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從事棉花育種工作的時候,我時常問自己一個問題:10年、20年甚至更多年后,我還能保持最初的這份熱情嗎?”
春夏之交,在海南三亞市南濱農場石家莊市農科院棉花基地,極目遠眺,星星點點的雪白棉桃點綴著廣袤綠野……在這片土地上,趙國忠已經堅持南繁育種45年。
“做科研要有一顆像棉絮一樣純粹的心”
今天聽廣播,得知“冀棉8號”獲得了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得獎固然讓人高興,但還要意識到問題的存在。很多地區仍靠引進種子發展生產,當下重要的是育出更多我們自己的優質種子。還需要注意,不能稍有成績就驕傲自滿,做科研要有一顆像棉絮一樣純粹的心。
——摘自趙國忠1987年7月11日日記
1973年從河北省石家莊地區農業技術學校畢業后,趙國忠被分配到石家莊地區農業科學研究所(現石家莊市農林科學研究院)從事棉花育種工作。
當時,燕趙大地雖盛產棉花,但沒有自己的當家品種,產量長期不穩定,平均畝產皮棉只有27公斤;纖維品質也不高,不符合紡織企業的加工要求。
“培育出自己的優質品種,需要我們這一代人加倍努力。”中專畢業的趙國忠常感覺力不從心,但他認準的事,就一心要干好。于是,趙國忠開始惡補棉花育種知識。冬天屋里冷,他就在樓道里的爐子上燒塊磚放到身邊,一邊取暖一邊讀書。他還利用冬閑跑了大半個中國,向老前輩和同行求教。沒有育種材料怎么辦?業內的各大院校、科研單位,他就一個個地跑,收集到300多份基礎材料。
“科研不能著急,又不能不急。”40畝試驗田里種下16萬株棉花,他每天蹲在地里觀察、選擇、掛牌、記錄,從中選出最優單株。和棉花朝夕相處,種質資源圃里的上千個品種的年份、生長期產量表現、抗病蟲害能力、株型開張度等情況,他逐漸了然于胸。
1983年,趙國忠團隊培育出“冀棉8號”,1984年在河北正式推廣后,平均畝產超過90公斤;20世紀90年代,他又與中國科學院遺傳所合作培育出具有中國獨立知識產權的第一個種間三元雜交新品種“石遠321”,曾創下252.7公斤的世界棉花單產最高紀錄。
后來,有人建議他做行政管理工作,被他婉言謝絕:“我的長項就是棉花育種,在基層做育種工作,心里很踏實。”
“育種人應像優質棉種一樣,適應性強、抗逆性強”
今天背著棉種往火車站趕,來得晚沒買到車票,把水泥板當床,半袋棉種當枕頭,在火車站廣場睡下。夜里卻被巡邏的警察叫醒,想必是我邋遢的樣子引起了別人的誤解。這段時間的奔波讓我感到有些疲勞,工作上也遇到困難,但要想培育出良種,育種人應像優質棉種一樣,適應性強、抗逆性強。
——摘自趙國忠1990年9月28日日記
“上衣皺巴,一鞋泥巴;凌亂頭發,像團棉花。”這是當時同事們對趙國忠的評價。如今他依然衣著樸素,他說,這是老南繁人的傳統。
“南繁”一詞,意指利用中國南部亞熱帶或熱帶的光熱條件,進行種質資源加代繁殖和選育。棉花是喜光作物,為了加快研究進程,從1977年開始,趙國忠每年9月都會來到三亞加代育種,開啟了自己近半世紀的“南繁候鳥”生涯。
40多年前,石家莊到海南的交通極為不便。“坐火車、坐輪渡、坐汽車,趕路就要花半個月。”趙國忠說。當時在三亞南濱農場,科研人員住的是四面透風的茅草房,睡的是用椰子樹枝搭的床,蚊帳上掛著盆接雨水,蚊帳下撒硫黃防蛇;居住地離試驗田遠,中午就在田里啃涼饅頭就咸菜;經費緊張,沒錢請工人,所有農活都自己干,身上被棉花殼劃出一道道血痕,沖涼時猶如往傷口上撒鹽……
“盡管條件艱苦,但我一直慶幸能夠加入南繁的隊伍。”趙國忠說,一方面,加代育種為科研節省了大量時間;另一方面,南繁基地聚集了一批優秀的科研工作者,通力合作,讓他有了更廣闊的施展空間。
20世紀90年代,華北地區棉鈴蟲暴發,棉田收成大幅下滑。1998年,趙國忠與中國農業科學院生物技術研究所合作承擔了被列入國家“863計劃”的雙價抗蟲棉研究課題。
導入抗蟲基因后,仍能保持其他優良性狀的種子萬里挑一,其間趙國忠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他總勉勵自己:“育種亦如育人,不經歷些磨礪,是沒法成才的。”1999年9月,趙國忠和團隊成員滿懷希望地將導入抗蟲基因的397粒種子種在了三亞的南濱農場,最終成功選育出了雙價轉基因抗蟲棉“SGK321”,成為首例擁有中國獨立知識產權、世界上首例雙價轉基因抗蟲棉。對棉鈴蟲“免疫”的“SGK321”,單株結鈴最多達594個,一般畝產皮棉100公斤以上,為棉花生產帶來巨大的經濟效益。
“我對自己有信心,對這份事業更有信心”
最近全國各地幾個基地來回跑,高血壓的癥狀越來越明顯了。前些日子在地里觀察樣本,抬頭低頭間,忽然覺得手麻,險些暈倒,幸好身旁有同事在。經過十幾天的輸液,恢復了很多。我想還是要愛惜身體的,身體健康,才能繼續在棉花事業中發光發熱。
——摘自趙國忠2021年2月4日日記
在位于三亞的國家南繁科研中心南濱農場,趙國忠辦公室外的一輛老式電動三輪車格外顯眼。“我剛參加工作時,河北省正定縣南早現村試驗基地距離農科所15公里,那時天天泡在試驗田里,寒來暑往不知道騎壞了多少條輪胎。”趙國忠說,現在蹬不動自行車了,每天就騎著這輛電動車到田里,看看棉花的長勢。
“眼前這一批,培育的是莖稈距離地面20厘米左右的緊密型植株,適合大機械收割,能進一步提升收割效率。”趙國忠指向遠處的試驗田說,雖然中國棉花育種已經走在世界前列,但每年還需要進口棉花200萬噸左右。
2010年,趙國忠從石家莊市農林科學研究院棉花室主任崗位上退休,不再主持育種試驗。雖然退到了“幕后”,但十幾年來他早已習慣把自己的行程安排得滿滿當當,每年仍在河北、海南等地奔波。
退休后,趙國忠參與培育的“石抗126”綜合性狀依然排名全國第一,在國家級區域試驗中表現突出,后來又被當作黃河流域對照品種和機采棉對照品種。“石早1號”到現在還是河北晚春播棉花的對照品種,而且最近又選育了幾個新品種并通過審定。國內很多棉花科研機構用他培育的棉種作親本,育成新品種,他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現在的南繁不再‘難煩’,科研和生活環境大大改善。我對自己有信心,對這份事業更有信心。別看我現在已是70多歲的人了,但我還想繼續干下去……”趙國忠臉上露出期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