但是他輕輕一笑又泄了氣。這又有什么不錯的呀,這又和命運有什么關系呢?不過是聊聊天而已,萍水相逢的朋友,也許在石榴的心里,他不過是一個小丑罷了,是她心情不好、郁悶、工作煩躁時的一個心靈暫時停泊的小港灣。當她把自己調整好之后,他就什么也不再是了……他每次和石榴通完電話之后都要感慨一番,都要把自己的心靈站位調整一番。他要把自己想象得“特別的農民”,特別地不值一提,把石榴的每一次來電都當成意料之外的驚喜,他便知足了。

可是,劉衛國不明白,他和石榴這點小故事,馬班長又怎么會知道呢?他連一個打電話的手勢都看不懂。劉衛國覺得這件事情馬班長是不知道的,馬班長所說的命不錯,應該是另有他事?;蛘咚皇请S口一說,上了些年紀的人都愿意信命,都愿意把自己的人生境遇和命運綁縛在一起。

劉衛國呵呵地笑了兩下,沒有說什么,也沒有任何的表示。他這種淡然之態,倒讓馬班長有些摸不著頭腦。于是馬班長繼續深刨,把話直接挑明了。

“你和石榴聊得怎么樣?”

天窗打開了,劉衛國不得不接這個話茬。原來班長說的真是這事。可是班長怎么知道他和石榴有聯系?聽到了石榴和他打電話了?他在瞬間回憶了一下曾經打電話的情景,便果斷否定了。不可能,班長不可能聽到,也不可能知道,即便班長聽到了看到了他打電話,但也不可能知道電話那邊的人就是石榴呀??墒前嚅L確實已提到了石榴這個名字。

“石榴?”

劉衛國打著啞謎,并不想輕意招認這件事。他覺得自己認可又有什么意思?也許石榴對他根本沒有這層意思。只是同事之誼。石榴本身就是一名天真開朗的女孩,也許她對每一個接觸到的人都是這樣的陽光和熱情。

“你跟我裝什么傻呀?我說的是哪個石榴你還不知道?你以為我說的是院子里面那棵石榴樹呀?”

劉衛國見馬班長有些慍色,便不好再抵賴。但他也沒有領這份情,而是很冷靜地對馬班長說:“就那么一面兒,短短個把小時,早忘了!”

“你們不是互相留了電話了嗎?”馬班長很是詫異地問。

班長這句話讓劉衛國有些摸不著底了,他怎么會知道?他和石榴互相留了電話號碼,是不是鄭強告訴他的?不管怎么說,這電話號碼的事他不能再抵賴,必須如實交代。

“嗯。是留了!”

“留了就完了?”

“完了?!?/p>

“你給她打沒打過?”

“沒有!”

“欸!榆木疙瘩呀!”馬班長狠狠地在劉衛國后腦勺扇了一下?!霸趺催@么不開竅?我真想掰開它,瞧瞧里面盛了幾碗豆腐渣!”馬班長真生氣了,呼呼地直喘粗氣,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然后順手又給了他一個耳刮子。

“班長,你怎么總是打我呀?我還沒說完呢,我確實一個電話也沒給她打,但是她給我打了,給我打了好幾個。”

“嘿——你說話怎么大喘氣?她給你打,你接沒接?”

“接了。但是剛才你問的是我給她打沒打。班長,我向你保證,我沒給她打?!?/p>

“真啰嗦,她給你打,你給她打,那不是一回事兒嗎?”班長數落著笑了,“快跟我說說,聊到什么程度了?”

“這有啥可說的?也沒到什么程度,她太能說了,七拉八拽地瞎聊,一會兒說兔子肚子疼吧,一會兒說它長得太慢了,結果我手機里的一百元電話費,早就被聊沒了,快把我心疼死了。您說,一百塊錢不得買二十只兔子?”

“真是個榆木疙瘩!”馬班長恨鐵不成鋼,咬牙切齒地嗔罵,“買一百只兔子又有啥用?沒有話費了你倒是充呀!”

“副班長沒回來呢,怎么充呀?我也沒去過集鎮!”劉衛國暗自慶幸,繞了半天總算是自圓其說了。

“你給他打電話,問他啥時回!”馬班長斬釘截鐵地說??蓜⑿l國還沒有行動,正猶豫是不是該給鄭強打,或者是不是該由他來打這個電話時,馬班長就改變了主意。

“算了,別打了。明天你自己去集鎮。鍛煉鍛煉?!?/p>

“我能行嗎?我怕找不到?!?/p>

“乘公交車,到了售票員會叫你?!?/p>

劉衛國的謊言并不完美,但馬班長是聽不出來的。充手機話費無須一定去集鎮。去集鎮上買電話卡才能充的說法,其實是鄭強的托詞,他另有目的。劉衛國沒想到謊言也是需要鋪墊的,鄭強鋪墊得好,他想要再修飾一下看來都沒有必要了,自己無意中搭乘了鄭強的順風車,班長毫無察覺地相信了,讓令他心中又生起了一層不便言說的難受。

劉衛國講的也不全是謊言,他的手機確實沒有話費了,買手機時充的一百元早消耗掉了。但他的手機是不缺少話費的,當他第一次欠費之后,石榴隔天就給他充了五百元。石榴是真喜歡上他了,不然這錢不得買一百只兔子?。肯氲竭@里他又噗嗤地自嘲起來:班長罵得真對,買一百只兔子又有啥用?

也許他并不知曉,也許他就是一個呆頭呆腦的人。石榴來塔架班,并非因工作之需,而是班長受了他母親托付,為他找個對象。老馬半生以塔架大院為家,他又如何給劉衛國踅摸對象?于是他就把這件事托咐給了陳領導。陳領導在電話的另一頭把桌子拍得啪啪響,還責怪他怎么不早說,這是什么難事嗎?電臺這邊這么多女孩都耍著單兒,回頭我安排一個讓他們見見面,老劉兒子這事我管定了。老馬實在沒想到令他額頭生膿包的事,在陳領導那兒竟是小菜一碟。他當即就和陳領導商量,您安排拉一次糧菜吧。

但也有一件事在這場相親中,成了羅圈謎。

拉糧菜,是馬青山和陳領導策劃的。但陳海并沒告訴老馬石榴是自己的女兒。老馬也沒有告訴劉衛國,石榴來塔架班是和他相親的。劉衛國也沒有告訴馬班長,他和石榴聊出了小火花。陳海更沒和女兒挑明,帶她去塔架班實際是想讓她接觸一下劉衛國,暗中看看兩人是否來電,能否相處。女孩兒們的秘密當然更多了,石榴和劉衛國煲電話粥、給劉衛國充話費的事,她才不和爸爸說呢。相反,她倒是將自己從他父親那里聽來的“塔架班人員要轉成國家正式職工”的消息,偷偷告訴了劉衛國……就是這樣一個有意無意結成的謎局,所有人都在善意地隱瞞著,美好地期待著!

馬班長夜里發出急促咳嗽聲,他拽住了正在值夜的劉衛國。值夜的規定,鄭強也產生過懷疑。自從他一進入塔架班之后,就開始值夜巡邏,快三十年了從沒有停歇。真有這個值夜巡邏規定嗎?鄭強很想讓馬班長問問電臺到底有沒有相關的條文??墒撬窒?,即便查了又有什么意義?三十年都這么過來了,如果查了,結果并沒有這樣的規定,那又如何?又情何以堪?請假的制度不就是最好的實證嗎?

值夜,真不是搞形式主義。在巡邏的過程中的的確確發生過一些事。事實證明了夜班巡邏的重要作用。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農村農田山地都實行包產到戶,各家種各家的地收各家的糧。生產隊里的小型生產工具也分到各家,但是大型的生產工具,比如馬車、排子車等并不是家家都有。因此有的農民就打起了塔架的主意。他們夜間抬著長木梯來到塔架班大院墻外,趁著風高月黑,翻墻竄入院里,一手把一塊白棉布按在塔架角鐵的一個個螺母上,另一只手拿著扳手迅速把一個個螺母松開……

固定一根鋼梁一般是四個螺母,但是梁上君子身手相當敏捷,在有白棉布保護之下,不發出一點聲音,不到一分鐘就可以拆卸一根角鐵,用不了十分鐘時間,焊一輛馬車骨架所用的角鐵就湊齊了。他們在夜色的掩護下,躡手躡手快速地將角鐵遞送出高墻后溜之大吉。因此,值夜巡邏一事不管有沒有文字規定,其重要作用都不能小覷。

鄭強回家后,值夜班的事只能馬青山與劉衛國兩個人來互相輪流。馬班長對劉衛國近段日子的工作態度還是很滿意的,在他身上漸漸地看到了老劉班長的影子。

值夜巡邏這個事,究其根本也怪不得鄭強質疑,馬青山確實拿不出任何依據,他只是按部就班地沿襲。他知道二十一世紀都已經過去快十年了,當地的鄉親們都已富裕起來,早已沒有人愿意捅驢腚、趕大車?,F在去集鎮那樣熱鬧的場所,要是看到一輛大車都屬新鮮事。因此近二十年都沒有農民翻墻偷拆塔架的惡性事件發生。

每天吃過晚飯,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劉衛國就開始巡邏。馬青山說不必那么早,天還亮光光的呢??蓜⑿l國好像什么也沒聽見,依舊晚飯后就開始圍著塔架院的墻根轉圈。

一天夜里,班長起夜正好趕上劉衛國巡邏過來。他說:“小壯,今年早立秋,天氣涼,多穿一點衣服。過了四點就別巡了,睡覺去吧!”

這是馬青山擔任班長以來第一次對工作放松要求。但不是針對他自己。K22電臺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使用過塔架了。就在他懷疑塔架班還有沒有作用的時候,陳領導傳遞給他的消息,不但使鄭強對塔架班是否會繼續存在產生了懷疑,同時也讓他泄了氣。陳領導來拉糧菜那天,沒有太多表情地對他說,塔架班基地可能要撤銷了。當時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難道他為之奉獻了大半生的塔架班說沒就沒了嗎?他讓陳領導看了綠油油的莊稼,看了生機勃勃的小菜園,看了高高的塔架。他指著在秋日陽光下閃閃發光的鋼架,給陳領導講述了一段段往事。陳領導也嘆了氣,說:“誰沒有感情啊,老馬你的心情我能夠理解,但是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事啊。不過你放心,你們三個人臺里會有安排的?!?/p>

馬青山無依無靠,無家無業,是個老鰥夫。鄭強也離了婚,無妻無兒無女,只有一個老母親。劉衛國尚且年輕,沒結婚也又無家室,他的父親老班長劉紅旗在塔架班干了一輩子,是有名的硬骨頭,但是沒有給他的家庭留下任何物質財富,他從塔架上掉下來,也正中京西一句老話:愛什么就得死在什么上。劉紅旗把自己的青春和生命都奉獻給了K22電臺塔架班。

馬班長很認可劉衛國盡職盡責的工作態度,但劉衛國并不熱愛這份事業,對他來說這份工作不過是塔架班的末日挽歌。而他之所以還一心一意地對待,是因為他父親曾在這里奉獻過青春,有過人生的榮光,他不想讓自己的絲毫懈怠,在父親獻出了生命的土地上,留下可恥的污點,他覺得哪怕一丁點兒的懶散,都是對父親一生的侮辱與不敬。

劉衛國一直懷疑馬班長在隱瞞病情,既然是隱瞞,就一定是非同一般的嚴重的病。

班長的咳嗽一天比一天加劇,一天比一天嚴重。那天陳領導走了之后,馬青山走到塔架旁邊,輕輕地用手拍了拍堅硬的鋼柱,他緩緩仰頭望向塔尖,頓時感到了一陣眩暈。他死死地抓住鋼柱不放,站在遠處的劉衛國看到了馬班長搖晃的身休,他匆忙跑過去攙扶住他的胳膊,問他哪里不舒服?用不用馬上去醫院?馬青山淡淡地艱難地笑了笑,說:“虼蚤踹一下,不至于?!钡撬捯粑绰浔闶羌笨?,這一次劉衛國看清楚了,馬班長咳上來的是一口鮮紅的血。

“班長,這是怎么回事?”

“沒事兒!”馬青山用力地抹了一下嘴巴,借機擦去了留在口唇上的血跡,那動作剛勁有力,就像擦去的并不是血污,而是剛喝下去一口辣心的老酒留在嘴邊上的酒滴。

“班長,您不能再這樣撐下去了,一定要去看病了!天亮了咱就去集鎮醫院?!?/p>

“好!”馬班長艱難地從嘴里面往外擠字,看著劉衛國又嘿嘿地笑了,“天亮了就去,正好你也可以買電話卡。石榴那姑娘不錯,你得主動一點,別老干等著她給你打電話?!?/p>

劉衛國一把攬住馬班長的肩,讓他斜靠在自己懷里。剛才,他看到馬班長咳出來的血,那鮮紅血痰在深秋的夜里愈加令人恐怖,使人不寒而栗。那瘆人的紅,使他陡生出一種莫可名狀的不祥之感:馬班長會不會將不久于人世?他只這么輕輕一想,汩汩的淚水就簌簌地流淌下來。

“呵呵,真是個童蛋子,長得五大三粗,怎么這么多的洗腳水?”馬青山虛弱地笑起來。

大興安嶺火災發生在一九八七年五月六日,火災持續至六月二日才被全部撲滅。那一年。大興安嶺遭遇了超常的干旱天氣,貝加爾湖暖脊向東轉移,并形成了一個燥熱的大氣環流,大風天氣多,氣候異常干燥,清林工人在野外吸煙,導致山火發生,并迅速蔓延。

這場火災是新中國成立后發生的最嚴重的一次特大森林火災。在這次火災中,馬青山失去了全部親人。他在給劉衛國講述這段往事時,雙眼凝視著窗外的大山,凝視著那一座高高的塔架。他說K22電臺就是他的家,塔架班就是他的家。他還說一個人一輩子干什么都不要貪多,能踏踏實實認認真真做好一件事就不容易,而老劉班長就做成了這么一件,用一生的時間、用自己生命的,守護了K22電臺的塔架。他從心里敬佩老班長。

但是,馬青山卻十分懊悔地說:“我不配當這個班長。”于是馬班長便和劉衛國講述了下面這件事。

一九九〇年春夏之交,我和劉紅旗等三名同志夜間值班巡邏,凌晨三點時發現夜空中有一片巨大的“云”從頭頂飄過。我們從來沒有見到過那么大片的云而且飛得那么低,黑漆漆地壓著頭頂一般。劉班長用裝了四節電池的大手電棒,向天空上一掃照。哎呀!直嚇了我們大家一跳,哪里是云呀,分明是一個巨大的、色彩斑斕的熱氣球。我們不知道它從哪里飛來,但是它飄過塔架班上空時,燃料已用盡,正隨風漫無目的地緩緩飄游。

就在熱氣球即將飛過塔架班上空時,被八號塔架的避雷針刮住了,頓時發生巨大的“刺啦”聲,那撕裂聲被空曠幽靜的山谷放大,在山間夸張地回響。瞬間,熱氣球就直直地掉了下來,正好落在了塔架班布滿鐵蒺藜的墻頭上。由于當時正是半夜,加上我們三個土老冒誰也沒有見過真正的熱氣球,所以根本不清楚熱氣球的真面目到底有多大,又是什么樣子,關鍵也不知它干什么用的。等到天色稍稍放亮以后,我們再次看到那墜落的熱氣球時,幾乎驚呆了。熱氣球被避雷針撕裂的球體布面,比我們的小菜園還要大。那氣球下面的吊籃,正歪扣在了墻頭上面,體積超過了兩輛“大解放”的車斗子,籃子里面大大小小裝載了不知多少東西,籃子扣翻底朝天了,籃子里那些物品都稀里嘩啦地撒了出來,院里、院外、墻頭上、山坡上……到處都是,狼藉一片。

“這也太神奇,都有什么好東西???誰撿著誰要唄!”劉衛國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奇事,不禁插了一句話。

馬青山接著說,劉班長號召塔架班全體人員,立即起床清理熱氣球和熱氣球掉出來的東西。可是誰也沒有想到,斜扣在墻頭上、被熱氣球布面半遮半捂著的吊籃,比我們想象的大得多、裝的東西也多得多,我們六七個人根本弄不動那個大籃子。我們只能先收撿那些散落的東西。由于東西太多又太瑣碎,一直到了天色大亮,我們也沒有把掉在院里那一小部分東西撿拾干凈。撕破的布面遮掩著吊籃,籃子又是一半墻里一半墻外,我們也特別害怕,擔心看不到的那一半邊的籃子里或者掉到墻外的物品中藏有定時炸彈。這樣一個怪異的龐然大物在黑夜里偷偷降落在塔架班——國家重要的信息單位,無法不引起我們的警惕,也不得不十二分小心。我們小心翼翼地撿著東西,并護守著這個“癟尿泡”一直到清晨。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熱氣球墜落的消息竟然在晨曦的鳥叫聲中不脛而走,當我們正展開地毯式搜索塔架班大院墻外的山坡時,山里的很多老鄉也像潮水一般從附近村莊涌來,他們一擁而上,對熱氣球吊籃掉出來的東西進行哄搶。

劉紅旗班長一看形勢十分不好,便讓我向鄉親們喊話,讓他們趕快停下,別撿了,別搶了。

我扯著嗓子不停地喊了好幾遍,但是根本沒人聽我的話,不但沒有停止撿拾,而且鄉親們還從塔架班隊員手里搶走了很多東西。鄉親們認為這是天上掉下來的,并不是塔架班的,誰搶到就歸誰,塔架班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狐假虎威,塔架班的其實和鄉親們一樣,都是在撿拾飛來的橫財,塔架班這樣做無非就是蒙騙老百姓,想獨吞這些好東西。

“熱氣球吊籃里裝了什么好東西?”劉衛國又不禁問道。

馬青山班長笑了笑。時隔多年,他仍然可以輕松地回憶出那些稀罕的物品。

吊籃里有非常好看的餅干、面包、香腸和各種叫不上名字的袋裝小食物;有傳單、照片、發報機;有各種生活日用品,香皂、梳子、拖鞋、電子表、老花鏡、蛤蟆鏡;有女人穿的長筒絲襪,一次性紙褲衩,有式樣、顏色都特別好看的一次性襯衫;還有各種文具、鋼筆、書包、便當盒……東西太多了,籃子里面搭載的這些物品撒了一山坡,不僅東西多且遺撒面積也很大。但是到這里來撿拾飛來之財的人,好像比這些東西還要多,他們擠在一起,瘋狂地、快樂地搶奪著、嘈雜著、狂歡著……

老百姓不聽勸說,局面有些失控,劉班長感覺形勢嚴峻,及時向電臺做了匯報,電臺報了警。最終,那次熱氣球事件一共抓走了七八個帶頭的村民,他們在派出所的審訊下,極不情愿地交出香水、絲襪、餅干、電子表等費了很大力氣才擁有的意外所得,并根據各自的態度,分別受到了三、五、七天時間不等的治安拘留。在熱氣球事件中,鄉親們最終誰也沒有得到任何收獲,都白忙活一場。因此那些參與撿拾的群眾對劉紅旗心存忌恨。不僅于此,塔架班里也有好幾人因此事對劉紅旗的做法極其不能理解,且多有怨言。熱氣球事件雖然屬于偶發,牽扯不上塔架班的正常工作,但是卻令塔架班一部分人極其失望,大家感覺如果這點本不屬于K22電臺施舍的小便宜都占不上、都不讓占,那么在塔架班工作也不會有任何發大財、發橫財的機會了。當然,也還有其他一些來自經濟收入方面的原因。

進入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后,市場經濟體制日新月異,人民生活水平和收入顯著提高。而K22電臺發給塔架班員工的那份工資,在一波波涌來的市場經濟狂潮中,已經沒有什么吸引力了。那時社會上悄悄流行起來的一個很有熱度的詞,就是“下?!?。塔架班里有個名叫衛軍的小伙,一九八九年底離開的塔架班,自己在商海中三撲騰兩折騰,一九九二年就買了一輛拉達牌轎車,成了腰纏萬貫的大款。因此,后來的幾年中,塔架班的人就以各種理由,懷揣著對塔架班的萬千失望,先后離開了。

鄭強回家過中秋,四十天后才回來,遠遠超出了馬青山的預估。馬班長感覺得到鄭強對塔架班的未來已不抱一絲希望,他這個班長在鄭強眼里也已無足重輕,不值一文,甚至于老劉班長曾經高大偉岸的人格魅力與形象,在鄭強心里也早已倒塌。鄭強以往的工作態度還是值得肯定的。他和馬青山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進入的塔架班,這么多年風風雨雨,從沒有過一絲一毫的退縮,媳婦一年年地見不到他的人,最終單飛了,可鄭強也沒有因為此事而在工作上掉鏈子。

進入新千年,K22電臺以及塔架班即將完成它的歷史使命,解散的結局如同和尚頭上的虼蚤。但是如何解散,人員如何安置還沒有具體方案。陳領導只是把自己了解到的一些情況和馬青山簡要地說了說,但最終何去何從尚無人知曉。就近年的工作來看,塔架一年也用不上幾次,基本處于停滯待命狀態,但撤臺或轉移也絕非易事。陳領導說,如果從國家利益層面考慮問題,即便十年用一次,即便關鍵時刻用一分鐘,那也是偉大的勝利。

“誠然,高科技當然是好,是通信技術進步的體現,我們國家各項事業都需要不斷地向著高科技方向發展,但是如都搞成高科技了,低端的傳統的技術設備也許就成了不被高科技重視的盲區?!标愵I導擔心馬青山聽不懂他說的是什么意思,就打了個比方,“這就像現代戰場的敵人,各種各樣的新式武器都會使用,各種新式炮彈都會攔截??墒浅似洳粋?,你拿把攮子突然頂住他的胸脯,他立馬就傻眼!現在,K兩兩充當的不再是山毛櫸,也不是飛毛腿,而是那把輕易不出手的攮子?!?/p>

鄭強回來之后,較從前少了很多積極性,每天都是松松垮垮的樣子。馬班長明白他情緒消極的緣由。于是他考慮再三后,便把陳領導和他漏出的口風,向鄭強述說了一遍。

“那總得有一個安置辦法,總不能臨了了,就送咱們‘滾蛋’倆字吧?”鄭強已經不會小聲說話了。

“我和你說的這些,也只是一種猜測。陳領導也說了,解不解散還不一定呢。”

“還是解散吧!”鄭強有些垂頭喪氣地嘟囔,“再不解散,這輩子都扔在這里了?!?/p>

以前,鄭強每一次回家都只是兩三天,急急而往,匆匆而回,自己的小茶壺燒開了,回家灌灌暖壺,多著說一年也就探家三四次,所以他對鄉村的發展情況不太了解。這一次他因為賭了氣,回去的時間久了些,他只是想看看馬青山會拿他怎樣??墒撬麤]想到馬班長沒有打擾他,也沒有生氣,確實給他放了一個長假,四十天一個電話都沒有打,他從心里對馬班長表示敬重,他知道馬青山的工作能力,也了解他的脾氣秉性。馬青山是一個不像劉紅旗那樣性格強悍、行為果斷、意志鮮明,具有突出領導才能的人,他不善于計謀,沒有劉班長的口才,更不會推心置腹很有策略地與下屬交談,他沒有領導的威嚴,只是一個老老實實的本分人。

在塔架班當班長,從前人多的時候,是靠能力,后來人少了就變成了論資排輩,馬青山就是這樣被排上去的班長,包括他自己的這個副班長也是因為劉班長離世而被推排上去的。如果馬班長不在了,他也會順勢當上塔架班的班長的。可是當這個徒有虛名的班長又有啥勁呢?如果說鄭強從前憧憬過班長這個職位,那是真的。但是鄭強休了這次長假之后,他的想法完全改變了。他見到了村里的鄉親,都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貧困,雖然不是個個腰纏萬貫,但也都有了錢,有了自己每天可以奔的事業和過上好日子的門路。很多小時候的伙伴和同學,都翻蓋了新房、買了轎車,有的還在陽泉、臨汾、石家莊、太原等地買了房子、置了產業,把妻兒老小接到了大城市里過上了城里人的生活。這次若不是趕在中秋節回家,他也許都見不到那些已移居到大城市里的“生產隊員”。

鄭強有一個智商低到已經被人鄙視程度的發小,村里人用山西方言送了他一個外號叫作“崩嘚”,這次鄭強回家看到崩嘚已經混得豪車美婦孩子都有了,簡直讓他不敢相認,他也沒好意思相認。

崩嘚開著黑色奧迪A6回村時,降下車窗主動和他打招呼,鄭強驚訝得臉皮發熱,可一時他又想不起來崩嘚的大名叫什么。崩嘚坐在車里扶著散發著真皮香氣的方向盤看著鄭強嘿嘿地笑著說:“兄弟別想了,我知道你想不起我大名叫什么,叫我崩嘚就行了。沒有人知道我大名,寺里的方丈手里拿著我捐的善款,嘴里還說感謝王崩嘚施主,善哉善哉,哈哈哈……”寺里的和尚能叫他王崩嘚,可他鄭強又怎么能這樣稱呼呢?他已經自卑到了極點,王崩嘚已經今非昔比,現在王崩嘚已是一個受人尊敬的高貴的名字了,不然那些勢利的僧人,斷然是不會感謝一個連名字都如此隨意叫的人。

還有一件事對鄭強觸動很大,以至堅定了他要離開K22電臺塔架班的決心。鄭強老家杏花嶺,村里大大小小的燒鍋有十多家,村里人用傳統手藝做的純糧燒酒,酒香濃郁,這些年常有一些山外面的酒廠的大罐車來村里買酒,拉回去后罐裝貼標,酒價可以翻十幾倍甚至幾十倍。鄭強和晉春芹閑聊天時說過這事。那女人守著集鎮街面,覺得這個倒騰散酒的事可以試一試。便說你啥時回老家,弄五百斤過來。

于是這次再回塔架班的時候,鄭強就雇了一輛小貨車突突了一整天,才把兩壇燒鍋運到大石河集鎮女人鋪子里。他第一次倒騰燒鍋酒,心里沒底,擔心蝕本,就只弄了二百斤。可是沒有想到,這燒鍋酒十分好賣,只兩天工夫,壇子就見了底??鄢杀?、運費,打干撈凈,兩壇純掙了一千還出頭。這可真的驚呆了鄭強。他深深地后悔,不但接受著女人的埋怨,更為自己這么多年窩窩囊囊活著而沮喪。天天飲清風望明月又有何用?哪有這紅紅的票子來得實在、更有說服力啊!于是,他又趕緊給村里燒鍋坊打電話送來了五壇。因此,他又在大石河集鎮上逗留了幾日,幫助女人把五壇酒賣空了多一半時,心里盤算著已經在集鎮上又晃蕩十天了,雖然馬青山沒有給他打電話,但也不能太過分。

鄭強住在集鎮上的一個小旅館里,白天時才到女人的鋪子里幫忙。晉春芹的男人平日里和他有說有笑,與他稱兄道弟,中午和晚上留鄭強在鋪子里一起吃飯。當他得知鄭強就要回塔架班時,竟然像拆了瓜架、拔了根的蔫秧子一般頹廢。第二天一早,鄭強還沒有來到鋪子的時候,他竟然早早地騎著電動三輪車去縣城的批發市場進貨去了。

“不會讓我們白干的?!瘪R青山喘了一陣粗氣,又像是在艱難的喘息間隙里,思索那天陳領導對他述說此事時的可信度。他實在記不住也講不上來陳領導說的那些時髦的新名詞,憋了半天,說:“咱倆在塔架班干了這么多年,你走進這個院子的時候,才十七八歲不到二十,我老馬什么事蒙過你唬過你嗎,你相信我的話就行了!”

老馬的話雖蒼白無力卻讓鄭強無可奈何。鄭強真想大聲地咆哮一嗓子,但他并沒有那么做,只是重重地拍了拍腦門,又反復做了幾次干洗臉。

馬青山在一天夜里又咳出了血。他的咳嗽聲讓鄭強和劉衛國都聽到了,鄭強值夜巡邏時聽到馬班長的房間咳聲不止,他敲了敲馬青山的門,問他怎么咳得這么厲害。馬班長在屋里應承說沒事甭擔心我。正當鄭強轉身要離開時,劉衛國也跑了來。

“班長怎么樣?”

“我沒有進去,我問他了,他說沒事?!?/p>

“他又咳血了?”

“咳血?”

劉衛國沒有再和鄭強多說什么,他推開房門,看到馬班長正伏在床頭,咳嗽得已經直不起腰來,整個人就好像是床頭上搭著的一件破棉襖一般。

“班長你怎么啦?你不是說沒事嗎?”鄭強瞪著眼珠子,急切地問。

“沒……事,我沒事,就是天氣涼了,老氣管炎犯了。”馬青山勉強地笑了笑。

“不行,班長你必須去醫院看看?!眲⑿l國說,“總這么拖著不行?!?/p>

鄭強站在一邊沒有言語,心中內疚上一次陪班長去大石河鎮看病的事。

天麻麻亮時,鄭強、劉衛國兩個人攙扶著馬班長,走出塔架班大院,到108國道邊等小公交車,去往集鎮醫院看病。馬班長不同意三個人同時去,他對劉衛國說:“小壯,你回去吧,鄭副班長跟我去就行了?!笨墒莿⑿l國還是有點兒不放心鄭強,還跟著他們兩個人往前走。鄭強有些生氣了,說:“你要不信我,你去,我看家!”鄭副班長這么說了,劉衛國只好先回去。在折返的半路上又給鄭強發了短信,說:不是不相信你,而是覺得班長病情很重,怕你一個人照顧不了他,如果鎮上的醫院看不了,就帶班長去縣城的醫院……一會兒劉衛國的手機便飛來了回復:好。放心吧,他比我親爹照顧我的時間還長呢……

傍晚時分,劉衛國做好了飯,等著兩位班長回來,可是天色已經全部暗下來了,也不見人影,他到大門口往外望了望,一片漆黑。于是他撥通了鄭強的手機,鄭強說今天估計回不去了,我們在縣城的醫院里,大夫說班長是重感冒引發了肺炎,需要輸兩天液。在電話中劉衛國還聽到了馬班長的話語聲:“你快告訴小壯,我沒事讓他別擔心?!眲⑿l國壓在心頭的一塊石頭總算移開,他掛斷了手機,心里正舒坦著,剛拿起筷子要吃飯,就聽到了兩聲嘟嘟音。是手機短信息,鄭強發來的,內容把他驚呆了——肺癌,晚期。

馬班長一周之后回到的塔架班大院,是鄭強從縣城打了一輛出租車,載著兩人回來的。他們并沒有聽從醫囑“回家靜養”,因為馬青山沒有家,只有塔架班大院。臨出院時鄭強偷偷地問醫生,馬班長的病需不需要再去市里的大醫院進行治療?醫生明確地告訴他:如果經濟允許,可以。但從病人自身情況而言,保守治療更能體現對生命的尊重。

在醫院靜養了一周的馬青山,從精神面貌上來說確實好了一些,他面色紅潤,神清氣爽,腰板挺得直直的,好像沒病一樣。他看見了闊別已久的劉衛國后,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鄭副班長和我倆人都不在,夜里你沒膽小吧?”劉衛國抑制不住激動的情緒,喜極而泣,嗚嗚地哭了起來。

晚上,劉衛國做的晚飯,燉了一鍋卞蘿卜條,涼拌了一盆蘿卜纓,又切了一碗咸菜絲,并且小火慢熬了一鍋班長愛吃的倭瓜粥,烙了鄭強愛吃的白皮餅。班長吃了一張餅,還喝了好幾碗粥,不住地稱贊還是家里的飯菜香。鄭強把整張的白皮餅攤平,將燉得軟乎乎的卞蘿卜條平平地鋪上一層,然后卷成手腕粗細的卷,雙手握緊豎著往嘴里順,三口兩口就擰進去一卷,全然省略了咀嚼的過程。

飯后,三個久別的人誰也不愿離開,于是就在小餐廳里圍著剩下的半鍋倭瓜粥和空菜盆子聊談。劉衛國覺得班長興致尤為高漲,便又炒了一盤倭瓜籽大家來嗑。不放任何佐料的倭瓜籽,熱乎乎的,吃在嘴里屋子里瞬間便盈滿原生態倭瓜籽特有的清香。月亮升到屋檐上時,倭瓜籽磕沒了,班長有些累了。鄭強也把剩下的半鍋粥、半張餅、半碗咸菜絲提前當成了夜宵。劉衛國伸手去攙扶班長回房間休息,馬青山執拗地用手臂搪開了他?!膀丛榈帕艘幌拢恢劣?。”說完,他吃力地拄了一下桌角,才從木椅上拔起腚,堅持不用別人攙扶,自己走回了房間。

鄭強和劉衛國坐在小餐廳里,各自低著頭,誰也不說話,也不知該說什么,但他倆心里裝的卻是相同的事情。

過了好一會兒,鄭強拍著腦袋瓜自責道:“我就是個混蛋。上一次我真不該讓他自己去檢查。可我也沒有想……”

劉衛國拍了拍鄭強的肩膀,讓他不必太過自責,因為這是誰也無法預料的事情。他對鄭強說的話,其實也是說給自己:我們現在首要任務就是照顧好馬班長。

“醫生說他最多還有半年了……唉!”鄭強嘆了一口氣說,“我們該怎么辦?要不要通知K兩兩電臺的陳領導?”

“半年?”

“或許更短,最長半年。”

劉衛國簡直無法接受這個更為突然的消息。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剛剛回房間的班長,在半年之后就會從此悄然離去。這個善良仁義的孤老頭,他沒有家,沒有親人,甚至在大院以外都沒有朋友,他一輩子生活在塔架班,他還能去哪里呢?如果從這里離開,他還能去哪里呢?

“這事應該向電臺領導匯報!”劉衛國說,“不然,塔架班怎么辦?”

問題雖然是鄭強提出來的,但他并沒有立即響應劉衛國的說法。他若有所思,幾次努嘴可欲言又止,最后還是低頭沉默了。劉衛國感到非常詫異。難道這件事不應該立即向電臺領導匯報嗎?如果工作上出了什么措手不及的問題,耽誤了國家的大事,誰又能承擔得起呢?如果,班長哪天突然……

“鄭班長,你有什么想法你就說嘛!”

鄭強抬頭撩眼看了看劉衛國,又低頭遲疑起來。最后他還是說了一句:“我有點拿不準主意,這事關系重大,你容我想想?!?/p>

劉衛國猛地站起身,什么也不再問了,便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衛國——”鄭強按住劉衛國的手臂。

“今天我值夜巡邏,明天是你,以后就是咱倆的事了。”劉衛國不再留給鄭強解釋的機會,他端起餐具走出了餐廳,把鄭強一人留在了餐桌旁邊。

馬班長住院的這幾天,每天晚上劉衛國都是獨自值夜巡邏,因此這一圈圈巡邏的過程也就成了他和石榴電話溝通時間。其實班長生病這件事,無需鄭強的決定,劉衛國早已把班長住院的事和石榴說了,他是無意的,是石榴問他為何天天晚上有時間通電話時,他才說出的原因。當然,石榴也早已向他的父親做了匯報。

劉衛國撥通了石榴的電話,號碼撥出后一秒鐘還不到,就聽到了他想聽到的聲音。石榴在電話旁邊一定等了很久了,因為今天晚飯后聊天的時間比較長,所以打電話的時間也推遲了一個多小時。不能不說石榴是一個非常善解人意的女孩,她對劉衛國沒有責問,只有關心。從劉衛國低沉的語音里她猜出了馬青山班長病情的嚴重性。

“我覺得這件事應該向電臺領導匯報。可鄭副班長卻猶豫。石榴,你說鄭副班長為何不愿意將這件事告訴陳領導呢?”

石榴說:“也許鄭副班長有他的想法或為難之處。你讓他思考一兩天!”

石榴的勸解,使劉衛國的心情漸漸好轉,兩人又聊了一些彼此想念的話,互相匯報了各自是如何在一天中度過的漫長的二十四小時。當一顆明亮的流星從深秋燦爛的銀河中墜落,山野的秋蟲也在深夜里打起了瞌睡,兩個青年人在互道了七次晚安之后,才依依不舍地掛斷電話。

劉衛國在深夜里又巡視了幾圈,身體有些累了,他悄悄攀上三號塔架,爬到第一根鋼串線的位置,從口袋里掏出收音機,拉出天線搭在鋼串線上,然后塞上耳機,旋開開關鈕。收音機在一陣嗞嗞啦啦的雜亂音過后,突然間接收到了一個正在通話的手機信號,能聽出打電話的是一男一女,但是背景聲音十分嘈雜,聽不清楚電話中的兩個人在說些什么。

幾個月來,劉衛國已經掌握了豐富的竊聽經驗,但聽到的都是沒有任何加密措施的民間私人電話。他輕輕地穩穩地一點一點旋轉移動收音機的方向,與此同時,雙耳在十分認真地收聽、尋找、辨別、確定最大音量最清晰音量的位置點,其形其狀,宛如一只目光如炬的貓頭鷹在黑夜中靜靜旋轉著警惕的頭顱,聆聽著這世界上發生的每一絲聲音。

“班長的時間不多了!”男人說。

“你打算咋辦呢,繼續干下去?”女人問。

“我想,天亮了我就給電臺打電話,我得先辭職。我不能先把班長得癌癥的事匯報給上面領導。否則的話,我可能就辭不了職了。要是讓上面領導先知道了班長的病情,就一定會任命我當班長的,我就脫不了身了……”男人說。

“那天亮了你就辦,否則夜長夢多……”女人說。

劉衛國驚詫不已,不由得在更深露重時分,倒吸了一口涼氣。

清晨,鄭強做好了三個人的早飯。值了一夜班的劉衛國剛合衣躺下不久,鄭強沒有叫醒他,而是先去招呼班長吃飯。馬班長早已起床,正在菜園里給白菜秧苗捏蟲子。鄭強走到他的身邊,簡單地詢問了夜里睡得如何,然后,就直奔主題了。

“班長,我想給K兩兩電臺的陳領導打個電話,你,您,能把他的號碼給我嗎?”鄭強心虛,不知道此時應該用“你”還是“您”。在舌頭下調換這兩個字時,腦門都冒出了一層圓滾滾的汗珠。

令鄭強提心吊膽又十分驚喜的是,班長并沒有像他事先預想和擔心地那樣盤問他,而是出乎意料的爽快,甚至都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不情愿。鄭強心里面敲著小鼓,他想,會不會是因為自己在縣醫院照顧了班長一周,班長對自己產生了惻隱之心呢?

馬青山走在前面,鄭強緊跟其后,兩人并沒有再多說一句話,一起回到辦公室。馬班長從自己破舊的辦公桌里取出一個塑料皮的筆記本。鄭強對這個本子很熟悉,它曾經屬于殉職的劉紅旗班長。劉班長每次打電話的時候,都會很神秘地從辦公桌的抽屜里取出,翻開,用手掌托著,遠遠地觀看。

劉班長是老花眼。馬班長正相反,是近視眼,他查找電話號碼時,都快把本貼到鼻尖上了才能看清本子上的字,然后一個一個地把數字念給鄭強。鄭強把數字直接按存在自己的手機上,但是他并未當時就撥打,他好像自言自語,又好像是征求馬青山的意見。他說:“現在太早,領導應該還沒上班吧,我一會兒再打?!瘪R青山并未接這個話茬。

吃完早飯,在鄭強提醒之下,馬班長又吃了藥片。兩人坐在飯桌旁邊又東拉西扯閑聊了一會兒,鄭強心里想著時間差不多了,估計陳領導上班了。他兩次掏出手機觀看,馬班長便明白了他的用意,于是就一個人溜達著走出門,到菜園繼續捉蟲子去了。

鄭強趕緊摸出手機,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心里既糾結又緊張,好像撥出這個電話之后,他就等于走出這個大院、告別自己工作了多年的塔架班了。不能不說,鄭強對塔架班是滿懷深情的。離開,并不是不愛;離開,同樣也說明他對這九座塔架愛得深沉。他告誡自己不能再多想了,再想就下不了決心了??删驮谒磳央娫捥柎a撥出去的最后一刻,塔架班大院的門卻被敲響了。

怎么回事?誰在敲門?鄭強感到莫名其妙,他趕緊收起手機,跑出小餐廳。到院子里后,敲門聲仍然在繼續著。他望了一眼還沒有走到菜園那里的馬青山,顯然馬班長也聽到了敲門聲,詫異地停住腳步,正用目光尋找著鄭強。

“鄭強,誰在敲門?你去看看!”馬青山扯著嗓子喊,雖然他很用力了,但聲音并不太大。

鄭強點了點頭,便跑向了大門口??僧斔阉馨嗟拇箝T打開的那一刻,鄭強和馬青山都愣住了。K22電臺陳海領導正站在大門外面。陪同陳領導一起來的還有他的助手李博及活潑可愛的石榴姑娘。

“陳、陳領導,您、您咋這么早?”鄭強驚訝得不知該說什么才好。不過此時他大腦已經飛快地轉了一百圈,會不會是馬青山先給陳領導打了電話?可是他立即又把這個想法否定了。不可能。這幾天他寸步不離馬班長身邊,昨夜吃完飯大家各自休息時都已經很晚了,他是不可能給陳領導打電話。首先馬青山不知曉自己患的是什么病,另外,他既然不知道他病的嚴重性,他又有什么必要打電話告訴陳海呢?當然,鄭強也想到了劉衛國,并且他覺得劉衛國的嫌疑很大,他不但知情、有匯報動機,而且他還有手機。更主要的是劉衛國昨晚還和他商量過這個事情。鄭強暫時將怨恨的目標人鎖定為劉衛國。

馬青山快步跑過來,和陳領導握手,激動得眼中飄出淚花。

“陳領導,有緊急任務?”馬青山一邊引領著陳領導走進院子,一邊詢問。

“哈哈,我就知道,我今天早上一敲門,就得讓你們大吃一驚!”陳領導看了看身后面的李博和石榴,并對他倆得意地說,“你們看,我沒猜錯吧,你倆說話得算數,每人請我吃一頓早餐。”

“陳領導,咋回事?有啥任務?”

“沒有什么緊急任務。我們仨人在過來的途中,打了賭,我說馬班長見到我的第一句話,肯定問我是不是有緊急任務,他們倆不信,他倆認為馬班長肯定是問我吃沒有吃早飯。馬班長、鄭副班長,你們看,我猜對了,我贏了!哈哈哈……”陳領導笑著說。

這時,馬青山和鄭強兩個人都才有些醒悟,才不好意思又不約而同地問:“陳領導,您、您吃沒……”

“沒有!我們仨都沒吃早飯呢。”陳領導一手抓握著馬青山的手臂,一手擁摟著鄭強的肩膀,邊走邊說,“就為了給塔架班,就為了給你們仨人送這個喜訊,我半宿都沒有睡好覺,起了個大早,顛簸了一路,我們三個人現在餓得肚子都咕咕叫了。哈哈……不然,我們怎么會打這樣的賭呢?”

“您快說說什么是喜訊啊?”馬青山迫不及待地問。

陳領導賣著關子說:“我可不能就這么說了,我們還得用這好消息換頓早餐呢!”

“還有它!”石榴把小兔籠提得高高的,故意向馬青山和鄭強展示她的喂養成果,“它也要吃早餐!”

馬青山和陳領導坐在大院里的石礅上聊天。鄭強重新燒柴做飯,李博給鄭副班長打下手,擇菜洗菜。李博說陳領導最愛吃的是蔥花餅和疙瘩湯。鄭強說這簡單,而且塔架班菜園里的小蔥都是純綠色的蔬菜,一會兒一上餅鐺,你就能聞出它散發出的味道是多么的香,多么與眾不同。忙碌間隙,鄭強也向李博打探到底是啥喜訊?李博說,具體的消息等一會兒聽宣布吧。我只聽說要給你們轉正。鄭強心里咯噔了一下。

臘月初八那天,馬青山在塔架班大院里遛彎,他的身體已是每況愈下。轉為正式職工后,雖然可以報銷醫藥費和住院費了,但是馬青山卻異常固執,再也不去醫院了。他說他比大夫更了解自己的身體。他在院子里慢慢地走,從一號塔架轉到九號塔架,然后再從一號塔架轉到九號塔架,就這樣一圈圈地走,走到哪座塔架跟前,就扶著那座塔架,像是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一樣,跟它絮絮叨叨地說上一會話,最后說:回見!保重!然后再走向下一座塔架……冬日和煦的陽光照在他的身上,溫而不灼,暖烘烘的,他感覺無比愜意和滿足。

京西群山連綿起伏,兩天前才下過一場大雪,山山嶺嶺放眼望去銀裝素裹。田云林、李博等幾位新調到塔架班工作的同志,這些天正在歸置辦公用房、宿舍,搬辦公家具和設備。由于太過年輕,沒在山區生活過也沒有山區工作經驗,大雪飄飄灑灑剛下來時,人生頭一次親眼所見林海雪原的美麗景象,他們個個欣喜狂放,興趣所致,還各自朗誦《沁園春·雪》等詩詞名篇??傻搅四荷⒋箷r分,大雪封山,他們誰也下不了山,走不了,才神情沮喪起來,個個蔫頭耷腦,誰也不說話了。

鑒于馬青山的身體狀況,就在幾天之前,經K22電臺領導班子開會研究,并決定:由鄭強同志接任馬青山塔架班班長一職,并提任劉衛國為副班長,同時任命馬青山為常駐塔架班技術顧問。

雖然幾個月之前,鄭強去意已決,但是他的辭職請求,在電話將要撥出的最后一刻,竟然被突發的敲門聲攔截了。他不無感慨地說,此乃天意,相比于下海做生意,他確實更熱愛塔架班的工作,自從那天陳海臺長一大早來宣布將塔架班三人轉為國家正式編制人員后,不但為他轉了戶口,調了工資,最主要的是還有了休假制度,遇法定節假日也能回家看老娘了。鄭強對K22電臺的這個決定特別滿意。至于當不當班長,當正的還是副的,他都不在意。鄭強看到因大雪封山回不了家的,心神不定、面露愁容的田云林時,說,年輕人,不要氣餒,學學老馬班長,半生扎根深山,以塔架班為家吧……

K22電臺及塔架班,成功為祖國通信事業堅守五十五年,圓滿地完成二十萬小時無事故的工作重任。在二〇一〇年二月十日,電臺及塔架班進行了機構合并,成立了名為“K22國家微波通信研究所及博物館”。

春節七天小長假之后,K22國家微波通信研究所及博物館正式開展工作,陳海出任第一任所長。并提出工作計劃,于五月一日舉辦第一次博物館開館展覽。在設計展覽內容時,鄭強來到已經臥床不起的老馬班長的床前,向他詢問一件事:塔架班到底有沒有明文的夜間巡邏的規定。他想把這個規定和這件事,寫到博物館的展詞中。馬青山笑了笑,艱難地說,你去問陳領導吧,我去問問劉紅旗……

三月的末梢,K22電臺塔架班大院里的那棵石榴樹,綻開了三朵紅艷艷的花。

劉衛國把馬青山班長去世之前送給他的一雙已經并不時髦的長筒絲襪,轉送給了陳石榴。

(編輯 何謂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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