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在一個地方生活久了,其實就是一株植物的狀態——在這個地方觸滿了根須。
比如,我住在新城,一周里,我總要挑時間去老街走一走。老街,是我生命根須的一部分所在。
我19歲那年來到老街工作。第一次走進老街理發鋪時,鋪子里的店主正值盛年,一頓可以吃3大碗米飯。而今,店主80歲了,理發鋪子已開了53年,現在大家對他的稱呼是“王老頭”。
這些年,我一直堅持去王老頭的理發鋪理發,它幾乎成了我生活中的一種儀式。

春日早晨,老街的霧氣朦朧中,王老頭理發鋪的木門“咿呀”一聲被風掀開,王老頭戴著那頂瓜皮帽出了門。他要到老街轉悠一陣子,然后在小巷里一家老館子坐下,喝一碗豆漿,吃兩根剛從油鍋里撈出的油條。從70歲開始,王老頭便喜歡把油條泡在豆漿里吃,軟和,好下喉。
王老頭18歲開始理發,起初在鄉里,27歲那年來到老街開起了理發鋪。他有一兒一女,都跟他學理發。兒子在35歲那年,跟人去做建筑生意,而今已是老板;女兒仍跟王老頭理發,今年49歲了,眼角早有了魚尾紋。
我喜歡去王老頭的理發鋪刮胡子。我來到鋪里,躺下,他用一個熱帕子在我下巴上熱敷一陣兒后,用一把牙刷一樣的小毛刷,在我下巴上抹上肥皂水,接著拿起一把鋒利的刮胡刀在橡皮帶上抹了抹,手起刀落,如一個婦人嫻熟地削掉一個蘋果的皮,我的胡子轉瞬不見了。
刮完胡子,我一般會和王老頭嘮嗑。他有一個用了10多年的茶杯。這些年,他一直喜歡喝老蔭茶。他把茶杯遞給我,我接過后托在掌上,喝幾口熱茶。茶剛入口,大地上霜露、霧光的氣息,就彌漫在我口里了。
有天我問王老頭:“這幾十年,您給多少人理過發?”王老頭笑瞇瞇地摸著下巴說:“我咋記得清啊!”我又問他:“這些年,您給人理發,有返回來說不滿意的嗎?”王老頭想了想,說:“哦,有過一回。”他瞇縫起眼睛回憶道,一個男子理發后覺得不滿意,出門后又轉身回來,要求剪一個大背頭,這可把王老頭難住了。后來,王老頭把茶杯遞給那人,讓他喝,還把理發的錢退給了他,說等下次頭發長長了,給他免費理一個大背頭。3個月后,男子來了,王老頭就給他剪了一個大背頭。那男子在鏡前反復轉身自賞,甚覺滿意。
現在的老街,早有上萬人了。幾乎所有人家的滿月嬰兒的胎發,都是王老頭剃的。王老頭理胎發不收費,說添人進口是老街的福氣。奇怪得很,來剃胎發的小孩,在笑瞇瞇的王老頭那里,就不哭鬧了。老街上一個老板的兒子,滿月后去城里一家理發店剃胎發,哭鬧不止,只好抱回來在王老頭的店鋪里剃了胎發,歡喜而去。
王老頭這一輩子,就是一個理發匠。他不慌不忙地活著,直到如今,理發、刮胡子,手也不抖一下。我是一個心浮氣躁的人,寫了30多年文章,沒甚出息,有時也妄想一夜騰達。所以,我喜歡去王老頭的理發鋪,刮刮胡子,聊聊人世,感受一粒浮塵,如何葉落歸根。
我還有幾個忘年交,他們都從事著一些老行當。彈棉花的劉大爺,修鞋匠朱四貴,修鎖匠、補鍋匠熊大成,做秤的趙大發,篾匠楊先圣,打鐵匠高老三,磨刀、磨剪子的吳老二,爆米花的成二寶……他們大多像《西游記》里的沙僧一樣,挑著擔子走村串戶、走街串巷,或者蜷縮在老城老街的角落里,從事著這些漸行漸遠的行當,討一口飯吃,默默地過一輩子。
(摘自《勞動時報》2022年8月9日,江山美如畫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