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摩羯紋源于古印度,隨著佛教的東傳進入中國。在與中國文化不斷融合的過程中,摩羯紋的造型和內涵都發生了改變,同時還出現了象生化設計和擬人化創造。本文主要通過唐至宋遼金時期器物上的摩羯紋和摩羯形象,探討外來文化經過本土化發展后,日益民族化和多元化的過程,分析文化交融賦予工藝設計的內在活力。
關鍵詞:摩羯紋吉祥紋樣中國化象生化擬人化
一、摩羯紋的中國化進程
摩羯是印度傳說中的水中神獸,學術界一般認為其原型來自印度鱷。隨著印度民間摩羯崇拜的普遍化,摩羯紋逐漸與鯨、象等其他生物形象融合,發展成卷鼻利齒、魚身魚尾的形象。
三國兩晉南北朝時期,摩羯紋隨佛教的東傳進入中國。三國吳地康居國康僧會譯《彌蘭經》云:\"海有神魚,其名摩竭。\"摩羯紋飾出現于中國的時間稍晚于佛教經典的翻譯,國內發現最早的摩羯紋來自北魏時期的舶來品大夏銀杯,最早的本土摩羯圖像應是正定隆興寺藏東魏至北齊時期佛造像背光中線刻的摩羯戲水紋樣。[1]自傳入中國后,摩羯形象經歷了從簡單模仿到融合創新的發展和變化過程,北魏至唐代初期,其形態、含義還保留了極為濃厚的印度風格。
晚唐至宋遼金時期,摩羯紋樣已經融入中國傳統的藝術元素,出現了明顯的中國化氣象。在濃厚的魚龍文化的影響下,摩羯紋除了具備鯉魚的身尾形狀外,其身體部位擺動的姿勢也與傳統的鯉魚圖毫無二致。同時,摩羯紋的頭部更接近龍形。其中,部分摩羯紋頭部增加了突起的如鹿角般開叉的獨角,身上出現了寬大的雙翼,變成了具有中國文化特色的剛勁矯健而富有活力的龍首魚身形象。摩羯紋的中國化不僅體現在其形態的變化上,也體現在其內在寓意的轉變上,即一改\"惡\"的本性,成為寓意吉祥的紋飾,常常與摩尼寶珠、嬰戲、祥云、仙鶴等吉祥紋飾進行搭配。
經過晚唐至宋遼金時期多民族文化的影響,摩羯紋開始向世俗化和民族化發展,使原本有著強烈宗教意涵的摩羯形象逐漸轉化為具有中國傳統文化意味的藝術元素。在晚唐至宋遼金時期,摩羯紋的載體一度擴展到金銀器、瓷器、玉器、銅器等各個領域,流行于皇族、貴族的同時也多出現于平民百姓之家。直至元明清時期,摩羯紋才逐漸式微。
二、摩羯紋的象生設計
象生,也稱為仿生,是一種古老的造型方式和造物理念,是人類對自然生物的直觀仿造。象生設計通過仿造生物的形態、特征,使器物呈現出栩栩如生的形態,給人以美感的同時,還往往能傳達深刻的寓意,從而具備藝術審美和社會文化功能。考古發掘的新石器時代器物中,就有許多狗、豬、雞等動物形象的象生陶器,因此中國的象生設計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時代。到了宋遼時期,人們對摩羯紋十分推崇,除將其用作器物的裝飾紋樣外,還以摩羯紋為藍本設計出了一批象生器。摩羯象生器的器型主要有壺式和杯式兩種,材質主要包括金銀器和陶瓷器。
(一)壺式摩羯象生器
根據摩羯的造型,壺式摩羯象生器可分為立式摩羯壺和橫式摩羯壺兩種。以下主要通過筆者收集到的5件摩羯壺,對其造型、紋飾特征進行分析。在筆者所搜集的5件摩羯壺中,有立式摩羯壺2件,是內蒙古自治區赤峰市喀喇沁旗出土的唐代摩羯紋金花銀提梁壺和內蒙古自治區赤峰市松山區城子鄉洞山村出土的遼代摩羯紋鎏金銀提梁壺;有橫式摩羯壺3件,分別是內蒙古自治區寧城縣榆樹林鄉出土的遼三彩摩羯形注壺、內蒙古自治區通遼市科左中旗保康鄉核心窩遼墓出土的遼三彩摩羯壺、內蒙古自治區赤峰市巴林左旗烏蘭套海遼代遺址出土的遼代白釉人首摩羯形提梁注壺。
立式摩羯壺上的摩羯紋頭朝上尾向下,兩兩相對、腹部緊貼,其身體為壺的腹部,尾部為圈足,多以突起的獨角作為系鉤。立式摩羯壺與中晚唐流行的雙魚壺造型十分接近,是在雙魚壺盛行的基礎上化鯉魚為摩羯而塑造的。雙魚壺為唐代中晚期常見的酒壺形制,據現有資料顯示,唐代越窯和長沙窯多燒制雙魚壺,唐詩中也多描繪雙魚壺,可見雙魚壺在當時深受人們歡迎,而這與唐朝皇室崇尚鯉魚很有關聯。
相較立式摩羯壺,橫式摩羯壺存世數量較多,形制基本為摩羯頭尾高翹,頭尾間連接形成壺柄,摩羯嘴為壺嘴,摩羯雙翼雕刻于壺身兩旁。筆者所列舉的這3件橫式摩羯壺都為遼代遺物,前兩件沒有注水孔且質地為三彩的橫式摩羯壺可能為隨葬明器,后一件因為壺身上還設計有注水孔,功能應與凈瓶類似。橫式摩羯壺中比較特殊的一例是遼代白釉人首摩羯形提梁注壺,其在摩羯形象之上又疊加了人物形象,人物有頭、頸、肩和雙臂,直接生發于摩羯頭部后側。人物頸臂間裝飾有瓔珞紋,雙手托住摩羯頸部,發髻與摩羯尾部之間有提梁相連。此壺中人物形象與摩羯形象結合形成了特殊的人首摩羯形象。筆者認為,這應該是摩羯紋擬人化創作的源頭。
(二)杯式摩羯象生器
杯式摩羯象生器早期被認為是水丞或水盂,后來孫機和揚之水兩位學者對其進行了探討。揚之水先生認為杯式摩羯象生器是用來\"樂飲\"的酒船,并進一步分析出酒船的造型由通式角杯與摩羯紋相結合而形成。[2]孫機先生則認為一部分杯式摩羯象生器是燈具,其采用\"盞唇搭炷式\"[3]的點燈方式。[4]由于學界對此類器物的功用有不同看法,所以本文統一以杯式器為之命名。
筆者這里主要列舉6 件杯式摩羯形象生器,分別是廣西壯族自治區南丹縣出土的宋代銀鎏金摩羯式酒船、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區吳山廣場出土的五代至宋時期的越窯青釉摩羯魚杯、印度尼西亞國家博物館收藏的北宋越窯摩羯形杯、內蒙古自治區通遼市庫倫旗遼墓出土的白釉摩羯魚杯、遼寧省北票市水泉一號遼墓出土的青釉摩羯魚杯、印度尼西亞井里汶沉船中出水的五代至宋時期摩羯酒船。在以上這些象生器中,摩羯形象大多尾部向上高揚,具有鋬或把手,以便人們拿握。此一類器物以摩羯的形象作為整體的造型,活潑生動,展現了古代工匠獨具匠心的設計。在筆者所列舉的杯式摩羯形象生器中,比較獨特的是遼寧省北票市水泉一號遼墓出土的青釉摩羯魚杯,與大多數摩羯杯魚頭仰天、雙翅伸展的形象不同,其采用了藝術化的處理手法,將摩羯的頭部略去,以簡化的摩羯形象呈現出器物獨具匠心的藝術魅力。此青釉摩羯魚杯省略摩羯頭部的設計,使摩羯原本最具辨識度的卷鼻利齒的頭部成為可被忽視的元素,而是否具有魚身、魚尾和雙翼的魚龍造型則成為辨認其是否為摩羯的關鍵信息,這一點就充分說明了摩羯紋中國化的程度之深。
三、摩羯紋的擬人轉化
擬人化是把除了人以外的事物人格化、人性化,以此表現出類似人類及其行為的形象和形態。將事物擬人化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上古時期。如先秦時期的《山海經》、漢代的畫像石中常見擬人化的形象。這些擬人化的創作增強了人類戰勝自然的信心,也展現了先民的想象力和創造力。
摩羯紋擬人化的創造便是被很多學者稱為“人魚”“魚人飛天”的形象,但其實這些紋飾并非人魚紋,而是摩羯紋在傳播和發展的過程中,與本土文化融合后的創新,因此本文認為其應該為人首摩羯紋。金代山西省河津窯所燒的綠釉剔地填黑彩魚人紋六角形枕和三彩魚人飛天捧山六角形枕上的裝飾圖案便是人首摩羯紋。綠釉剔地填黑彩魚人紋六角形枕枕面開光中有一男性人首摩羯形象,男子頭頂頭發剃去,兩側頭發向后梳攏,頸間戴項圈,雙手各戴環釧,周身飄帶環繞,與飛天形象相似。但其身后長有一對翅膀,呈打開狀,實為摩羯紋的突出特征。男子腰部以上為人身,腰部以下為魚身,魚鰭、魚鱗俱全,魚尾擺動,富有動感,為典型的人首摩羯圖案。三彩魚人飛天捧山六角形枕枕面開光所刻同樣為男性人首摩羯圖案,其形象與綠釉剔地填黑彩魚人紋六角形枕相似,只是發型為結發且手捧托盤,翅膀和飄帶的刻畫更為精細。其翅膀上有層層羽毛,飄帶也更具動感,表現出人物快速行進的速度感。
從圖像的角度分析,前文介紹的遼代白釉人首摩羯形提梁注壺上的人首摩羯形象應為金代河津窯瓷枕上人首摩羯圖像的祖本。可能是考慮到人首疊加龍首的摩羯形象在平面上的表現會過于煩瑣,河津窯進一步將摩羯紋的龍頭簡化了,只是將摩羯紋滿身魚鱗、尾部或卷翹向上或翻動向下以及雙翅伸展的姿態傳承了下來。而這種簡化處理摩羯紋的方式在遼寧省北票市水泉一號遼墓出土的青釉摩羯魚杯上已經使用過。此外,筆者發現以上所列舉兩例陶瓷枕上的人首摩羯形象的翅膀也可以在諸多摩羯圖像中找到原型,如綠釉剔地填黑彩魚人紋六角形枕上的人首摩羯的翅膀呈張開狀,與莫高窟第 61 窟《西夏熾盛光佛乘車圖》中的摩羯翅膀別無二致。三彩魚人飛天捧山六角形枕上人首摩羯的羽毛刻畫方式,與江蘇省丁卯橋出土的鎏金摩羯紋銀盆和內蒙古自治區赤峰市阿魯科爾沁旗遼代耶律羽之墓出土的摩羯紋金花銀碗上摩羯的翅膀如出一轍。
摩羯擬人化創造的出現可能是受到佛教中人首獸身的神話形象的影響,如迦陵頻伽的形象就是上半身為人形,腰部以下為鳥身。迦陵頻伽的形象最初出現在唐代的宗教器上,之后隨著貿易往來傳入遼地,其人首獸身的形象與山西地區出現的人首摩羯紋十分近似,可能對遼金時期摩羯紋的擬人化創造產生過潛移默化的影響。
對本土傳統文化的承繼與借鑒也是促使摩羯紋擬人化發展的另一個原因。在中國傳統文化中,人面魚身的形象不在少數,比如新石器時代有仰韶文化甕棺中的人面魚紋,漢代墓葬畫像石中也常見人首魚身的圖像,唐宋時期出現了人首魚身俑,屬于一種隨葬品。這些出現在墓葬中的人魚形象通常用于祈福禳災、鎮墓壓勝,寄托了人們對升天成仙的美好愿望。旳同時,中國古代神話傳說中也有一些有關人魚形象的記載,如《山海經·大荒西經》中講道:\"有魚偏枯,名曰魚婦,顓頊死即復蘇。\"《淮南子·地形訓》中有\"后稷垅在建木西,其人死復蘇,其半魚,在其間\"的記述。筆者認為,山西地區金代器物上出現的人首摩羯紋有可能是受到中國人魚傳說的影響后,對摩羯紋的形態、含義等進行改造而形成的。
四、結語
國外的裝飾紋飾進入中國之后,往往需經歷從簡單模仿到融合創新的發展過程,唐至宋遼金時期盛行的摩羯紋亦是如此。摩羯本是一種虛構的神獸,其組成元素是在人類不斷思考、想象、理解、構思的基礎上變化與發展而來的。在文化傳播的過程中,摩羯紋與中國傳統文化融合,形成了新的地域特征、文化內涵和寓意, 又經過了象生化的設計和擬人化的創造,使得其在形象和內涵上都發生了實質性的變化,既延續了宗教的內涵,又增添了裝飾功能和吉祥寓意。筆者認為,從形式與意涵入手,對摩羯紋進行深入的分析和理解,對于研究中外文化、宗教、藝術交流等方面都有重要的意義,能夠揭示和展現文化交融的諸多可能。
注釋:
[1]常櫻.摩羯紋在中國的傳播與興衰[J].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20(3):126-135.
[2]揚之水.罰觥與勸盞[J].收藏家,2007(12):37-44.
[3]\"盞唇搭炷式\"點燈法即燈一側有流,燈燭引入流內,搭在盞唇上點火。
[4]孫機.摩羯燈兼談與其相關的問題[J].文物,1986(12):74-78.
[5]郭明明.寧夏彭陽宋墓所見人魚形象分析J].西部考古,2017(3):299-308.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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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陳南.明清宮廷動物形琺瑯器初探叮中國藝術,2020⑵:64-71.
[3]鄭經賓.宋代潮州筆架山窯魚形壺造型源流考[J]西北美術,2015(1):50-55.
[4]齊偉.遼代摩竭形器物及其相關問題研究[J]遼寧省博物館館刊,2008:283-2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