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塑（上）

村里有一座古廟。

新中國成立后，小學辦在古廟里。學校門前有個瓢形的池塘，那是當年古廟的放生池。池塘離教室直線距離十來米遠，中間隔著一條蘆葦編的籬笆墻。籬笆墻外是一條東西走向的巷子。

下課鈴一響，我們就從教室里沖出來，不走校門，穿過籬笆墻的破洞，直奔池塘邊捏面人的攤子旁。

跑得慢了，只能在捏面人的攤子外圍踮著腳蹦著望。

校門口不遠處池塘邊，擺著兩個攤子。一個是戴著破氈帽的修鋼筆老頭；一個就是捏面人的年輕人。捏面人的年紀輕輕，長得帥氣，雖然穿著破舊的打了不少補丁的衣褲，但捏出來的面人十分光鮮、活靈活現。說是擺攤子，其實就是一副擔子。一頭是柜子，上面有一塊木頭的平板，木板上面有不少小洞洞，插滿了栩栩如生的面塑小動物。另一頭是凳子。

面人師傅滿臉嚴肅。一米七〇的個頭，四四方方的臉龐，眼睛特別大。但大大的眼睛里滿滿的猩紅血絲。可能是營養不良的緣故，臉上呈鉛灰色，像變了天時的云彩。面人師傅那雙手特別靈巧。專注的目光盯視著手中翻動的面泥。同學們喜歡看熱鬧，下課鈴響過之后，面人攤子四周已經圍了里三層，外三層。

仲春時節。太陽朗朗地掛在天空中。池塘邊的楊柳全綠了。一群麻雀在柳條之間歡快地跳來蹦去，嘰嘰喳喳的叫聲伴隨著面人師傅的吆喝聲傳到好遠好遠的鹵汀河上空。

圍在里面的小同學往外擠。每擠出來一個小同學，手總是高高地舉起五彩的活靈活現的面塑小動物。小公雞擠出來了，似乎從那高高昂起的雞冠下聽到喔喔喔的叫聲。小哈巴狗擠出來了，那滿身絨絨的毛，不注意看，還真害怕它咬了人。我趁著小同學擠出來的空隙，帶著好奇往面人攤子前面擠過去。

隔著三四個小同學，我全神貫注地盯著面人師傅那雙靈巧的手，看到他那手上已經栩栩如生的孫悟空半成品驚呆了。面人師傅真有兩下子，不但捏出來的小動物跟真的一樣，捏人物也是活靈活現，不但形似，而且充滿了靈氣。我的目光從那些調上顏色的面團移到他的手上。在面人師傅的手里，經過搓、揉、捏、掐、壓、剪、按十幾道工序，居然一個活生生的小孫悟空就有了雛形。只見面人師傅不停地用指頭捻，不停地用指頭輕輕地掐來掐去。不一會，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把小小的刻刀，輕輕地在雛形的孫悟空身上一挑一戳，然后劃好衣襟線條，還貼上了頭發、眼睛、眉頭，全都是帶彩的面泥。最神奇的是面人師傅從面團里揪出一小團面塊，在手掌里反復搓搓揉揉，一根比香煙還細的金箍棒出現在我的眼前。面人師傅把金箍棒往悟空手里斜著一壓，片刻之間，一個踢拳打怪的孫悟空躍然手上。

我驚愣住了，動了心，想買回家插在家里蘆葦編扎的山墻上。我伸手朝面人師傅手里的孫悟空一指：“這孫悟空真神氣！賣嗎？”

“賣呀！”面人師傅把捏好的孫悟空高高地舉起來，朝圍著的小同學們晃了又晃。

“多少錢？”說實在的，心里喜歡，但囊中羞澀。我褲袋里只有五個一分的硬幣。我想把面人師傅手上的孫悟空買回家，但不知要多少錢，心里沒有底。我焦急的目光盯著面人師傅那蠟黃的臉。

面人師傅把面塑的孫悟空遞到我的手里，慈善地朝我笑笑說：“小朋友，你喜歡就送給你！不過有個條件。”

我一聽，愣住了。這眼前的年輕人點子不少，賣關子了。不要錢可是好事，但有個條件。什么條件呀？我一個小朋友可做不了什么事。我為可能得不到面人師傅手里的面人孫悟空緊張起來，脫口而出：“師傅！什么條件？”說著，我目光盯著手里的面塑孫悟空欣賞起來，心里想，面人師傅提的條件如果我做不到，只能割愛了。

面人師傅不慌不忙地從擔子抽屜里掏出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往我面前一遞，用商量的口氣說：“你能幫我去你家倒杯白開水嗎？”

我一聽，松了口氣。這什么條件呀，倒杯白開水，那不是跑幾步路就辦到的事嘛。我左手接過面塑孫悟空，右手抓著搪瓷缸的把子，想想有些不好意思說：“師傅，這不是白拿嗎？不行！開水馬上去倒，給你五分錢！”

面人師傅連連擺手。

我父親在巷子西頭開了家豆腐店，離面人攤子不遠。我飛快地跑回家，把面人孫悟空往籬笆墻上一插，拎起水瓶正要倒開水。父親走過來，讓我放下水瓶，然后拿起搪瓷缸子跑到灶臺邊，連舀了兩大勺子豆漿，把搪瓷缸子遞給我說：“快給王師傅送去！”

我一聽，脫口而出：“爸，你倆熟悉？”

“何止熟悉。他可不是一般的人。”爸爸笑著，笑聲中充滿了對面人師傅的敬佩。

我端著熱氣騰騰的豆漿，腦子里浮起了一個個問號。

面人師傅姓王，叫王凌志。智慧和坎坷一直伴隨著他走過人生的每一步。

14歲那年，他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江南師范專科學校。三年畢業后分到泰州二中當老師。這一年，全國都在大煉鋼鐵，社會主義建設到處熱氣騰騰。

王凌志白天教學，晚上寫小說。他渾身的文學細胞。不到三個月，寫出了第一部中篇小說《大鵬展翅》，長達六萬字。他很興奮，認真修改謄清后，投寄給一家省級文學期刊。他自從把中篇小說《大鵬展翅》投進文學期刊編輯部后，就興致勃勃地做起了文學夢。

他在江南師范專科學校有個很要好的女同學，名叫柳鶯。柳鶯是鹵汀河源頭的泰州下壩人，喜歡寫詩。柳鶯比王凌志大三歲，性格活潑開朗。她也許由于出生在城里見多識廣，也許是家在下壩碼頭附近，南來北往的人見得比較多，所以腦子特別活絡。畢業時，她雖然知道王凌志才華橫溢，聰明過人，但也清楚他是鹵汀河中游的港甸鄉下人，即使再聰明，也很難分到城里。自己是城里戶口，分配的工作單位肯定是泰州城里的學校。柳鶯把自己與王凌志的未來想得太豐富了，柳鶯留了個心眼。離校的前一天當晚，王凌志約柳鶯到操場東邊的小樹林走幾圈。讀書期間，小樹林里的碎磚小徑倆人不知走過多少遍。

約好晚上八時。

七點多，天空漸漸暗下來，夜色很快給小樹林披上了朦朦朧朧的白紗。小樹林碎磚小徑上靠近操場邊有一條長長的石板凳。王凌志早早地來了，他往石板凳上一坐，抬腕看看手表，離八點還差十分鐘。他抬起頭朝操場的盡頭極目望過去。操場上空無一人。初夏的河風從鹵汀河上吹過來，送來一陣涼爽。王凌志很自信，心里也很激動。他知道這兩年柳鶯對自己那層意思，雖然那層窗戶紙一直沒有捅破，但王凌志心里很清楚。柳鶯會寫詩，有才華。自己在班里那是春天竹筍冒尖了，而且冒得很高，特別是自己寫的第一篇小說，雖然不到五千字，但學校的《叢華》文藝期刊發表了。一個寫詩歌，一個寫小說，這可是志同道合。明天就要離校了，王凌志鼓足勇氣約柳鶯出來走走，他想捅破這層窗戶紙。

八點鐘過去了，王凌志從石板凳上站起來，朝操場上東張西望，一直不見柳鶯的影子。王凌志開始懷疑自己。他知道自己是鄉下人，柳鶯是城里人，雖然愛好文學志趣相投，但將來一個分到鄉下，一個分在城里，也很難走到一塊。想歸想，擔心歸擔心，但王凌志還是希望操場上出現柳鶯那熟悉的身影。

半塊燒餅大的月亮從樹林東邊的天空冉冉上升，灑下一片亮亮的光。幾只鳥雀從樹林深處鳴叫著飛起來，飛向朦朧的天空，留下一片嘰嘰喳喳的叫聲，打破了夜色中的寂靜。遠處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王凌志循聲望去，泛白的夜色籠罩下的操場上，一個女子的身影漸漸朝樹林方向走過來。越升越高的月亮灑下越來越亮的光。王凌志看清楚了，走過來的女子是柳鶯。他喜出望外地朝女子身影招招手，輕聲地說：“柳鶯，我在這兒。”

柳鶯三步并作兩步走到王凌志身邊。王凌志用手指指條石板：“柳鶯，你坐！”

“不坐了。”柳鶯有些歉意地說：“來晚了，一位同學找我，耽擱了時間。明天離校？”

“都準備好了。”

“找我有事嗎？”柳鶯語氣有些生硬。

“有事。”王凌志說話有些吞吞吐吐：“我……我不兜圈子了，我們的關系能確定下來嗎？”

“凌志，不急！”柳鶯說著，語氣頓了頓：“凌志，分配的單位都沒有定下來。定下來后，我們加強聯系。文學上我可要向你學習呀！”

王凌志在夜色中點點頭，心里明白了一半，腦子也清醒多了。他知道不便多說。王凌志清了清嗓子，一副無所謂的語氣：“不急！等到了工作單位加強聯系。”王凌志是個聰明人，也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他聽出了柳鶯的弦外之音。王凌志有自知之明。家在鹵汀河畔的鄉下，父母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種地的。雖然自己是獨子，但家里窮得叮當響。三間茅草房，墻還是土坯壘的。看來，與柳鶯的愛情像風和日麗的鹵汀河畔放風箏，只能任隨風箏忽高忽低的飄蕩。王凌志想得開，自己才17歲，年齡還小，心思還是用到工作和自己的文學愛好上吧。

一周之后，令王凌志喜出望外的是自己竟然分到了泰州市第二中學。真是天上掉下了一塊大甜餅，自己竟然一步跨進了城里。柳鶯是城里戶口，她分在泰州下壩小學。

一個秋高氣爽的星期五下午，柳鶯找到了二中，找到了王凌志。柳鶯拿來了三首新寫的詩，遞到王凌志手里。她十分謙遜地請王凌志改詩。倆人的愛情瞬間像起了風的河畔天空中的風箏，飛得高起來，而且越來越高。

畢竟柳鶯大自己三歲，應該尊重她。來而不往不好，過了一周，王凌志把已經投稿的《大鵬展翅》中篇小說原稿帶上，親自去下壩小學找柳鶯。

王凌志想聽聽柳鶯的意見。

周五下午。

太陽快要落下地平線時，西邊的天空云彩紅彤彤的。王凌志來到下壩小學。剛進大門，操場上那棵銀杏樹映入眼簾。穿著粉紅色毛線衣的柳鶯十分顯眼地站在樹下。王凌志大步朝銀杏樹走過去。

深秋時節，鹵汀河上吹來的風帶來陣陣涼意。高聳挺拔的銀杏樹上那蠟黃色的葉片在河風吹拂下悠悠地晃動。片片葉子映著晚霞的紅光從高高的樹枝上飄落下來，像一只只彩色的蝴蝶。

王凌志剛跨進操場，柳鶯就迎了上來，伸出手主動地接過裝《大鵬展翅》小說原稿的檔案袋，抱怨中帶著濃濃的愛意：“怎么這么晚才來呀？”柳鶯自從知道王凌志分到泰州二中工作，對王凌志特別熱心。柳鶯心里清楚，王凌志是鄉下人，鄉下的戶口，能分到城里來工作，那完全是組織上看中他的橫溢才華。柳鶯主動去找王凌志，表明了自己的心愿。柳鶯的表態讓王凌志大吃一驚。王凌志想到從江南師范學校畢業前的那天晚上，柳鶯足足遲了半個小時才趕到。盡管氣氛還算好，但是在王凌志的心靈上已經留下了一絲陰影。王凌志是個自信的人，對柳鶯提出的等等再談個人大事，他當時表示理解。畢竟畢業到了新的工作崗位，工作應該放在第一位。當時，他沒有想得那么多。當自己把分配到泰州二中的消息告訴柳鶯時，柳鶯電話中當即約定，周五放學后來看自己。當時王凌志想得很自然，自己是鄉下人，柳鶯是泰州下壩人，城里路巷熟悉，她主動來看自己也是很自然的事。王凌志沒有多想，熱情地和柳鶯逛了泰山公園。晚上，倆人一塊吃了碗長魚湯面，柳鶯搶著付了錢。當王凌志把柳鶯送到公交站臺時，他目送著柳鶯坐上公共汽車漸漸遠去，心里頭熱乎乎的。

晚上，他讀了柳鶯寫的三首詩。詩寫得有激情，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在心里冉冉升起。自己寫小說，柳鶯寫詩詞，相互切磋，將來……王凌志想著想著忘記了離開江南師范學校那晚與柳鶯的約會，心里又充滿了對愛情的美好憧憬。

“公共汽車到晚了。”王凌志把檔案袋遞到柳鶯手上說：“上次你那三首詩寫得很好，投稿了嗎？”

“投到一家省級詩刊，不知能否采用？”柳鶯含情脈脈地望著王凌志的臉龐。

王凌志被柳鶯那帶鉤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指指柳鶯手里的檔案袋說：“這是中篇小說《大鵬展翅》的底稿，謄寫稿已經投寄出去了。用不用不重要，關鍵是要持之以恒地寫下去。你說呢？”

柳鶯點點頭，朝王凌志笑笑。

王凌志也朝柳鶯笑笑：“柳鶯，你可要多提些修改意見。退稿是肯定的，但我不怕。退一次，改一次，再投！退十次，改十次，再投！總會有發表的那天！”

柳鶯拍拍檔案袋說：“一定認真拜讀！”

倆人走出校門，沿著下壩碼頭邊的河岸小路漫無目的地走著，留下了一串充滿美好想象的對話。

“柳鶯，工作習慣吧？”

“習慣。教小學高年級語文，不吃力。”

“我有點不習慣。教初中學生語文，學生的年齡比我小不了幾歲，拉不下面子。”

“你是老師，他們是學生。這有什么！你想的太多了！再說，你的文采那么好！教初中學生語文綽綽有余！”

“只是年齡……”

“年齡跟才能可不成正比！要不，你這個鄉下人，你這個才十七歲的師專畢業生，怎么會破例分到中學去呢？”

“看來我是想多了！”

“凌志你這一說，你十七歲，我二十歲了，我們將來在一起合適不合適？”

“合適！合適！”

“你寫小說，我寫詩，那可是志同道合，那可是……怎么說呀！”

“天生一對！天生的一對！”

“對了！凌志，丑話說到前面呀！我比你大三歲，你將來可不要拿年齡懸殊來找理由。”

“不會！不會的！”王凌志說著，放慢了腳步。他想起了自己那貧窮的家，來了個竹筒倒豆子：“柳鶯，俗話說得好，女大三，抱金磚！將來咱們真能成天生一對，那肯定會幸福！”

“抱不抱金磚無所謂，關鍵是相互愛慕，相互體貼。”

“可是……”

“可是什么？”

“我跟你講句實話，我的家在鹵汀河的中游港甸鄉魚花舍村。那里可窮啦！你去了會大吃一驚的。你想不到，那鹵汀河灣是一片長滿蘆葦的荒草甸子，小河汊里是大大小小的垎田。我家父母都是挖地打魚的鄉下人。家里窮得叮當響。不要說抱金磚，就是抱青磚瓦片都抱不上。茅草房，墻是土坯壘起來的，你沒有見過。”

“別說了！我只認你這個人！”

“認我這個人？”

“對呀！認你王凌志！”

“認我這個人！人的命運是會變的！今天當教師是城里人，明天不當教師就會回到鄉下去！人的命運誰都說不清楚呀？”

“你這話說得有些道理，自己的命運自己難把握。師專教我們畫畫的那個劉金明老師，不就是在教學時畫了一幅農民牽牛犁地的畫，被說成是污蔑社會主義農村。現在都機械化了，還用牛犁地。那位可憐的劉老師被打成現行右派，發配到青海勞教去了。”

“對了，有劉金明老師的消息嗎？他也是泰州人呀！”

“沒有。他是右派，老婆跟他劃清了界線，誰敢去打聽他的消息呀！這不是往頭上丟跳蚤嘛！”

“噢！自己的命運自己難把握。但自己的路自己會走下去！人總會自己去塑造自己！”

“做到難呀！”

“不說這些！不煩空神！只要我們真心相愛，路會越走越亮。”

“我相信。”柳鶯的聲音很低沉。天漸漸黑下來。小河上的篷船上透出微微的燈光。燈光映在平靜的河面上，不停地泛著微弱的光澤。

都說熱戀中的女孩癡情。其實真正癡情的是男孩。此刻柳鶯的話聽起來總是那么順耳。他沒有多想，也不愿意去多想。他是來自于鹵汀河畔的鄉下人。他耿直，但他自信。他把家里窮困的狀況描繪給柳鶯聽，但柳鶯似乎并不介意。當晚分手時，王凌志緊緊地握著柳鶯那滑溜溜的帶著溫熱的手掌說：“柳鶯！明年春節后，邀請你去我家看看！”

“好呀！”

“到時把你介紹給我父母！我擔心你會吃驚的。咱倆的關系，你千萬別勉強。”

“不說這些！你見外了。我一定去，就當是一次去鄉下踏青吧！”

王凌志聽了，心里暖洋洋的。

禍從天降。

三年自然災害的第二年春天。麥苗兒青青菜花兒黃的季節，公社大食堂關了，家家戶戶揭不開鍋。王凌志的父母餓得渾身浮腫，臉色蠟黃發青，而且得了嚴重的呼吸道疾病，咳個不停。好心的鄰居雖然送來些蘆根和野菜，但王凌志的父母病得連燒柴的力氣都沒有。有人提醒他，應該去城里找兒子。兒子是國家教師，是吃皇糧的。但父母聽著，只是苦笑，輕輕地搖搖頭。

父母不想給進城工作的兒子添麻煩，那是丟面子的事。

父母最后病死在茅草屋里，過了好幾天，才被鄰居發現。王凌志聽到父母死在家中的噩耗，哭天喊地回到港甸公社魚花舍村。奔喪完，他端了一張破竹凳，靜靜地坐在茅草屋前，呆滯的目光盯著不遠處嘩嘩流淌的鹵汀河，不停地唉聲嘆氣。他的心中在滴血，自己的父母怎么這么命苦呀，兒子考上江南師專，魚花舍村里誰不羨慕。三年師專讀下來，兒子分到城里工作，總算能吃上皇糧了。誰知剛走上工作崗位，再也見不到父母了。鹵汀河水在嘩嘩地淌，聽著河上傳來的波濤撞擊聲，王凌志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孤獨和悲哀，淚水嘩嘩地流出眼眶，順著臉腮汩汩地流到下巴頦，一滴一滴地掉在泥土地上，洇濕了一片。

他想到了柳鶯。

他去公社郵局掛了一個長途電話，把父母病死的消息告訴了柳鶯。他希望柳鶯來魚花舍村，倆人一起向父母告個別，從此不再回到這讓王凌志傷心的地方。

柳鶯答應了。

王凌志在家苦等了三天，柳鶯沒有來。

王凌志往好處想。他估計柳鶯沒有請到假。第四天早上，他坐上早班去泰州的輪船，到了下壩輪船碼頭，他徑直來到下壩小學。傳達室的老頭聽說找柳鶯，好像知道什么似的連連擺手說：“不在，柳鶯出差了。”

王凌志一臉沮喪，心里很是納悶：柳鶯是一名普通教師，怎么會出差？他沒有多想，趕回二中宿舍。路上，他回想起魚花舍村里一片荒涼的景象，想起自己家那漏雨的土坯茅草屋，心中暗暗發誓：從此再也不回魚花舍。想到這些，他反而慶幸起來，也許柳鶯不來魚花舍村是好事。柳鶯是城里人，她什么時候見到過鄉下這么凄涼的景象。眼不見，心不煩，何必讓柳鶯心煩呢。但王凌志也不埋怨自己打電話讓柳鶯來魚花舍家里。畢竟有約，說好的春天請柳鶯來“踏青”，讓未來的心上人見上自己的父母一面也是人之常情。想不到柳鶯不知什么原因沒有來。傳達室的老頭說柳鶯出差了。但老大爺的眼神有些詭異。不管怎么樣，自己是不想再回魚花舍村了。柳鶯不來也好，順其自然吧。

回到宿舍，已是午飯時候。王凌志沒有去食堂。他鞋子未脫，躺在床上，目光盯著屋梁，眼前又浮現出父母那慈善的笑容。自己是家中的獨生子，雖然家里窮，但好的布料父母總是先給自己做衣服，好吃的東西總是先讓自己吃個飽，父母慣自己。現在父母走了，就在要享福的時候。父母走得不是時候。

王凌志肚子餓得咕咕叫，但他不想去食堂。他目光盯著屋梁，一聲接一聲地嘆氣。嘆氣聲短促，但有一絲絲長長的余音。

幾只燕子不知什么時候從窗戶飛進屋子，在屋梁上掠過，又箭一樣地飛了出去，留下一片嘰嘰喳喳的鳴叫聲。

（未完待續）

作者簡介：王桂宏，筆名路石。江蘇省泰州市姜堰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鎮江市寫作學會會長。中篇小說《無墓墳》獲中國小說學會頒發的中國當代小說獎。《鄉愁·鎮江卷》榮獲中國第八屆冰心散文獎。著有長篇小說《浮茶》《原點》，散文集《故鄉的光與影》，中短篇小說集《野桂花》《野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