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的墮落

王安憶的作品《長恨歌》是其傾盡心力和筆力打造出的一本關于上海繁華夢的白描敘事冊，不僅繼承了其一貫的敘事風格和張愛玲般的書寫方式，又額外增添了許多新式符號以及語言的刻意陌生化。除此之外，在《長恨歌》中，處處都有著互文性手法的影子。互文性這一手法的運用，使作品結構復雜而獨特，讀者不難從作品中讀到其他作品的隱晦表達，其時刻影響著作品的思想表達。更有甚者，可以通過互文性手法的解讀達到讀古通今的效果。在《長恨歌》這場關于王琦瑤的繁華舊夢中，能找到各種各樣的互文性形式：既有非常明顯的與張愛玲成名作《沉香屑·第一爐香》以及民國作家張恨水《紙醉金迷》這類單個文本相關的指涉，也有與流浪漢小說、教育小說、歷史詩歌等文學體裁的互文關系。本文意圖發現《長恨歌》在文學接受方面有何前后繼承關系，又有何發展創新之處，從而給文本以更多意義。

一、關于互文性

不少學者認為，王安憶的作品中常出現文學體裁的混用。王安憶對其他作家作品的引用、指涉、模仿和改寫或者是對某些文學體裁的借鑒利用，都可以歸為互文性手法。換句話說，正是基于互文性的特點，“互”既吸收了某一文學體裁的特點，又摒棄了這一體裁的其他特點。[1]“互文性”這一概念由法國學者茱莉亞·克里斯蒂娃提出。[2]她說：“任何文本的構成都仿佛是一些引文的拼接，任何文本都是對另一個文本的吸收和轉換，互文性概念占據了互主體性概念的位置。”“任何一個文本都不能被看成一個單獨孤立的存在，在它的周圍，是一個無形的文本海洋。”[3]而以熱奈特、里法泰爾等為代表的一派理論家則聚焦于狹義的文本互文理論，限制性地將互文性定義為“文本在另一文本中的有效存在”。[1]由于在實際文學作品中進行分析時，以克里斯蒂娃和巴赫金為代表人物的廣義互文性理論太過于龐大，故本文所用的概念是以熱奈特為代表人物的狹義互文性理論。

二、《長恨歌》與《沉香屑·第一爐香》之間的互文性體現

《沉香屑·第一爐香》作為張愛玲成名的第一部中篇小說，它奠定了張愛玲寫作以“悲”為底色的基調。正如前文所提出的那樣，無論是人物命運形象還是故事架構，《長恨歌》都接近于《沉香屑·第一爐香》，故事中的兩個女性在欲望的驅使下，于生活中和男人、命運博弈，試圖掌控社會，擺脫不可知的命運，最終都落得了個凄慘蒼涼的結局。這兩部作品在多方面展現出了多重互文的關系，《長恨歌》與《沉香屑·第一爐香》有密不可分的關系，因此通過互文性對整體和細節的把控，有助于更好地理解兩個作者的思想和其中表達的不同的時代氣息。

（一）單純·沉淪·墮落：身份轉變

20世紀上半葉，葛薇龍和王琦瑤在名利和金錢的誘惑下逐漸喪失了清醒和自我追求，墮落到走上悲涼之路。在情節模式的套用上，兩部作品呈現出了類似的結構，葛薇龍和王琦瑤身份的轉變都分為三個階段。

葛薇龍原是來香港求學，這里物價飛漲，葛父已無力承擔其在香港的生活。薇龍不愿中斷在香港的求學，便投靠了在香港寡居的與家人斷絕聯系多年的姑媽。薇龍心里不是不清楚進了姑媽家的門會有什么后果：姑媽需要風華正茂的薇龍為誘餌吸引年輕才俊，以供自己之需，她再充當皮條客，試圖把侄女推給自己疲于應付的老情人維系關系。身心俱疲的薇龍又偏偏被風流浪子混血兒喬琪喬吸引，陷入迷戀而無法自拔。她心力交瘁，企圖回到上海，可拿定了主意，卻生了一場大病。這次回上海的決斷和大病是薇龍前后人生的分界線，她知道自己被纏住了腳，她別無選擇，只能在這條紙醉金迷的路上往前走。梁太太為了達到人財兩全的目的，勸喬琪喬和薇龍結婚。在姑母的指導下，薇龍這個人就等于賣給了梁太太與喬琪喬，整天忙著，不是替喬琪喬弄錢，就是替梁太太弄人。整個故事展現出的就是薇龍一個人清醒墮落、自甘毀滅的故事，她自以為能獨善其身，實則已經成了金錢和物質的附庸。

王琦瑤是生在一般家庭的漂亮女孩兒。她無意中結識的攝影師程先生和富家小姐蔣麗莉極力引薦她當選了“上海小姐”。王琦瑤進而被國民黨大員李主任看中，十八歲的她面對四十歲的成熟男人是懵懂的，卻對這權力的象征無端著了迷。王琦瑤沒名沒分地做了大她幾十歲男人的外室。直到李主任有一天晚上將一個西班牙雕花的桃花心木盒給了王琦瑤之后，她就再也沒見過李主任，后發現李主任死于空難。李主任死后，她陷入了極大的不安之中，于是回到了鄔橋避難。王琦瑤在鄔橋碰見了豆腐店老板家的阿二，阿二是青澀卻滿心愛戀王琦瑤的少年。他知曉像王琦瑤這樣的人是不大愿意留在鄔橋的，便自己先離開了鄔橋不知去往何方，王琦瑤卻總想著阿二應是去了上海。王琦瑤自己又何曾不知阿二只是一個幌子，可她卻依然帶著滿腹心事再次回到了上海，搬到了平安里。在平安里，王琦瑤結識了康明遜。王琦瑤過去的身份在今天卻令人難堪，偏偏王琦瑤又懷了孕。康明遜承擔不起當父親的責任，他選擇了逃離。王琦瑤卻決定生下這個愛情的執念。王琦瑤的女兒薇薇逐漸長大、嫁人，王琦瑤自己也過了戰戰兢兢的十年。風波已平，王琦瑤的名字便躍然而出。張永紅和老克蠟對這過去的輝煌著了迷，為王琦瑤的儀態和風華所著迷。老克蠟到底是年輕人，很快就從這場由王琦瑤構筑起來的夢中清醒。王琦瑤為了挽留老克蠟，不惜用當年李主任放在木雕盒里的黃金引誘，然而她的真心換來的只是災禍：張永紅的男友長腳被錢財迷了雙眼，殺了王琦瑤。

葛薇龍和王琦瑤的故事就在這兩座城市里展開、演變。兩部作品是關于二人的一部沉淪史：養在深閨中的女兒接受著新學堂的教育，卻不料造化弄人，偶然的機會讓她們走上了與之前人生背道而馳的路。好在二人尚有回轉之地，葛薇龍可以回到上海，王琦瑤可以回到鄔橋：回去了就和前程過往一刀兩斷。然而二人的選擇同道殊途：無端的一場大病、以阿二為幌子的回滬，二人決意繼續在走錯了的路上繼續錯下去。后來的結果就顯而易見，葛薇龍徹底被賣給了梁太太；王琦瑤自己沉淪在假象背后，兜兜轉轉害自己丟了命。

（二）欲望·缺席：悲劇的根源

王國維說：“人生的悲劇分為三種，第三種之悲劇，由于劇中之人物之位置及關系而不得不然者；非必有蛇蝎之性質與意外之變故也。”[1]不難發現，葛薇龍和王琦瑤的命運悲劇既有他者原因又源于自身。在《沉香屑·第一爐香》中，葛薇龍孤身前來香港，話里話外表現出的是女兒和父母并不親近。縱然有求學這一大問題在眼前，薇龍反倒是獨自跑到從未謀面的姑媽這里求助，寥寥數語體現的都是薇龍和父母親并不親近。夫婦二人也只是留了個老媽子陪薇龍上山，中途也不曾見有寫信問候。這都導致了葛薇龍在心理和價值選擇上缺少正確的引導和規勸。到了《長恨歌》，這種父母雙親的缺席體現得更加明顯。全書中對王琦瑤的父母著墨不多，只在開頭的寥寥數語中一筆帶過。到王琦瑤準備競選“上海小姐”時，反倒是蔣麗莉母女成了王琦瑤的監護人。王琦瑤被國民黨大員李主任看中，已然落入了遭人非議的境地，其父母不僅不加以規勸，展現的竟是王安憶所謂的“開明”態度，而開明這個詞倒更像是一種極致的反諷。在婚姻大事和成人以來新世界觀形成的過程中，父母角色的缺失、高高掛起的態度所造就的缺乏安全感和自卑奠定了她蒼涼的預設。

除卻家庭這個內部推手以外，還有外因的促進作用。葛薇龍的沉淪少不了姑媽的引誘：戴著司徒協送的貴重金剛石手鐲，享受著喬琪喬的花和甜言蜜語，是姑媽一手推著她陷進了看不見前路的交際花的悲劇生活。王琦瑤和葛薇龍相同又不同，她的沉淪也少不了別人的推動，只不過王琦瑤是一步比一步深、通過幾個不同人的助推慢慢淪陷的，即使王琦瑤有得失心，也不得不去參加競選。就是這次競選，讓她從此踏上了一條不歸路。葛薇龍的命運是看不見的白茫茫霧里的梁家白房子；王琦瑤的命運一開始就被寫好了，片場那躺在床上扮死相的女人就是鏡子里的她自己。倒不如說，一開始二人早已看見了自己的結局，卻一頭扎進去，索性就隨欲望而去，化作風中齏粉。

（三）反叛·顛覆·解構：傳統女性身份與女性意識

張愛玲筆下的人物永遠都是在追求婚姻的道路上，她們試圖用婚姻來成就自我，通過婚姻實現自己的愿望。《沉香屑·第一爐香》中的女性個個都自以為能夠將婚姻當作跳板，她們無法打破男權為主的秩序，活在男性話語建構起來的世界里：這些被張愛玲塑造出來的女性都生活在新舊世紀之交，她們從舊時代走來，想去迎接新時代的風，卻甩不掉舊時代塑造出來的骨，習慣了這種二元對立的話語世界。除此之外，這也和作者張愛玲本人密不可分，張愛玲或許是將她們化作自己的分身，她無法擺脫自己悲涼一生帶給她的痛苦回憶。她試圖走出這種悲涼，卻在時代的禁錮下喪失了勇氣。

《長恨歌》中的王琦瑤是作者全力渲染的一個女性，周圍的一切人和事都是為了襯托她。王琦瑤一生中出現了五個男性，粗看之下，讀者會認為王琦瑤的一生就是依靠這些男人度過的，但是細讀之后可以發現王安憶試圖從側面塑造王琦瑤新時代的女性形象和女性意識。她的女性形象是對過去二元對立或者說對男權話語世界的解構，文本中所展現出的更多的是后現代女性主義。在王琦瑤競選“上海小姐”的中途，從前的導演找到了王琦瑤，認為王琦瑤應當認真讀書，況且競選的所謂的“上海小姐”其實不過是供達官貴人玩弄的女性，王琦瑤卻認為這是她女性覺醒的開始。在張愛玲的作品中，男女情愛永遠都繞不開婚姻這個坎，在《長恨歌》中卻看不到王琦瑤的婚姻，王安憶在有意繞開婚姻這個話題，消解女性必須步入婚姻、作為男性附屬品的身份。王琦瑤一生遇到過五個男性：李主任、阿二、毛毛娘舅、薩沙、老克蠟。王琦瑤或許一生都在追求妻子這個身份，她穿了兩次婚紗，卻沒有一次是為結婚而穿。這或許是王安憶想表達的主題思想：應讓女性避免將自己的一腔孤勇和希望放在縹緲的婚姻生活中。也或許正是幾個男性的懦弱、膽小、不負責任、空話不斷的性格反過來凸顯了王琦瑤的勇于擔當和對命運的抗爭。

文中的男性都是一個個符號化的存在：他們沒有自己的名字，而只是分別以一個簡單的代號出現。除了康明遜之外，其他的男性通通不知道具體姓名，要不以姓氏代替，要不以性格特征代替：李先生、程先生、導演、長腳、阿二、老克蠟、毛毛娘舅。這種陌生化的處理進一步弱化了男性角色的存在感，凸顯了文中王琦瑤的主體存在。在西方女性主義思潮的影響下，王安憶呈現出一種較為溫和的后現代女性主義的寫作方式。王安憶也以新的后現代女性主義的書寫方式巧妙地彌合了這一沖突。王安憶高瞻遠矚，在這一層面上溫和地表達了自我，也完成了對張愛玲的超越。

三、結語

通過對王安憶《長恨歌》的細讀梳理，不難發現王安憶的作品中確實具有典型的互文性特色。借助葛薇龍的命運，王安憶又將其命運賦予了王琦瑤，悲劇感油然而生。其次，王安憶也喜愛對前文本進行續寫、改寫、重寫，在與前文本的對照過程中，在后文本中對前文本代表的意義進行顛覆以及發展，并使前文本得到新的闡釋，也使讀者對時代變遷有了新的認識。例如王安憶發展出了張愛玲寫不出的后現代女性主義寫作，解構了女性的角色，反映了20世紀80年代至90年代的文藝思潮。最后，某種程度上，通過《長恨歌》這個名字，王安憶以精妙的方法讓自己的文本獲得了歷史的永恒，塑造一種悠遠的記憶，將歷史現實化，將現實歷史化，讓讀者可以輕松地穿梭其間。

綜上所述，互文性是王安憶偏愛的創作手法之一，她通過互文性展現自己對張愛玲的喜愛，也給讀者帶來了無窮的趣味。同時，互文性令王安憶的敘述宏大、自由、多角度、多層次，充滿張力和活力，集中體現著新時代女性作家無窮的創作力。

[作者簡介]顧烜，武漢大學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現當代文學。

[1]出自張辛儀《嚴肅的游戲——論君特·格拉斯小說的互文性特色》，《當代外國文學》2010年第1期。

[2]出自阿納·克拉維特、邁克爾·奧斯特海默《文學理論入門與實踐》，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4年出版。

[3]出自馬新國《西方文論史（修訂版）》，高等教育出版社2007年出版。

[1]出自阿納·克拉維特、邁克爾·奧斯特海默《文學理論入門與實踐》，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4年出版。

[1]出自王國維、蔡元培、魯迅《點評〈紅樓夢〉》，北京團結出版社2004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