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甫漂泊的一生,最后兩年是在湖南度過的,而他最后一首絕句《江南逢李龜年》是在長沙寫的。于是,“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成了名城長沙的千古絕唱。
在湖南,唯一值得杜甫高興的,是在長沙湘江邊遇到了一位舊友、大音樂家李龜年。李龜年很擅長唱歌,因受到唐玄宗的寵愛曾經紅極一時。杜甫年少時在洛陽多次聽過李龜年的歌唱,沒想到在長沙又能相遇,欣喜之下,杜甫寫下了他一生中最后一首七絕:“岐王宅里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杜甫少年時期家境優越,作詩賦詞的才華也受到人們賞識,他經常出入王公貴族的府邸。歧王是唐睿宗之子,崔九是中書令崔湜之弟崔滌,官至殿中監。少年杜甫出入他們之間,所以有機會和李龜年相識。想當年,國盛民興,詩歌相和,是多么繁華熱鬧的景象。可如今,國家因戰亂而轉入衰落,李龜年流落江南,以賣藝為生,自己也晚景凄涼,前途未卜,春天快要過去,花也要落下了,國家和詩人自己也日落西山了。短短四句,卻概括了幾十年的時代滄桑和人生巨變。
唐大歷年間,無家可歸的杜甫從蜀中遠赴湖南,準備經潭州投奔舊日好友、任衡州刺史的韋之晉。杜甫在湖南期間留下了百余首不朽詩作,既向世間展示了他那悲愴復雜的內心世界,又為后人記錄下了唐代湖南的獨特風貌。
上元二年(761)杜甫流落劍南時,被劍南節度使嚴武表薦為檢校工部員外郎,做了嚴武的幕僚。大歷三年(768)杜甫攜家出蜀,漂泊鄂、湘一帶,流寓長沙,留下一生的壓卷之作。
杜甫自四川出三峽,泛舟江漢,先登臨洞庭湖畔的天下名樓岳陽樓,寫下“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的著名詩句,然后行船入湘江,來到已屬潭州北界的喬口。這里南距長沙六十里,杜甫賦詩《入喬口》:“漠漠舊京遠,遲遲歸路賒。殘年傍水國,落日對春華。樹蜜早蜂亂,江泥輕燕斜。賈生骨已朽,凄惻近長沙。”
該詩紀行、寫景、抒懷,情景交融,唱嘆有致,起承轉合,自然渾成。快感與悲歌交織,近長沙而懷賈誼,傷人亦自傷也。但隨著舟行湘江,詩人的筆下,盈盈一江春水,燦燦兩岸春光,構成了令人陶醉的景致。于是喬口有了三賢堂,祭祀屈原、賈誼、杜甫。屈原、賈誼并沒到過喬口。屈原、賈誼應是杜詩把他們帶來喬口的。杜甫舟過湘夫人祠時,想到屈原在《九歌》對湘夫人吟唱,忍不住贊嘆“湖南清絕地,萬古一長嗟”。他創作《入喬口》時,想到賈誼與屈原相同的命運,又嗟嘆“賈生骨已朽,凄惻近長沙”。 杜甫是懷著凄涼哀傷的情感進入長沙的。
杜甫從喬口繼續前行。一天午后,突發大風,杜甫在船中忽然見到左岸房舍密集,煙霧繚繞,經船夫打聽,此處叫“銅官渚”,曾是楚國鑄錢之地。杜甫連忙叫船夫系纜落帆,拄杖走向山野。當時正當春播季節,丘岡地上,這邊一團團火,那邊一洼洼水,農夫們正忙著水耕火溽。目睹此景,杜甫寫下《銅官渚守風》。該詩為大歷四年(769)春杜甫過銅官渚遇風泊舟時所作,詩云:“不夜楚帆落,避風湘渚間。水耕先浸草,春火更燒山。早泊云物晦,逆行波浪慳。飛來雙白鶴,過去杳難攀。”
此詩寫湘岸春耕前景物,詩風親切自如,后人建有守風亭,刻此詩于亭內。“水耕先浸草,春火更燒山”,寥寥十字,給人們留下了千余年前潭州先民們勤勞耕作的場景。
幾經漂泊,小舟進入了長沙,杜甫囑咐船夫繞過橘子洲頭,到河西古渡登岸,徑直來游岳麓山。在古麓山寺前,杜甫發現一方巨碑——《麓山寺碑》,是闊別二十余年的故友李邕撰文并書寫的。
進入古寺殿堂,他讀到初唐詩人宋之問的題壁詩,字跡清晰可辨,詩中的憂憤亦感同身受,這些引起了杜甫意外的驚喜與感慨。于是,他在《麓山道林二寺行》中寫道:“玉泉之南麓山殊,道林林壑爭盤紆。寺門高開洞庭野,殿腳插入赤沙湖。”詩人寫岳麓山的廣闊視野,深藏林壑之中的麓山寺竟與幾百里外的赤沙湖融成一體了。
離開長沙,杜甫逆水來衡州投奔好友韋之晉,不料到了衡州才知道不久前韋之晉已調任潭州刺史,兩人恰于途中錯過。杜甫再匆匆趕回長沙,韋之晉卻不幸在日前暴卒,這使杜甫陷入深深的困境之中。杜甫初到長沙時寄居舟中,船常停在南湖港。因而南湖港附近的長沙驛樓便成了杜甫送別友人的地方。杜甫兩次送別劉判官,寫下了“杜陵老翁秋系船,扶病相識長沙驛”“他日臨江待,長沙舊驛樓”的詩句。
后來杜甫移居湘江邊租佃的樓房,杜自稱為“江閣”。《江閣對雨有懷》詩云“層閣憑雷殷,長空面水文”,說明樓房中可正面俯視江中波濤。杜甫《江閣臥病走筆》詩中有“客子庖廚薄,江樓枕席清”之句,把江閣的簡陋、詩人的潦倒刻畫得入木三分。
所幸的是,杜甫在江閣中有兩次友人之會,一位是官至御史、“佐湖南幕”的蘇渙,兩人在閣中飲酒品茗,談詩論文,極為融洽。杜甫描寫潭州的名句“茅齋定王城郭門,藥物楚老漁商市”就出自他《呈蘇渙侍御》的詩。另一位就是本文開頭提到的大音樂家李龜年。
不久,他欲返鄉北去,竟病死在湘江途中。
編輯/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