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傳奇

媽媽因病逝世已經四年了。四年來，媽媽的音容笑貌時常浮現在我的夢中。媽媽雖然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沒有創造驚天動地的英雄業績，但在當地確實是一個傳奇的女人。

媽媽曾經裹過腳，她的腳就是一個傳奇。辛亥革命革了滿清的命，也革了封建陋習的命，比如婦女裹腳就是明令禁止了的。相當一段時間，一些偏遠山區仍然為女孩子裹腳，直到新中國建立后，山區仍然可以看到大量裹腳的婦女。媽媽自小也裹腳，所幸的是一場特大山洪解放了媽媽的腳。媽媽家住在澧水的支流邊。1935年，一場特大的暴雨導致下游幾公里外的山體滑坡，河道堵塞，洪水泛濫，死傷極其慘重。到現在，人們還談之色變。媽媽當時只有9歲，由于跑得快，撿回了一條命，同時也解放了自己的腳。由于洪水沖走了裹腳布，外公外婆就再沒有強迫媽媽裹腳了。從此，媽媽的腳恢復了自由。否則一雙小腳走路都很費勁，要做后來那么多的事是不可想象的！

媽媽的婚姻也有傳奇色彩。封建社會婦女的地位相當低下，所謂的三從四德，讓婦女生活得非常悲慘。女孩或者從小送人當童養媳，或者指腹為婚，或者訂婚，都是由父母一手包辦，女孩自己作不了主。媽媽也不例外，自小就由父母包辦，讓她跟河對岸的一個傻子結婚。但媽媽一直抗拒，到21歲還未成親，這在舊社會已經算是真正的“剩女”了。后來原婚配家強行迎親，轎子都抬到了家門口，但媽媽沒有上轎，而是躲在鄰居的家里。最后，在覃氏族人的撮合下，媽媽毅然退掉了原來的婚約，登上了我爸爸派來的迎親大轎，與心儀已久的青年喜結連理，從此開始了恩恩愛愛的一生。媽媽與我爸爸共養育了9個子女，最終成活7個，雖歷盡生活的艱辛，但得以頤養天年。

媽媽頑強的生命力，也是一個傳奇。媽媽的一生遭遇過很多生死劫難，至少有幾次與死神擦肩而過。一次是險些淹死。人民公社大食堂期間的一個冬天，要到很遠的食堂吃飯。因為天雨路滑，加上背上背一個小孩，手里牽一個小孩，一不小心，母子三人同時掉進豬屎坑里，當時如果不是有人路過伸出援手，三個人是很難活下來的。一次是險些哭死。媽媽經過了兩次喪子之痛，先是聰明伶俐的大兒子于9歲時生急病夭折，后來二兒子又在7歲時掉進河里淹死。兩次喪子，媽媽都哭得天昏地暗，險些沒有緩過氣來。一次是險些痛死。20世紀70年代，媽媽得了叫羊毛痧的病，痛不欲生，最后土郎中通過挑痧的方法，把她從死亡線上給拽了回來。

媽媽一生辛勞的程度，一般人很難做到。她起早貪黑地干，就像一個傳奇的故事。在結婚前，家中弟妹六個，媽媽是老大，許多重事難事都落到媽媽稚嫩的肩上。結婚后由于兒女多，加上我爸爸長期在外為大隊駕船，媽媽經常是一個人既要解決眾多兒女的吃喝拉撒，又要出工搶工分，每天幾乎是不眠不休。做飯、洗衣、砍柴，樣樣都要親自動手，雙搶、割草、養牛，件件必須全力去干。特別是1964年生下雙胞胎妹妹后，生活條件本來就不太好的家庭猶如雪上加霜。一些人主張把雙胞胎妹妹送人，并主動幫忙找到了接受的家庭。可是為了孩子的身心健康，媽媽寧愿辛苦，也不讓孩子受一點委屈，硬是將雙胞胎妹妹拉扯成人。

媽媽善良的點點滴滴，我也一直珍藏在心里。媽媽雖然沒有上學讀過書，但為人卻很講道理，堅持與人為善，從不在背后指點別人，也不與別人吵架，而且非常同情弱者。在糧食嚴重短缺的時候，來了借米的，即使是家里的米不多，也要勻出一點給別人。如果來了叫花子，要么讓他吃飯，要么給點米或紅薯。

這就是我傳奇的媽媽和媽媽的傳奇。傳奇的媽媽已經逝去，媽媽的傳奇將永留心間。

題圖/陳自罡

編輯/李園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