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呈玉
關鍵字:“后建構”理念;言語形式;人物形象;標點妙用;矛盾表達
言語形式是文本語言的呈現和指向,是語文學科的基本教學內容,通過對文本言語形式的理解、體認,可以培養學生的語言感知能力,是語文教學的特點與優勢。“后建構”理念更關注學生對知識的整體建構和深入理解,更注重學生學科核心素養的培育。作為語文教師,只有善于從文本中提煉具體適宜的言語形式,才可能在課堂教學過程中轉化為傳授給學生的語文素養。本文在“后建構”理念指導下,對《孔乙己》一文言語形式進行再探究,從而細析孔乙己靈魂的扭曲。
人物的語言與人物的喜怒哀樂、個性特征緊密關聯,更與人物所處的環境、真實的內心世界息息相關。剖析文本對人物具體語言的描寫,能夠深知人物的具體身份及所處的社會地位。魯迅先生的小說《孔乙己》堪稱文學經典,整篇小說中,孔乙己的語言并不多,但卻反映了他的個性和精神狀態。
孔乙己曾經讀過書,他深受封建教育的影響,會說“之乎者也”的文言,又寫得一手好字,但卻終究沒有進學,他渴望通過科舉考取功名,卻連秀才也沒考上,一貧如洗,窮困潦倒。“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教育理念,使他的價值觀與自己實際境遇完全錯位,他自以為是讀書人,高人一等,半文不白的語言是他的身份的認可,維護著他讀書人的尊嚴。當眾酒客取笑孔乙己的臉上又添了新的傷痕,又高聲嘲笑他一定又偷了人家的東西,孔乙己只漲紅臉,無力地辯解讀書人竊書不能算偷,否認事實。“偷”與“竊”本為相同意思,但于他來說,“竊”仿佛比“偷”更為高雅,更能彰顯他是讀書人的身份。他寧可承認文言的“竊”,也決不認可白話的“偷”,堅守著他讀書人的身份。他甚至搬出“君子固窮”的言論來標榜自己的清高。這一點竟然成了孔乙己自己能夠安于窮困的辯解。最后,酒客們嘲笑他連半個秀才也沒撈到,孔乙己也只能用那些半文不白,叫人難懂的語言來掩飾自己內心的極度難堪。
因為過分崇尚自己是讀書人的身份,孔乙己喪失了生存能力,他窮困潦倒,但卻愿意把自己為數不多的茴香豆分給孩子們吃。孩子們吃完豆仍舊不散去,看著碟中茴香豆所剩不多,孔乙己著了慌,看著豆搖頭說:“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孩子們在笑聲中走散了。孔乙己是可憐的,他讀過書,并且寫得一手好字,如果他利用自己的長處去做個私塾老師,或者幫人抄抄書,生活總能繼續下去,但他好吃懶做,并且還偷竊,他堅守著讀書人的身份,喪失了生活的能力。即使和孩子說話也是多乎不多也,半文不白的語言真是可憐可嘆。孔乙己不看說話對象,賣弄學問,把他的窮酸、迂腐形象表現得淋漓盡致。他總是用半文不白的語言來標榜自己高人一等的身份,試圖成為長衫幫的一員。他作為封建社會的舊知識分子,沒有自我的思想和話語,而是沉浸于儒家文化的教條里不能自拔,成了封建文化的犧牲品。半文不白的語言突出了孔乙己自命清高、可笑迂腐、自欺欺人的封建知識分子形象。
動態是言語形式運用的特點。深究孔乙己半文不白的語言的原因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觀念在他心目中的根深蒂固。孔乙己最后一次出場時,掌柜取笑他又偷了東西了。他不十分分辯,單說“不要取笑”,低聲說道“跌斷,跌,跌……”。語言雖然不再半文不白,但“跌斷”這個辯解窘迫無力。孔乙己還是那個荒謬、自欺欺人的形象。變化的只是語言,是借口,不變的是孔乙己自欺欺人、迂腐可笑的性格。
至此,孔乙己靈魂深處的扭曲在他半文不白的語言動態變化的過程中逐漸豐滿。
郭沫若曾經說過,言文而無標點,在現今相當于人而無眉目。可見標點符號的重要性。標點是一種寄托情感的載體,能參與表情達意,卻是教學過程中一種比較容易忽略的言語形式。在魯迅先生筆下,標點符號蘊含了人物復雜的心理活動,凝聚了人物豐富的情感內涵,有時,標點符號比文字更具表現力。
在孔乙己說的話中,作者用到問號、感嘆號、省略號較多。當受到別人奚落時,他既想辯白又理虧,魯迅先生活用省略號:“你怎么這樣憑空污人清白……”當酒客故意嚷道孔乙己一定又偷了東西時,孔乙己只能蒼白無力地辯解,毫無說服力,此處的省略號讓讀者產生畫面感。孔乙己話還未說完,就被別人搶過話語權,他只能辨別“竊書不能算偷……竊書!……讀書人的事,能算偷么?”通過此句中的兩個省略號,我們能看出,面對酒客的攻擊,孔乙己想辯解但理屈詞窮,并且旁人的取笑觸碰到孔乙己最痛苦最難掩飾之處,使他無地自容,有口難言,但他還是固守讀書人的身份,用代表他身份的文言來回答,但他底氣不足,慌慌張張,斷斷續續,含蓄地表現了孔乙己迂腐不堪、自欺欺人的模樣;同時,這句話中還運用了感嘆號,孔乙己強調竊書是讀書人的事,用“竊書”這樣的文言來強調他與其他酒客身份的不同,從而掩飾他的尷尬慌亂。在這些標點符號的映襯下,孔乙己迂腐、可憐、可笑的形象給讀者留下空白,將未盡之意,留給讀者去想象。
文章中提到孔乙己有好喝懶做的壞脾氣,會偷竊,然而他的品行卻比來店里的其他人都好。這是現象與本質的矛盾表達。從表層來看,孔乙己的品行不好,好喝懶做,還偷竊,但這些不是他的本質,是封建教育造成的。腐朽的封建思想不僅摧殘了他的肉體,偶爾偷竊是生活所逼;而且腐蝕了他的靈魂,使他喪失了勞動能力,養成好喝懶做的惡習。作者從現象和本質兩方面揭露了孔乙己自身的善與惡的深刻矛盾,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文章中這樣的句子還有不少。
“孔乙已是站著喝酒而穿長衫的唯一的人”。
孔乙己是一個邊緣人。句中“站著喝酒”其實已說明孔乙己窮困潦倒,地位與短衣幫一樣;而他卻穿著長衫,這說明他并不想與“短衣幫”為伍,端著讀書人的身份;“唯一的”突出了孔乙己的特殊性,他與上層人和下層人都有間距,他是社會夾縫中的尷尬人。
文章最后一句“大約孔乙己的確死了”。句中“大約”與“的確”是矛盾的搭配,“大約”表示猜測,而“的確”表示肯定,這兩者組合,表達了深刻內涵。孔乙己是一個社會夾縫中的尷尬人,他的存在價值是給人們提供茶余飯后的笑料,他的死活無人關心,所以用“大約”這樣一個表猜測的詞語表達。但是,從全文來看,他所處的社會冷漠麻木,他最后一次出場情況糟糕,都注定了他的死亡是“的確”肯定的。所以,文章最后這一矛盾的表達更加深刻地突出了孔乙己悲慘的命運。
孔乙己是讀書人,一輩子都渴望通過科舉考試考取功名,一躍成為上等人士,以致喪失生存能力,迂腐麻木,成為社會夾縫中的尷尬人,他的人物形象在矛盾的表達中走向深刻。
歌德曾說:“內容人人看得見,含義只有有心人得之,形式對于大多數人是秘密。”其實,內容和形式不可分割,內容要以形式為載體。在語文教學過程中,可以在“后建構”理念指導下,從文本中匯總具體適宜的言語形式,才可能在課堂教學過程中轉化為傳授給學生的語文素養,以實現最具價值與品位的語文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