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設計史在學科大發展的背景下,應當承認還有諸多不足與問題,如缺少宏觀的跨學科討論及具有歷史意義的思考,鮮有微觀的定量化、科學化的分析和實證主義的解剖。除專注于自身的內涵外,設計史的書寫還應該建立起一套可能的外延。人文科學和自然科學范疇下的諸多領域,甚至中國古代占卜、科學及氣候等層面的議題,都應當成為其開展對話的基石。
關鍵詞:跨學科設計史方法論定量
法國文藝理論家和史學家伊波利特·阿道爾夫·丹納(Hippolyte Adolphe Taine)在其代表作《藝術哲學》中嘗試以種族、環境和時代三要素來分析歐洲藝術。在他看來,人類的精神活動受到物質的支配和影響,所以包括藝術在內的人文科學能夠如自然科學一樣,以科學的精神和實證主義的方法開展分析,并通過解剖藝術品產生的地域、時代等因素,總結出藝術乃至文明產生的定律。這個做法受到了該書譯者傅雷先生的質疑和批評。他認為人類文明的成因絕不能簡單歸結為\"種族、環境和時代\"的純物質條件,藝術創作中所需要的\"敏銳的感覺\"等心理學層面的因素,亦不應如丹納一樣被完全置于生理學的討論中,所以丹納的論證只能解釋藝術的一半而非全部。從本質上來看,實證主義存在不可避免的缺陷。然而,瑕不掩瑜, \"這種極端的科學精神,正是我們現代的中國最需要的方法\",家國情懷、民族大義正是傅先生引入該部名著的用意所在。他痛心于我們眼里的\"國學\"只有空疏、紊亂和玄妙,卻不知玄妙之由來,易言之,國人的思想亟須實證主義的食糧和補品0[1]
如今,距離傅先生1929年寫下這段文字已經過了近百年,當初的空疏、紊亂與玄妙得到了多大程度的改觀呢?國學的發展姑且不論, 單說藝術范疇下的設計史研究,作為藝術史的分支,在20世紀50年代隨著國家經濟建設的現實需要而以工藝美術史的面貌開展現代學科建設,實現了從無到有的突破。經過半個多世紀的發展,從中國古代工藝美術的概論到造物美學思想史的發掘,從官府造辦制度的梳理到當代手工藝及從業者的人類學調查,從物質文化的社會治理功能到器以載道的禮經思想傳承,設計史的書寫可謂精彩紛呈、豐富多彩。不過回到最初問題的癥結,所謂科學精神和實證主義,在我們今天的設計史研究中卻依然稀缺, 僅以\"定性、定量\"的歷史描述為例。長久以來,不管是藝術史還是設計史都滿足于\"定性\"的描述。如一說起范寬的繪畫,便是雄渾壯闊、氣勢磅礴;一提到王維,就是\"詩中有畫,畫中有詩\";一談到元代的瓷器,即是大盤、大碗,以\"大\"著稱……至于何為雄渾,為何詩畫相得, 多少尺寸為\"大\"等的定量分析,卻難覓身影。這正是傅雷所批評的只知玄妙,而不知為何玄妙。當經濟學、考古學和社會學等人文學科開始大量使用數據、表格進行統計、分析和描述歷史事件、物品乃至社會規律時,設計史的不少研究卻還沉浸在\"有什么\"\"是什么\"\"為什么\"的教材式的寫作之中,自我封閉,只關心表面上跟設計、工藝美術直接相關的宮廷、政治和經濟等因素,將風格政治化、品貌朝代化、因果簡單化,既缺少宏觀的跨學科討論和歷史意義的思考,又鮮有微觀的定量化、科學化的分析和實證主義的解剖。
丹納從種族、時代、環境三個要素解剖藝術,盡管被傅雷批評只解釋了藝術品之半面, 但也是為全面解釋藝術進行的努力和嘗試。遺憾的是,當下我們對設計史的書寫很多時候還僅僅停留在對出土物、傳世品與歷史文獻互質互證的階段,這與美術史上的\"以圖證史\"和\"以史證圖\"如出一轍。至于丹納的研究路徑,在研究者那里大多只用于基本背景的鋪陳,而與主體內容缺少緊密聯結。為了踐行真正的科學精神和實證主義,走出自說自話的藩籬,設計史的書寫亟須走出設計史自我的框限,與人類學、社會學、經濟學等其他學科對話,至少如丹納一樣,嘗試將種族、時代和環境等更多因素引入來豐富設計史的闡釋面向。西方藝術史在其不斷\"跨學科\"的努力下,終躋身西方學術圈, 并迅速提高了自身的地位。
換言之,除專注于自身的內涵之外,設計史的書寫還應該建立起一套可能的外延。人文科學甚至自然科學范疇下的諸多領域,都應當成為其開展對話的基石。舉例來說,占卜、科學及氣候等層面的議題,可以看作丹納\"三要素\"較為直接的對應。它們看上去與設計史幾無聯系,且相關的研究亦在不同的語境下進行著自成體系的言說。但從本質上來說,每個領域都不是孤立的存在,也非在平行時空中毫無交集。相反,它們與設計史相互交織,共同構成了過往的人文世界。當然,由此延宕開來,任何一個因素都可以對設計史有著直接或間接、持續或暫時、宏觀或微觀的影響。本文即從占卜、科學和氣候三個看似與設計史毫不相干的研究議題中,分別選取數篇近年來各國漢學界的代表性成果,對其研究范式加以評述,以探討設計史書寫的可能外延。
一、設計的產物
占卜,簡要來說,是古代的一種活動儀式, 在中國的起源很早,從殷商到清代,在發展過程中逐漸演變出諸多形式,還曾形成了經典的《易經》,為后人所熟知。占卜服務的對象既有王侯將相,也有販夫走卒。可以說,占卜在古代的政治、思想、文化等方面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對占卜議題的深入探討,有利于更全面地理解政治史、思想史及科學史。
值得注意的是,占卜與設計關系密切。《考工記》作為中國工藝和設計史上的第一部經典著作,包含了諸多與占卜相關的論述。其中的一句名言\"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乃成就良器的四個必備條件,其中至少三個與占卜有關。不僅如此,占卜的高級表述\"易\"本身就是一種超邁的造物史觀,切實關注著造物及其行為本身。占卜涉及領域眾多,時間跨度久遠,人員活動復雜,如何有效妥恰地選擇研究切入角度,成為學者首先面對的問題。
西方學者麗莎·瑞麗(Lisa Raphals)的《習藝者Practitioners ;暫譯題名,后同)、理查德史密斯(Richard Smith)的《中國清代的占卜Divination in Ch'ingDynasty China,以下簡稱《清代占卜》)及《中國的通書和大陸政治》同(Chinese Almanacs and Mainland Politics,以下簡稱《通書》、三篇文章,為我們提供了三個時期內三種不同視角的研究思路。
《習藝者》是瑞麗的專著《中國早期和古希臘的占卜和預測》(Divination and Prediction in Early China and Ancient Greece、中的一個章節,主要考察了中國和古希臘兩國占卜者們的情狀,并圍繞\"誰是中國和希臘社會中的占卜者(Mantic Experts)\"'占卜者如何占卜\"'怎樣才能夠成為占卜者\"三個主要問題展開論述, 同時區分了官方和民間、世系、競爭和個人魅力三組因素對占卜者的影響。《清代占卜》一文旨在從清代民眾和精英兩個階層出發考察彼時流行的占卜現象,探索二者間的關系。文章由\"清代對占卜之態度\"'清代占卜實踐\"'占卜與官方道統\"和\"占卜的持續\"四個部分展開,描繪了帝國晚期占卜流行的盛況與不同占卜的運作形式,進而揭示出背后的社會和政治意涵。《通書》則跳脫占卜的敘事,進入中國近現代政治史的語境,專門考察與占卜相關的通書。行文循時間軸線,以不同時期的政治為背景,敘述了清朝倒臺之后至20世紀80年代通書在中國大陸的發展流通情況。在前后70多年的歷程中,通書作為一個承載多元信息的載體,呈現出特色鮮明的階段性特征。
相較之下,瑞麗考察的主體是\"人\"(占卜者、,不僅時間跨度最大,還引入了古希臘的情況并進行比較研究。《清代占卜》的討論對象為\"事\"(清代社會普遍存在的占卜現象、,重點揭示清代市民和精英階層對占卜的態度以及占卜持續的原因。《通書》的切入視角則是\"物\"(近現代流行的通書),以之作為意識形態的重要載體,意在反映政治的走向。這套手法最接近我們習見的設計史書寫,即從工藝品、設計品所代表的物品入手,通過考證生產造作相關的物質文化,以及形象傳達相關的視覺文化,再結合時代背景的社會和政治文化,探討設計的意義。
《習藝者》中的探討盡管以\"人\"為主體,但對\"事\"的論述也并未忽略。瑞麗雄心勃勃,力圖將中國占卜一千多年的發展情況做全方位的鋪陳,因此凡是與占卜相關者,都被納入作者的討論范疇,他們各自的功能職守及方法道具,也是作者努力探究的內容。只是文章使用的材料有限,難以反映彼時社會的整體情況,也無法對不同身份的占卜者有透徹理解。對此,中國學者有先天的優勢,從頭緒紛亂的中國古代占卜中,能夠輕松地梳理出三個系統:一個是與天文歷算有關的占卜術,一個是與動物或植物崇拜有關的占卜術,一個是與人體生理、心理、疾病等有關的占卜術。這三個系統皆有古老淵源,可以反映原始思維所能涉及的各主要方面。[6]概言之,上述三系統契合了中國古代傳統的\"天、地、人\"世界觀。它既是一切歷史現象發生、發展的基礎和背景,又是解讀歷史問題的普適路徑。占卜僅是其一,設計便是其二, 人的創作固然重要,對天、地等宏觀脈絡的關注同樣不可或缺。本質上,這也正是丹納所強調的三個要素。
占卜與設計又有什么關系呢?占卜的方法和以物質為載體的工具、法器,無一不是以器物作為載體。它們的材質、尺寸、重量、顏色、紋樣和數量等有關造作的元素,無一不密切關系著占卜的可能性及其結果的精準度。又及,占卜道具的選擇、制作、使用方法乃至占卜流程和方法的制定,何嘗不是設計思維指導下的設計行為呢?
從某種層面上來說,占卜是設計的產物,反之亦然。回到人類的起源,在工藝及設計的概念遠未產生的蠻荒時代,占卜早已在各個人群聚集的部落中流行。它們協助人類解決了早期面臨的生存問題,并由此生發,陸續產生了審美、藝術和設計。在藝術起源的眾多假說中, “巫術說”占據一席之地,與巫術相伴而生的占卜,自然也應算作設計的一個源頭。它的出現,傳遞了人類早期的宇宙觀和自然觀,一切皆以個體和種族的生存及延續為出發點,用占卜來決定諸如狩獵、戰爭等最為核心、關鍵的事情,進而指導原始人類的生活、生產。此類實踐正是今天學界所探討的“極限設計”的一種表現,其最終指向了人的生存。
從嚴格意義上說,占卜的背后是科學。占卜之人往往是“上曉天文,下知地理”的,或者要有陰陽五行的知識。在今天的學科分類下,這些知識又演變成天文學、氣象學、地理學、地質學和水文學等門類所研究的問題。那么,從中國古代占卜到中國古代科學,又當有怎樣的研究和書寫呢?
二、助推設計的中堅力量
傳統的歷史書寫基本上是對歷史盡可能全面的呈現,其中既有主流政治史、經濟史、文化史的鋪陳,又有思想史、藝術史、物質文化史和科學技術史等分支學科的討論。一般的編排邏輯是在主流政治導向、經濟基礎的框架背景下,于邊角的位置以\"拾遺\"的口吻告訴讀者,在這段歷史中有某個事物出現了,有某個事物發展了,還有某個事物走向了興盛或沒落,或是農業生產達到高峰、銅鐵冶煉掌握新技術,抑或是火炮普及更迭了朝代。總之,分支學科的討論往往成為主流歷史的裝飾,而非歷史本身,因而難以自成體系。隨著歷史研究成果的不斷累積,研究視角、問題意識逐漸精細化和多樣化,專門史才陸續從主流歷史中分離出來。
問題接踵而來,那么該如何書寫專門史呢?設計史也好,工藝美術史也好,抑或物質文化史,都是專門史的種類,同樣面臨這個問題。今天我們所見的設計史,可以簡單概括為設計品的歷史和設計者的歷史。后者由于資料有限,且古代的工匠多身份卑微、地位低下,沒有自我書寫記錄的能力,而秉筆善書的文人士子們又不屑于關心\"三教九流\"的瑣碎操持,導致設計者無法單獨撐起一部設計史,最終成為設計品的\"附庸\"。歷代流傳下來的數以萬計的巧奪天工的工藝美術品和恢宏壯麗的國家營建,有幸留下姓名的工匠屈指可數。更加吊詭的是,書寫姓名并非對他們的肯定,而是明確連帶責任的懲戒機制。此外,形而上的設計思想史或工藝美學史成為設計史書寫的另一條重要線索。比設計史更加流行且知名的物質文化史,關注的是包括所有設計品在內的一切物質, 狹義上可以理解為美術史與設計史的綜合,具備了更加豐富多元的面向。不過,這些就是設計史的全部嗎?是否還有其他的書寫可能?
接著,專門史的研究對主流歷史有何影響,以及如何讓專門史與主流歷史相互補益等問題,是每一位從事專門史研究的學者都應當思考的核心議題,它們直接關系著專門史研究的方向。金永植唐納德·貝克(Donald Baker)'8'和白安雅(Andrea Breard)'9'三位學者的研究從三個不同的面向,以科學史以及更加專門的數學史為研究對象,回應了上述的問題。
大體上,金永植的《朝鮮科學史研究的問題與可能》(Problems and Possibilities in the Study of the History of Korean Science)是一篇朝鮮科學史的研究述評,主要討論了朝鮮科學史研究的現狀一問題、可能性一展望兩大問題。在作者看來,整個朝鮮的科學史學界不僅因語言問題與外界隔絕,而且與本國的其他學科研究也缺少交流互動。長期以來,相關學者將研究重點放在了\"朝鮮科學成就的創造性和獨創性\"方面,因之也形成了傳統的、以幾個科學發展高峰為中心的\"朝鮮科學發展的模型與分期\"。但是,光鮮科技成就背后的諸多背景和細節等議題,學界卻沒有答案,甚至無人提問。作者結合當前的工作,指出未來研究的若干可能性,例如重視來自中國和西方的科學傳播、朝鮮的智識環境、當地民眾對傳入科學和宗教的態度,此外還有從業者的社會地位和現代的科學成就等諸多層面的考察。
貝克的《無力的數字:朝鮮儒士對耶穌會士數學的應對》(Impotent Numbers: Korean Confucian Reactions to Jesuit Mathematics )貝,是一個科學史領域的個案研究。該研究以西方數學為對象,展示了看似狹窄微小的單一學科, 卻幾乎成了改變世界的關鍵。傳教士用數學作為傳播宗教的重要手段,希圖人們能在修習數學之余更多地關注宗教,盡管未獲成功,卻可看作一次西方人試圖以數學來改變某個群體意識形態的嘗試。失敗的原因既有西方數學自身的先進性不足,不同文化及思維邏輯的差異(演繹、歸納各有傳統),又有接受者們的主觀態度。作者的研究讓我們看到,一項新知識的接受不僅僅在于其之有用,還要證明其在精神和思想層面上無甚害處。
白安雅的《晚明日用類書中數學知識與應用》(Knowledge and Practice of Mathematics in Late Ming Daily Life Encyclopedias,以下簡稱《日用類書》)一文著眼于晚明的日用類書,通過分析幾種代表性日用類書的數學內容和功用,提出以\"民間數學\"并不足以對其下定義,以《算法全宗》為代表的類書的閱讀群體,民間和精英兩個階層皆有。各種日用類書同時承載著民間地方性知識和精英全局性知識,在精英教育和民眾教化之間搭起溝通橋梁。同時,文章還揭示了類書所見的晚明數學在日常生活中的實踐情況。
從以上三篇文章的簡要概述來看,都反映了科學史愈加多元的研究取徑,以及從宏觀走向微觀的發展方向。這個發展方向同樣適用于其他的專門史領域。即研究初期往往抓大放小,緊密圍繞專科主題,書寫線性歷史;后期隨著材料的多樣化,考古發掘等地下材料的補充,研究成果的逐年積累,不同背景的研究者的接續參與,催生出各種細致入微、小中見大的研究議題。著名的微觀史學寫作,正是這一歷史敘述的優秀典范。總之,它們在豐富專門史內涵和外延的同時,也不斷積淀了人文歷史方面的研究。
上述種種情形理所當然可看作學科史的進步,起到推動作用的主要因素無非有材料、方法、研究者三項。首先,材料既是學術研究的基礎,也是決定方向的關鍵,大體包括兩個層面:新材料的發掘和舊材料的新解讀。很多時候上述兩個層面密切關聯,甚至互為因果。例如,《日用類書》一文中,將中國人司空見慣的日用類書作為主體材料,去探討一個嶄新的議題, 即對舊材料的新解為某個議題帶來新的材料。再如對歷史上著名的葡萄牙訪華使臣托梅·皮萊資(Tome Pires)的研究,除選用習見的漢地和葡萄牙文材料外,《李朝實錄》的記載竟也意外地成為研究突破的關鍵。[10]
其次,研究方法的進步,既有歷史學科自身方法的出新,又有對其他學科的借鑒。年鑒學、計量史學、微觀史學、考據派、索隱派等學科、派別的新研究方法層出不窮。它們在各自的學科實踐中發展、成熟,并被迅速地借鑒到其他領域。我們熟知的藝術史和設計史的研究, 無一不是在廣泛吸收各種方法論的前提下,才形成如今多元的面貌。此外,研究視角也是學術研究的關鍵所在。在貝克的文章中,作者選取了\"數學一傳教\"的研究路徑,著實令人眼前一亮。白安雅將類書、數學和民間及精英知識的互動放在一起的討論,亦是獨辟蹊徑。
最后,毋庸置疑,研究者是所有歷史研究的主體與核心。這個群體之間既有身份、背景的差異,又有洞見、水平的高低。通常情況下,特定背景的研究者更適合相應領域的研究。在《朝鮮科學史研究的問題與可能》一文中,作者多次強調了研究者的學術背景對朝鮮科學史研究的重要意義,即那些從科學領域出身,后期又接受史學訓練的青年研究者,是朝鮮科學史的希望。當語言不再是一個絕對的屏障之時, 學術研究的國際化愈發成為趨勢。如何評價外國學者所開展的對本國的研究,成為一個擺在我們眼前的問題。
回到本節起首提出的問題一以科學史為例如何書寫專門史。上述三篇文章的研究概況提醒我們,充分檢視過往的人物、事件,并在可靠材料的支撐下形成新的理解,將無限接近歷史的可能真相。因此,廣泛而及時地\"占有\"各種數據,探索和借鑒優秀學術成果的研究方法與視角,建立與不同背景研究者的有效交流、討論,應當成為當代學術研究者所具備的基本功。
這一點正是我們今天的設計史亟須提高和改善的地方。早期的研究者重視考據式的探索, 依賴的材料不外乎正史、《會典》等典章政書以及元明以后逐漸繁盛的筆記小說等集部文獻。他們不太注重方法和視角,而是以一件件孤立的物品為中心,企圖揭示其物質屬性,例如外觀方面的尺寸、造型、顏色和紋樣等,造作層面的產地、工匠、材質和工藝等。切片式的觀察固然有利于物質基本面的厘清,卻因缺少對物質之外周遭世界的觀照和對話,終令這番被嚴格\"過濾\"的考據顯得單調乏味。
此外,研究視野還應當不斷拓展,若僅僅局限在外觀和造作等幾個固有議題上,同樣無法建立全球史的討論。設計史領域當然有類似的優秀研究,如美國學者羅伯特·芬雷(Robert Finlay)的《青花瓷的故事:中國瓷的時代》(The Pilgrim Art: Cultures of Porcelain in World Mstozy)便是其一m]。作者以中國設計史上的經典代表青花瓷為載體,勾勒出一個明清間中國瓷器在全球流通交易的網絡,成功地將瓷器的故事推上了世界史的舞臺。
設計史拓展的視野還應包括科學這個看似與人文并列無涉的領域,但該領域中的數學常被應用于設計領域,如一種專注于數字計量和準確運算的設計。人類早期的結繩記事正是融合工藝和計算的產物,后世創造的算盤、戥子、渾天儀和水運儀象臺等一系列從簡單到復雜的科學儀器,都是設計在科學領域偉大的實踐。反之亦然,科學的探索和發現源源不斷地為設計的精進提供動力,從玉石的開采到皮革的鞣制,從陶瓷釉料的開發到絲綢織機的改良,沒有哪一項可以擺脫科學的助推。
綜合而言,占卜和科學兩個議題既可以是種族的,也算得上是時代的,它們互相關涉,緊密聯結。我們所關心的設計,交疊在二者中間,以占卜工具為例,集工藝設計、占卜和科學三種身份于一體,因此設計史范疇下的研究自然少不了與這兩個領域的對話。下面筆者要評述的氣候問題,應當屬于種族和時代之外的環境范疇。雖然對設計史研究者而言,地域性的氣候是一個陌生的著眼點,但它是所有生產造作、時代風貌的基石。
三、歷史中的大設計
天氣和氣候一直影響著人類的起源和發展。不可否認,短期的天氣和長期的氣候在決定東南西北干濕冷熱的同時,也潛移默化、循序漸進地影響甚至決定了人類歷史的走向。中國歷史上的各代王朝,無不將風調雨順視作國泰民安的前提和保證。政治語境之外,短時的天氣抑或長時的氣候,最終可歸結到前文論述的《考工記》中提及的\"天有時\"層面,宏觀的氣候再一次指向了微觀的工藝與造物。
反觀《周禮》及《考工記》本身,前者用天、地、四時命名官員,排布章節,后者即擔負最后一章的\"冬官\"之名。如此的編纂邏輯,很明顯是一次對時令、氣候的強調和演繹。表面上以《考工記》補\"冬官\"章節是文獻學上的偶然, 實質上將職掌工藝造作之官列名于一年四季之末,是否還有\"春生\"\"夏長\"\"秋收\"之后的\"冬藏\"之意?在中國封建社會的開端,國家治理體系建構在四季的循環之上,體現了古人對季節和氣候的理解與重視。與此同時,設計被賦予重任,設計者和掌管設計的官員被提升到國家的層面和高度,在后世屬少見之事。事實上, 不管是百家爭鳴,還是歷代統治者的制禮作樂,始終離不開工藝造物的參與,對工的重視正體現了周人對禮的重視。
過往的歷史研究嚴格遵循人文科學的學科疇涇渭分明,鮮有交集。不可否認的是,人類及其歷史的演進深受自然地理的影響。因此,自然中與人的生活最為密切的天氣、氣候理應被引入人文研究,成為歷史觀照的一環。
早在 20 世紀初期,瑞典考古學家斯文·赫定(Sven Hedin)和美國氣象學家埃爾斯沃斯·亨廷頓(Ellsworth Huntington)就已開始著手對中國歷史氣候變化展開研究,并通過分析氣候變化對人類歷史的影響,提出最初的“氣候決定論”。對這一新穎的提法,并非所有學者都予以認同。至于氣候對歷史有無影響、具體有多少影響、如何影響,今天的學者又如何將其剝離出來并妥恰呈現等問題,劉翠溶的《中國歷史中的氣候變遷及其影響評述》[12](A Retrospection of Climate Changes and Their Impacts in Chinese History)、英國伊懋可(Mark Elvin)的《誰對天氣負責?中國帝制晚期的道德氣象學》[13] (Who Was Responsible for the Weather ? Moral Meteorology in Late Imperial China)以及杰弗瑞·斯奈德 - 萊因克(Jeffrey Snyder-Reinke)的《難以統御的秩序》[14](An Unruly Order)三篇論文,從多個不同的角度,為我們提供了一些討論的可能。
劉翠溶一文是對中國歷史上氣候變化及其影響的研究述評,從宏觀角度展現了歷史與氣候的密切關聯,通過對20世紀70年代以來的代表性文獻進行研究,從\"重建中國氣候史\"\"中國歷史上氣候的冷暖變遷\"\"旱澇時期\"和\"氣候變化的影響\"四個層面進行回顧和總結,揭示了氣候變化對理解、解讀人類歷史的重要意義。
另外,兩位西方學者則選取了更加微觀的角度切入,展現氣象與清朝政治的微妙關系。其中伊懋可主要論述了清朝統治者提出的人要為天氣負責的道德氣象學(Moral Meteorology)教條,即降雨多少、是否合乎農時都取決于人的行為是否道德。中國古代官府有意將氣象環境歸于意識形態,將人的感知、準科學的觀察和道德的挾制結合起來,作為一把\"利劍\",服務于帝國的統治。而杰弗瑞的討論,則呈現了清王朝從中央到地方、從政府到民間不同的祈雨儀式。為了規范儀式秩序,朝廷與士人付出了各自的努力,卻因受中國長久的歷史和多元的傳統的制約,無法建立權威的儀式規范。
同樣的議題,兩位作者提煉和討論的角度完全不同。在時間邏輯上二者似乎存在先后關系,一個是是否下雨的\"責任歸屬\"問題,一個是不下雨時的祈雨問題。對于前者,伊懋可提取出\"道德氣象學\"的歷史觀察;對于后者,杰弗瑞則看到了儀式規范的混亂。
面對同樣的歷史事件和文獻材料,史學研究者們可以做到千人千面。差異建立在他們各自不同的背景以及分析、比較和綜合研究方式之上,也有對歷史理解的不全面和更全面之分。如何更加全面、恰當地理解歷史、呈現歷史,解釋成了關鍵。正如氣候史的引入打破傳統歷史研究那樣,不管是不是氣候決定論,對歷史的解釋已經有了更加多元的角度。因此,不管是氣候、天氣,還是水文、地質,凡是影響人類活動的,都應該被納入歷史理解的范圍之中。
至于如何解釋,的確考驗著歷史學者的專業素養。劉翠溶的文章盡管是研究回顧,卻依然可以為我們提供一些參考。特別是其中\"中國歷史上氣候變化的影響\"一節,舉出了若干對氣候史解釋的可能。包括北方游牧民族的遷徙、絲綢之路的興衰、戰爭與起義的爆發、朝代的更迭、人口的波動、宋代經濟中心的南遷和糧食的價格等,都受到氣候變化的直接或間接影響。
氣候對歷史的影響,是一個日積月累的過程,正如《漢書》語\"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積漸然\"。它不會直接作用于歷史,而是影響了環境,包括草木生長、作物收成和牛羊牧養等,進而影響了人類社會,以至影響歷史的進程。氣候可以成為歷史的一個解釋,而不是唯一解釋。和傳統的政治、經濟、文化等因素一樣,一味夸大任何單一的因素都是危險的。在多種因素中區分各自的權重、辨析直接因素和間接因素、劃分表面因素和本質因素,才是研究歷史的關鍵。
《考工記》中高揚的天時、地氣、材美和工巧四要素,初看之下是一種并列的關系,唯有集齊方能成就良器。然而,它們特定的排序在本質上又指向了一套因果遞進的深層邏輯,即前一要素是后一要素產生出現的先決條件。天時乃第一位,是一切可能的基礎,更是中國古人敬天的直接表達,這份敬畏又具象為日常生活中對時令、節氣、冷暖和陰晴的重視。氣候和天氣高懸于人事之上,不因人的出現或王朝的更迭而改弦更張,反而或持久或短暫地影響甚至決定了人類歷史的發展及走向。從這個角度來說,政治、經濟、文化、設計等人類創造都是氣候、天氣共同的產物,是被設計的產品。的確,我們今天定義的設計可以理解成一種選擇, 而選擇本身亦即設計。放眼寰宇,物競天擇的自然選擇便是最大的設計。所以,人類的歷史就是一部設計史。
四、結語
概言之,歷史學的研究主體是人。所有的專門史,包括前文論述的占卜、科學和氣候,最終都要回到人的身上。在過往人群的視野下,揭示他們對周遭事物和環境的理解,才是有意義的。設計史何嘗不是如此,歷史上的所有工藝與設計,無不是人類為了擁有更加美好的生活而順應氣候、改造自然并善用巧思創作出來的結果。經由這些人造物,回歸到彼時之人的生活、時代和思想,再反過來觀照物品本身,才能獲得更全面的解讀。
這個\"回歸\"即本文討論的設計史書寫的外延,科學精神和實證主義則是一種研究的態度和方法。丹納將其演繹成對藝術背后的\"種族、環境和時代\"的探究。那些或夢幻、或朦朧、或寫實的藝術表現和風格,不是無源之水,亦非偶然巧合,全部的生長基因都根植在那片特定的時間與空間交織的坐標之下。換言之,任何造物都是一次次自然與人類共同創作的結果, 就像現代科學實驗室中在各種嚴苛時機和劑量配比下的化合反應,而科學精神和實證主義是透過表面、揭開本質的關鍵取徑,帶領研究者回歸到藝術品產生的最初狀態。設計史與之同源,無非是研究的對象從視覺文化轉變為物質文化,上文論述的占卜、科學和氣候三個議題, 也大體對應了丹納提出的三要素。它們各自的脈絡建構起設計史的網絡,成為其書寫的可能外延。
注釋:
[1]丹納.藝術哲學(插圖珍藏本)[M].傅雷,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23-26.
[2]巫鴻.美術史十議[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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