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意象：易安詞與白石詞之同探究

梅花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占有一席之地，例如“歲寒三友”（松、竹、梅）和“花中四君子” （梅、蘭、竹、菊）中都有梅花。梅花的栽培歷史可以追溯至先秦時期，它逐漸從調味品到觀賞植物再到文化符號，以優雅、堅韌、圣潔的形象駐留在世人心中，常被用來形容品格高潔、堅強謙虛的君子，也逐漸成為文人們偏愛的意象。意象是一種藝術形象，是客觀物象經過創作主體獨特情感活動創造出來的。劉勰在《文心雕龍》中首次將“意象”用于藝術創造，他指出：“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寓“意”之“象”，是用來寄托主觀情思的客觀物象。這說明在進行文學作品構思時，要將外物形象與意趣、情感融合。

李清照出身于山東章丘的書香門第，自號易安居士，其父李格非是當時博學多覽的有名文人。良好的家學淵源使她具有了不同于常人的天賦和使命?；楹?，她與丈夫趙明誠致力于搜集整理金石、書畫等珍貴文物。李清照是婉約詞派的代表人物，其去世前后不久，南宋誕生了與之名氣相當的詞人姜夔。姜夔是雅詞開宗立派的人物，字堯章，號白石道人，江西鄱陽人，詩詞書畫俱佳，著有《白石道人歌曲》《白石道人詩集》。本文選取二位詞人使用梅意象的詞作品，在分析后歸納出三個方面的相同之處。

一、以梅抒發身世之感與家國之悲

靖康二年（1127），北宋淪陷，趙構在應天府登基，改“建炎”為年號?！皭蹏痹俅纬蔀樗未囆g創作的主題。梅意象相比之前的悠閑雅趣，增添了幾分憔悴、堅定。局勢動蕩，半壁江山飄搖不定。李清照從山東南遷至浙江金華生活。建炎二年（1128）春天，經歷了國破家亡、朝政被奸人把控后，李清照的愁苦只能用曲筆委婉表達。《臨江仙·庭院深深深幾許》中的“南枝”，即梅枝，面向南面開放。蘇軾的“愿及南枝謝，早隨北雁翩”，也是相同的意象。這并不是普通的梅，也不僅是詞人想象中的梅，而是成千上萬人民想恢復中原的悲嘆的象征。

“詞家之有姜石帚，猶詩家之有杜少陵?！彼蜗桫P的這一段評價說明詞人姜夔與偉大的詩人杜甫一樣也是憂國憂民。作為江湖游士，他沒有向君主進諫的話語權，唯有以獨特的視角抒發熱血豪情?！稉P州慢》有黍離之悲，《疏影》則屈曲迂回。從傳說中有關梅花的典故到眼下的竹子，可以聯想到杜甫的佳作《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姜夔在《疏影》這首詞中連用了六個典故，選取了五位女子來比擬梅花，可謂用典準確又切題。倚竹的女子擁有高潔的情操，而王昭君化作的梅花，不僅有至美的容顏，更有美好的心靈?！耙蝗ァ本渫怀鐾跽丫皯浗辖薄保敲凑丫紘鴳燕l的愁與怨就更加具體化了?！按淝荨钡牡涔蕘碓从谒迦粟w師雄，他前往羅浮山途中，夢見與一女子飲酒，又有綠衣童子笑歌歡舞；醒來發現自己睡在一棵梅樹下，女子就是梅花神，綠衣童子就是翠鳥?！妒栌啊愤^片處由梅花聯想到壽陽公主美麗而又嬌憨的姿態。姜夔既希望公主獲得比梅花更好的命運，也在期盼南宋朝廷的命運能夠好起來，作品中傾注了他對國家的關切。

“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是李清照晚年的作品，出自《永遇樂·落日熔金》。她用對比的手法，描寫了汴京和臨安在佳節時的不同景象，傷今追昔。劉過的《柳梢青》“泛菊杯深，吹《梅》角遠”中的《梅》就是指著名笛曲《梅花落》。相傳這是漢代音樂家李延年所創，自魏晉流傳數代，時常用在文學作品中。詞人眼前的春意，還剩下多少？梅花已經凋謝，但詞人沒有直說花謝，而是以“吹梅笛怨”抒發懷念故都的哀思。相似的作品還有《菩薩蠻·風柔日薄春猶早》，詞人在其中抒發了思鄉之情。“覺微寒”是因為剛“起”，與“早春”相扣。冬去春來的微風原本是溫暖歡欣的。然而，她卻說頭上插的梅花已經殘破，情調突變?！肮枢l何處是”不僅在說故鄉路遠難歸，還暗含著“望”這一動作。可想而知，在無數個白天、黑夜里，不知道李清照有多少次在南國頻頻北望?！肚迤綐贰つ昴暄├铩返纳祥牶蜕厦鎯墒自~相呼應，下闋再次提到梅花“常插梅花醉”。建炎三年（1129），詞人借不同時期的賞梅心得展現了自身的心路歷程：歡樂的少女時期、幽怨的中年時期、淪落的晚年時期，均在詞中可見。雖有梅枝在手，但完全沒好心情去賞玩，只能漫不經心地揉搓。賞梅原本可以幫人排遣心頭憂傷，可心情欠佳，不僅不能消解憂傷，更激起感傷。婚后六七年中，李清照與趙明誠的親人們相繼罹禍，他們夫婦的生活也愈加坎坷，讓詞人飽嘗人世的辛苦?！翱慈⊥韥盹L勢”不僅指自然的風，也是政治的風，寄寓著作者對國勢衰頹的擔憂。

李清照百無聊賴、憂傷怨恨的情緒在詞人姜夔身上也有不少體現。他常年居于公卿之間，但終身布衣，一生不第。不過他交游既廣，故輾轉亦多，隨之而來的是羈旅漂泊的感嘆。這些感嘆又多次融于與友人的送別之中。淳熙十三年（1186），姜夔回到湖北漢陽。這是他幼年生活過的地方。此行，他前去探望姐姐和鄭次皋等友人，但他不得不離去與諸君告別。據夏承燾考證，此次離開后，他便二十余年未涉足漢陽，寫下了《探春慢·衰草愁煙》慨嘆漂泊、敘寫友情。詞的開頭是對臨別時漢陽冬天景色的描寫，他意識到同友人的久別相逢、小窗閑話是多么難能可貴。

二、以梅表達對愛情的專一

龍榆生在《詞曲概論》中提到：“相思之意是兒女之情，是詞傳統的表現題材……”溫庭筠、馮延巳有許多愛情詞。但詞中的女性形象只是“人設”，并不明確，也不穩定。而姜夔的愛情詞，直接指向合肥女子。紅顏知己與他產生了凄美的愛情故事。李清照懷人的對象也非常明顯，即她的丈夫趙明誠。

《減字木蘭花·賣花擔上》展現了一組賣花、買花的生動畫卷：李清照吩咐買下一枝最好的梅花便愛不釋手，溫暖的氣息就這樣傳遞到家家戶戶。她與丈夫新婚宴爾，滿懷著對愛情的期待，梅花亦是美好生活的見證。同時期的《漁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借梅來歌頌美滿的婚姻，亦有異曲同工之妙。她與丈夫住在青州，“雖處憂患因窮，而志不屈”，他們努力訪求古碑文物，處于高度的默契之中。綻放的梅花就是詞人自我形象的縮影。然而，寒梅在使人們萌生希望的同時，也提醒著人們美好時光稍縱即逝。趙明誠南下奔母喪，不幸遇戰事，避難后在江寧任知府，李清照載書前往。不久后，夫婦二人藏于故鄉的書籍、金石器物不幸被焚毀。兩年后，丈夫也病故去世。此時的李清照開始了悲慘的生活?！豆卵銉骸ぬ俅布垘こ咂稹吩~調原名《御街行》，后變格為《孤雁亡》，是專寫離別悼亡之作，所以這首詞看似在詠梅，實則為悼亡，寄托了詞人對愛侶深摯的感情。紙帳是梅花紙帳，這一陳設在宋詞中通常表現了凄涼之景。詞人再次化用《梅花落》，聞笛懷人。而“梅心驚破”一語更奇：明誠既逝，縱有良辰美景，又有誰與之觀賞？詞人回想起當年踏雪尋梅，愴然感傷。結句化用了陸凱的“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可她折下的這枝花，卻無人可寄。

姜夔的戀情詞深婉動人。青年時期，他與合肥女子相愛，悠悠不盡的肥水承載著他們的回憶?！兑惠嗉t·古城陰》被夏承燾認為是回憶合肥女子所作。聚少離多，不能與愛人相守，是很痛苦的。戀情帶來的不是白頭偕老的緣分，而是無窮無盡的相思，如同埋在土里生根發芽的種子，時間越久越難以割舍。追本溯源，當初真不該種下相思的種子，那樣的話，如今就不必嘗這苦果了。兩人不是因為感情淡了才分開，而是縱使深深相愛，也被客觀現實阻隔，令人唏噓。淳熙十三年（1186）新春，姜夔同蕭德藻共賞長沙官梅，觸景生情，興盡悲來，不由得想起了心上人。他以梅起，以柳結。梅與柳的相似之處是能勾起人的傷心往事。上片寫長沙早春景色，下片抒羈旅之愁?！凹t萼尚小”還不到摘花之時，而“幾許”“未宜簪”都流露出詞人對梅的愛憐。同時期的《清波引·冷云迷浦》被陳廷焯評價為：“白石諸詞鄉心最切，身世之感當于言外領會。”姜夔用“張敞畫眉”的典故表達了他對和睦溫馨的夫妻生活的向往。在序中交代“步繞園梅”，可見因梅花有所感懷。類比同時期的《小重山令·湘梅》，不僅寫梅花疏影橫斜，而且突出“小”。《說文解字》中說：“小，物之微也?！毙〔粌H有嬌小纖弱之意，又會讓人覺得楚楚可憐，心生憐愛。姜夔將梅、竹聯系起來，化用湘妃竹之典故，更加深了相思之情。湘妃竹不是普通的竹子，它又被稱為斑竹，暗藏著娥皇、女英的故事。她們是堯的女兒，嫁給了舜。二人經過長途跋涉，找到了舜的下落，但舜已死，二人抱頭痛哭，悲痛萬分，眼淚留在了湖南九嶷山上的竹子上?！耙淮骸比?，春殘花落，惆悵自憐，除清風明月外，又有誰知？既是寫人，也是寫梅。“香遠茜裙歸”以女子的形象象征花的飄零。裙擺和花都是紅色，由花瓣幻化出來的形象，像極了詞人魂牽夢縈的心上人。紅梅初綻，當時，姜夔與穿著紅裙的女子在江邊分別，二人漸行漸遠。紅裙越來越小，逐漸變為紅點，如同一朵紅梅。

上文提到的《疏影》側重描寫家國之感，另一首姐妹篇《暗香》抒發的則主要是個人感慨。以“舊時月色”寫到“幾翻照我”，勾畫回憶往事時屈指凝神之態。在月下笛聲中點出“梅”字，一幅有聲有色的立體圖景在讀者面前展開：月色下笛聲中，一位玉人在摘梅，她“不管清寒”，因為滿懷深情傾注于梅花。此時，花的負載就格外厚重了?！暗值谩敝吝^片處筆鋒一轉，盡管才不附情，但見到石湖別墅的梅花如此清麗，不免詞興大發?！爸裢馐杌ā笔菍Ψ冻纱蠹抑忻坊ǖ木唧w描繪。以竹枝映襯疏花，寫其形貌姿色；以瑤席映襯冷香，寫其高潔的品性。從“紅國”到“紅萼”是第四層，感情曲折細膩而又富于變化?！奥愤b”言與心上人之間有重重阻隔，又打開了回憶的窗子。當年，與戀人攜手同游梅林，千樹萬樹的繁英映照在寒碧的西湖上。情感發展至此，已成高潮。梅花凋落，何時再開？分別已久，何時再逢？一語雙關?！霸娭x梅，惟和靖一聯而已，世非無詩，不能與之齊驅耳。詞之賦梅，惟姜白石《暗香》《疏影》二曲，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宋末四家之一的張炎在《詞源》中給予了姜夔很高的評價。諸多詞人有關戀情的詞作，或多依紅偎翠的狎摯描寫，或多秦樓楚館的聲色描寫，姜夔因不視女子為“玩物”，給人以可愛、高雅又不可褻瀆之感。

三、與雪、月、柳等其他自然界意象組合

王昌齡在《詩格》中最早提出了“意境”，“意境”成為中國傳統美學的核心范疇。他認為，詩有三境：一曰物境，二曰情境，三曰意境。物境，就是客觀景物，當然也包括事物的具體形態。情境是指作者以強烈的情感直接創造出詩歌境界。意境是最高層次的境界，是在融合物境和情境的基礎上，真實表現人的思想感情，創造出渾融的境界。三境不是截然分開，而是緊密相關的，創作之時不要求三境同時使用，而是根據需要加以選擇，以其中一種為主。梅不僅美麗，而且耐寒，蘊含著高潔的品格。因此，在很多情況下，梅花意象是融入了主觀情意的客觀事物，也與許多詞人的性情品格契合。姜夔有著愛國之情與一身傲骨，將梅花加工體現出自身對于審美的高級追求。此外，古人寫梅花時通常還與“月”意象相連。薜幾圣《漁家傲·梅影》“雪月照梅溪畔路”中的月清冷、梅潔白，兩者交相呼應。月色之中投下的梅影婀娜多姿，更能襯托出朦朧凄清的畫面。如此，借景言情就比直接抒情來得動人含蓄了。

《浣溪沙·春閨即事》中，可以看到李清照的閨房中不僅有熏香、花鈿等，還有斗草、秋草這些自然之物。詞人曾在原籍生活十余年，后到汴京同父親生活。當年她親手種下了一株梅樹，每一次花開花落都牽動著少女的心。梅與柳共同構造出一幅黃昏美景圖，代表著美好的青春年華。而詞人因為“江梅已過”“落梅初”引發了惜春輕愁。王仲聞在《李清照集校注》中注釋：宋人詞中用江梅者甚多，名為江梅，實則多隨意使用，不細分其品種。即便如此，李清照也很細膩、敏銳地感知到自然界細微的變化，不由得愛春惜春?！稘M庭芳·小閣藏春》也使用了“雪”這一意象，描寫梅花在風雨夾擊之下，永不低頭。梅花不僅是詞人的知己，也在暗示詞人面對國勢衰微也無可奈何。詞中惜花、嘆己、憂國三者融為一體。

紹熙二年（1191）冬天，姜夔接受范成大邀請賞梅，寫下了《玉梅令·疏疏雪片》擬花為人，并以花作勸語。據夏承燾考證，合肥赤蘭橋是姜夔與戀人的相遇之地，這里種植了許多柳樹，所以他也愛用柳這一意象。而他們分別時，又是梅花綻放的時節。兩次離別皆在梅花開放之時?！耳L聲繞紅樓·十畝梅花作雪飛》寫于紹熙五年（1194）春天。這年，他重過西湖，兩年沒有到斷橋，想來又怕來，可梅花已落，花落人遠。此詞還可與同年（1194）所作的《角招》聯系，雖然梅花未開全，但香味足以令人陶醉。姜夔擅長在詩詞中營造清冷的氛圍、清空騷雅的意境，情景渾然一體，自然也更加令人陶醉。

四、結語

詩詞中的梅花意象是中國梅文化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梅花早已成為蘊含豐富精神的美麗符號，也將長期影響中國人的審美與追求。綜上所述，二位詞人使用“梅花”意象的相同點表現在思想情感與創作技法兩個方面，具體歸納為三個方面：以“梅花”抒發身世之感與家國之悲；以“梅花”表達對愛情的專一；使用“梅花”時往往與“雪”“月”“柳”等其他自然界意象組合，營造出清靜幽雅的意境。

[作者簡介]李錚華，女，漢族，四川峨眉人，南寧師范大學國際教育學院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漢語國際教學、中國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