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婷 黃莉吉 余江毅(.南京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 南京 009;.江蘇省中醫院 南京 009)
糖尿病腎病(diabetic kidney disease, DKD)作為糖尿病最常見、最嚴重的并發癥之一,發病率不斷攀升,已超過慢性腎小球腎炎成為慢性腎臟病(chronic kidney disease,CKD)甚至終末期腎病(end-stage renal disease,ESRD)的首要原因[1]。據估算,我國的DKD患者至少有2 430萬,數量驚人[2]。有文獻報道我國CKD住院患者中,DKD占到26.96%,為首位病因,不僅為患者帶來痛苦和恐懼,也為家庭、社會帶來沉重的醫療負擔[3]。DKD患者一般要經歷從微量白蛋白尿進展至大量白蛋白尿、腎功能進行性減退至腎衰竭的過程。進入終末期腎病后,患者面臨腎臟替代治療及多種嚴重并發癥,預后極差。因此,DKD的早期預防和干預治療對提高患者的生存質量尤為重要,這與中醫“治未病”思想高度吻合,因此探討“治未病”思想指導下的DKD中西醫防治策略顯得尤為必要。
“治未病”一詞首見于《素問·四氣調神大論》,“是故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夫病已成而后藥之……不亦晚乎”,強調了治未病的重要性。其后各醫家對此思想均有不同程度的發揮:張仲景稟《內經》《難經》之旨,從“未病先防、有病早治、既病防變、新瘥防復”等闡述治未病的原理和方法,使之進一步發展;孫思邈將疾病分為“未病、欲病、已病”三個層次,并強調應“消未起之患”;葉天士提出“務在先安未受邪之地”,強調防變于先,采取主動。可見“治未病”乃為中醫養生調攝、疾病預防的關鍵思想。
消渴病機陰虛燥熱,耗氣傷津,久則陰損及陽,進展為陰陽兩虛,并累及五臟,濕熱瘀毒由生,損傷脈絡,貫穿疾病始終,導致DKD的發生。在未病狀態預防消渴發生、在消渴早期預防并發癥、在并發癥早期及時干預防其進展與糖尿病的三級預防不謀而合,乃中醫“治未病”之關鍵所在[4]。
廣義“未病”包含四種形態:健康未病態、潛病未病態、前病未病態、傳變未病態[5]。此處所講“未病”主要包括健康未病態(沒有任何疾病的健康狀態)及潛病未病態(有潛在病理改變,但無臨床表現)。如何在未病狀態下養生調攝,預防疾病發生,我們可以從《黃帝內經》上古之人度百歲乃去的秘訣中找到答案。
2.1.1 食飲有節 消渴與過食肥甘厚味密切相關。其人喜食膏粱厚味,脾胃受損、運化失職則津液停聚,日久郁而化熱,耗氣傷津,發為消渴。消渴久不愈,痰瘀郁熱互結,阻滯絡脈,導致本病,因此孫思邈提出“如食五味必不得暴嗔,善養性者,先饑而食,先渴而飲”。現代醫學也認為,通過調整患者的飲食結構,培養良好飲食習慣,能夠延緩糖尿病進展,減少并發癥發生[6]。目前糖尿病飲食主要有低升糖指數、低碳水化合物、地中海及生酮飲食等。其中以低升糖指數飲食最為普及,研究表明它可降低餐后血糖及胰島素濃度,減輕血糖波動,獲得更好的血糖控制[7];低碳飲食及地中海飲食也可獲得更好的血糖、血脂控制[8];生酮飲食近年來逐漸為大眾所知,其對于代謝及血糖控制均有良好效果,但該飲食執行標準嚴格且不良反應較多,需在專業醫師指導下方可進行[9]。
2.1.2 起居有常 孫思邈說“善攝生者臥起有四時之早晚,興居有至和之常制”,根據四季變化及個人素質制定合理的作息,并養成良好習慣,方能使人體保持良好狀態。現代醫學也發現,正常生物鐘節律破壞后,胰島分泌功能受限,易致糖代謝紊亂,大大增加患糖尿病和其他代謝異常的風險,因此起居有常有助于更好的血糖控制并減少并發癥發生[10]。
2.1.3 不妄作勞 本病亦稱“腎消” “腎勞”,與勞倦過度耗傷正氣密切相關。消渴之初為氣陰兩虛,勞倦過度,則陰損及陽,陰陽兩虛,久則及腎,濁毒內停,發為本病。避免過度勞倦、固護正氣是預防本病的重要舉措,其關鍵之處在于把握一個“度”字,適度運動可降低糖尿病發病率,對已病患者還可顯著改善糖化血紅蛋白、血糖和血脂等代謝指標,延緩并發癥發生[11]。建議糖尿病患者選擇個體化的中等強度運動。
2.1.4 控制高危因素 DKD的發生是多因素、多環節作用的結果,其中高血壓、糖脂代謝異常及腎血流動力學紊亂等均有參與,針對其高危因素的有效控制可延緩本病發生。血糖方面,對大多數非妊娠成年糖尿病患者而言,HbA1c控制目標要<7.0%,而病程較短、預期壽命長、無并發癥、未合并心血管疾病的患者應<6.5%,甚或盡可能接近正常[4];血壓方面,年輕和病程較短患者血壓應<130/80 mm Hg,老年患者血壓目標值可放寬至150/90 mm Hg,選擇降壓藥物時應綜合考慮療效、心腎保護等,首選ACEI或ARB類[4];血脂方面以降低LDL-C作為首要目標,對于無心血管疾病但年齡超過40歲有危險因素者,LDL-C應<2.6 mmol/L,對于有心血管疾患者,LDL-C應<1.8 mmol/L[4];此外,有薈萃分析顯示,吸煙是發生DKD的危險因素,推薦患者戒煙[12]。
未病之病,名曰萌芽,《類經》云:“未生者治其幾也,未盛者治其萌也”。DKD早期主要為血流動力學改變,出現微量白蛋白尿,后期則伴隨腎血管破壞以及腎單位功能損傷,出現大量持續性白蛋白尿和(或)GFR 進行性下降,進展為ESRD。因此早在腎病萌芽之際就進行定期篩查,可早期發現,改善預后。
2.2.1 早期篩查、診斷、分期 DKD通常根據尿微量白蛋白肌酐比值(UACR)升高和(或)預估腎小球濾過率(eGFR)下降、同時排除其他CKD而作出臨床診斷。2型糖尿病患者在診斷時即可能已有腎臟病變,確診后應立即進行腎臟病篩查,以后每年至少篩查一次,1型糖尿病患者可在確診5年后篩查腎病[13]。
傳統的糖尿病腎病分期采用Mogensen5期分類法,其混雜了腎臟病理、尿白蛋白排泄率、腎小球濾過率等,較為復雜,臨床可操作性差,部分患者無尿白蛋白排泄異常時已經存在eGFR下降[14]。因此改善全球腎臟疾病預后指南工作組建議聯合CKD分期和UACR分期來描述和判定DKD的嚴重程度[15]。其操作簡便,可明確反應患者目前疾病狀況,值得在臨床上推廣使用。
2.2.2 運用中醫藥延緩病情進展 DKD病機乃本虛標實。本虛以脾腎為主,消渴患者氣陰兩虛,陰損及陽,陰陽兩虛,久則涉及五臟;標實涵蓋濕熱瘀毒,貫穿疾病始終。濕熱為始,擬合西醫之炎癥、微炎癥,濕熱阻遏氣機,氣滯則血瘀,熱邪煎熬津血,則血液濃縮,凝滯成瘀,與DKD血流動力學改變及腎臟纖維化相擬合。目前西醫對于本病尚無有效治療,而臨床研究發現,中醫藥在DKD的預防和治療中具有優勢。竇晨輝等[16]自擬益氣養陰通絡方可改善早期DKD患者癥狀,降低炎癥因子水平,減少蛋白尿,延緩DKD的進展。芪葵顆粒也可顯著降低早期DKD患者尿微量白蛋白尿水平,并改善倦怠乏力、面肢浮腫、尿濁等癥狀[17]。
“既病防變”淵源于《難經》“見肝之病,知肝當傳之于脾,故先實其脾氣,無令得受肝之邪,故曰治未病焉”。人為整體,肌表經絡與各臟腑之間相互聯系,任何部位的病變都可波及它處,且疾病動態發展,如不能及時干預,恐生其他變證,因此葉天士提出“務在先安未受邪之地”,強調防變于先,采取主動。
2.3.1 食飲甚節 《素問·經脈別論》云:“飲入于胃,游溢精氣,上輸于脾,脾氣散精”,《景岳全書·水腫》云:“忽爾通身浮腫,或小便不利者,多以飲食失節”。脾胃運化水谷精微,食飲失節,損傷脾胃,則精微外泄,水運不行,輕則尿中蛋白,重則水腫,可見飲食與本病密切聯系。研究表明,高蛋白攝入與DKD腎功能下降、尿白蛋白增加密切相關[18],因此本病患者應采取動物蛋白為主的優質低蛋白飲食。指南推薦非透析患者蛋白質攝入量為0.8 g/(kg·d),透析患者常伴蛋白消耗增加,可適當增加蛋白攝入[13]。過高或過低的鈉鹽攝入均會增加 ESRD 風險,推薦攝入量在 3~6 g/d[13]。飲食中鈉、鉀等攝入量需根據患者合并癥、使用藥物、血壓及血生化檢查進行個體化調整。
2.3.2 勞作有度 《諸病源候論》云:“勞傷腎虛,不能藏于精,故因小便而精微出也”,《景岳全書·腫脹》云:“凡水腫等證……脾虛則上不制水而水反克,腎虛則水無所主而妄行”。消渴病人氣陰兩虛,勞倦過度,陰損及陽,脾腎陽虛,固攝失職,則精微外泄;命門火衰,不制陰寒,水邪泛濫,則發水腫。因此,DKD患者應根據個體情況進行適度運動鍛煉,指南推薦進行每周5次、每次30 min與心肺功能相匹配的運動[13]。
2.3.3 控制進展因素 血壓控制欠佳及糖脂代謝異常等均推動DKD病情進展。達標控制血糖、血壓、血脂,在延緩本病進展的同時對于心腦血管等其他并發癥也有獲益。血糖方面,DKD患者HbA1c應≤7%,eGFR<60 mL/(min·1.73 m2)老年患者的HbA1c控制目標可放寬至8.5%[19]。選擇降糖藥物時,白蛋白尿不作為二甲雙胍使用禁忌,在二甲雙胍控制不達標情況下優選SGLT-2抑制劑以及GLP-1受體激動劑。血壓方面,DKD患者血壓應<130/80 mm Hg,但舒張壓不宜<70 mm Hg,老年患者舒張壓不宜<60 mm Hg[20]。降壓藥首選ACEI、ARB類,不推薦聯合使用。血脂方面以降低LDL-C為首要目標,合并心血管疾患或eGFR<60 mL/(min·1.73 m2)等極高危患者LDL-C應<1.8 mmol/L,其他患者應<2.6 mmol/L[4]。此外,研究發現吸煙可導致蛋白尿增加和腎功能進展,推薦患者戒煙[21]。
2.3.4 西醫治療 目前西醫治療DKD并無特效藥物,仍以控制血壓以及改善糖脂代謝等綜合治療為主。臨床上以RAS系統阻斷劑最為常用,其臨床療效存在爭議,有研究表明它可減少蛋白尿、延緩腎病進展及ESRD的發生,但也有研究顯示對T1DM和T2DM患者進行早期RAS阻斷以及雙重RAS阻斷等均未達到預期結果[22-23]。目前,許多治療DKD的新藥正在研發,包括內皮素受體A拮抗劑、鹽皮質激素受體拮抗劑、抗晚期糖基化終產物藥物、活性維生素D制劑等。
2.3.5 中醫治療 中醫治療DKD以分期辨證論治為主,肖遙[24]將本病早期分為氣陰兩虛、陽虛、陰陽兩虛證,以固腎培元為大法,治以滋腎益氣、溫陽益氣、滋陰助陽;中晚期者強調加重補血、和胃泄濁;趙玉庸將本病分為氣陰兩虛、痰濁阻絡、濕熱蘊結、瘀血阻絡、脾腎陽虛、陰陽兩虛六證,以疏通腎絡為大法,尤其注重運蟲類藥化瘀通絡[25];國醫大師鄒燕勤認為DKD病機乃脾腎虧虛為本, 濕瘀阻絡為標,她提出將尿蛋白排泄率與腎小球濾過率二者結合, 建立糖尿病腎病“二維”危險分層法,根據危險分層采取不同治法[26]。王耀獻教授針對本病提出辨機論治,其初始病機為熱邪,體質病機為脾腎虧虛,衍生病機為濕熱濁毒,證候病機為氣血陰陽虧虛、氣滯血瘀、濕熱阻滯、濁毒內停,共通病機為腎絡癥瘕,強調重視辨機論治,抓住疾病的本質[27]。中成藥對于本病也有良好效果,黃葵膠囊可通過抑制腎p38MAPK信號通路活性以及致纖維化細胞因子等表達,改善腎纖維化[28];火把花根片可明顯降低血肌酐水平及尿蛋白排泄率、改善腎功能,延緩DKD進展[29]。
DKD在糖尿病基礎上發展而來,許多患者在出現大量蛋白尿、水腫甚至低蛋白血癥時才引起重視,前來就診時往往已處于DKD中晚期,藥物治療無法取得理想療效,最終進展至ESRD,不得不面臨透析治療。“治未病”作為中醫防治疾病的重要力量,對于有明確原發病及高危因素、發病率逐年上升且缺乏有效治療措施的疾病具有顯著的優勢和意義。基于“治未病”思想,治療DKD當從未病先防、欲病救萌、 既病防變著手,在未病時食飲有節、起居有常、不妄作勞、控制高危因素,預防糖尿病及DKD的發生;在病程早期定期進行腎病篩查,監測尿常規、UACR和血肌酐,以盡早發現病情、及時干預;在已病后要更加嚴格的控制飲食、適度運動及減少病情進展因素,積極藥物治療,以延緩ESRD的發生。朱丹溪云“與其救療于有疾之后,不若攝養于無疾之先,蓋疾成而后藥者,徒勞而已”。將中醫“治未病”思想融入DKD防治中,方能更好地抓住疾病窗口期,為臨床治療和改善預后爭取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