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勇：蜜糖之網

帶有賭博心態去經營健康或者生活，早晚會輸。

盡管孩子們都在大城市安了家，但老韓頭還是愿意在農村生活。

家里有院子，院子后有林子。

他要是干活期間尿急，就會在林間的草地上撒一泡尿，反正也沒人看見，但他發現，被他撒過尿的那塊地兒愛招蒼蠅。

慢慢地，老韓頭的眼睛也越來越看不清了。一開始，他還覺得很正常，人歲數大了，就該眼花。但他沒有預料到，會花得這么厲害，以至于后來連人影兒都看不見。

孩子們趕緊把他送到我的門診，經過仔細檢查后，我告訴他，眼睛得了“糖網”（糖尿病視網膜病變的簡稱）。

視網膜屬于眼底，就像照相機的底片，視網膜出問題了，視力的下降就不可逆。

我常給病人打比方，做白內障換晶體手術，就像照相機換鏡頭，原裝換進口，視力還能提高。但如果視網膜出問題，就像鏡子摔碎了，用膠粘起來，照人也還是變形，所以視力提高很有限。

糖尿病患者血糖失控5年以上，眼底才開始受到損害。老韓頭的孩子們紛紛自責，應該每年給父親做體檢，就不至于耽誤得這么嚴重。

老韓頭也自我檢討，愛吃甜的，油炸饅頭片蘸蜂蜜是最愛，平時也愛吃西瓜。老伴替他抹眼淚，年輕的時候沒好吃的，都省給孩子吃了，老了吃點甜的，還得糖尿病，命咋就那么苦。

同情歸同情，該交代的實情，也還是得交代。我板起臉來，很嚴肅地和他的家人交代，得做好長期“備戰”的準備。

“糖網”是個麻煩事。眼底密密麻麻地布滿了蜘蛛網一樣的“新生血管”，這種血管特別薄，好比紙皮包著滾油，極容易破，彎腰低頭撿個東西，咳嗽兩聲，便秘憋氣一用力，沒準就破了。血管一破，血就流出來了，病人能眼睜睜地看著一道道紅色的血線橫空出現在眼前，不一會兒，就紅霞滿天，什么也看不見了。

就算運氣好，這些定時炸彈一樣的“新生血管”沒破，視力還是會下降。因為“新生血管”就像會變身一樣，慢慢地就纖維化了，血管變成纖維膜，就像膠水粘在衛生紙上一樣，干了就皺縮，視網膜脫離緊跟著就出現了。照相機的底片脫了位，視力還能好得了嗎？

“新生血管”還能爬到戰略高地——小梁網——上去，小梁網就像眼球這座“城市”的地下管道網絡，是排水用的，一旦被敵軍占領，馬上水漫金山。眼球里的水排不出去，結果自然可想而知，眼睛的壓力就會升高，眼睛脹得慌，而且視神經還會萎縮——青光眼就發生了。

才交代這些，老韓頭一家的腿就開始哆嗦了。我乘勝追擊，就得讓他害怕了，這病才有希望。

我告訴老韓頭，“糖網”是有慣性的，不是說現在把血糖控制好了，“糖網”就穩定了，就和開車似的，踩了剎車，車還得往前躥幾步，“糖網”也得反復幾年。現在把血糖控制好了，是為幾年后眼底穩定打基礎，要不然這輩子眼睛就沒完沒了。

而且，我告訴他們，眼底的毛病，如果沒完沒了的話，家里有多少錢都得花進去。他兒子女兒賺的辛苦錢，都得往里砸。

老韓頭一家徹底趴下了，老伴當場表態，這輩子不讓他沾甜的。

老韓頭也堅決表態，絕不貪嘴，再任誰和他說，喝兩杯沒事，吃兩口沒事，他都不聽。

身體健康出了異常，絕大多數人其實是有感覺的，只是抱著僥幸心理，覺得等等沒準能好。

絕大多數糖尿病人其實也都知道“五駕馬車”的道理：一是飲食，良好的飲食習慣，合理的飲食結構;二是運動，適合自己的運動方式和運動頻率，達到標準體重;三是藥物，在醫生指導下規范化用藥或者注射胰島素;四是血糖監測，定期測量血糖;五是健康教育，掌握相關的糖尿病常識。但就是有人抱著僥幸的心理，一次又一次破戒。當然，每一次破戒的時候，潛意識里也會提醒自己，下不為例。

“管住嘴、邁開腿”的大道理，大家都懂，但比這個大道理更大的“理”，就是僥幸心理，不分地域，不分年齡，不分人種，普遍存在。

炒股的張老師，久戰久敗，就是不肯撤退，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不甘心。討論起炒股虧錢的原因，他說是僥幸心理作祟，因為有瘋漲的股票存在，所以他覺得自己買的股票賺了還會繼續賺;因為有跌下去的股票被拉起來，他覺得自己買的股票虧了很快就會漲回來。

說到炒股，不得不提B博士，一個材料學專業的“985、211”名校博士，熱衷于炒股。常和我說不到三句話，就扯到炒股上。他的換股頻率是每天一換，如果股市實現“T+0”（指針對股市買賣“T+1”規則而產生的超短操作技巧）的話，我估計他有可能一天換股100遍。雖然我內心總感覺換股太頻繁似乎不好，但也說不過他，因為他知道的太多了。他和我說國外有高頻交易的軟件，可以一直賺錢，我頗為震驚，人腦哪里算得過電腦，那全世界的錢還不早晚都被這些高頻交易軟件賺光了？有一次，去他租的房子那里找他，我被驚到了，墻上掛著一幅白紙，紙上打印著3個大字“股大人”。我問他，“股大人”是不是管股票的神仙，他說是。我又問他，為什么不買個財神爺之類的畫像，他說那個可能不準確，得是具體分管股票的才行。于是，我就親眼看著他在9點半開盤之前，虔誠地向“股大人”作揖，祈求買中的股票大漲。

無論多么懂科學的人，為了僥幸獲得成功，也得向迷信低頭。

坐診這些年，我常聽到病人問的一句話就是：“大夫，我這個病是不是有可能自己會好？”言下之意，不用治了，因為有可能自己會好，所以就不斷從內心上肯定自己會好。活脫兒的僥幸心理。

看過動畫電影《花木蘭》的朋友，可能有印象。花木蘭的奶奶，手上拎著自認為有護佑功能的蟋蟀籠子，兩眼一閉，橫穿鬧市馬路，結果成功了，毫發無損。閉眼過馬路，不一定會被車撞到，但這并不意味著，閉眼過馬路，就肯定沒事。

常在河邊走，難免會濕鞋。

因為隨著人的閱歷更加豐富，經歷的比較多，看到的比較多，接觸的比較多，了解了存在更多的可能性，就會傾向于選擇那些更好的可能性來作為結果預判。人的習慣性思維就是看漲不看跌。房價越漲越買，股市越漲越追。

但這種選擇性見好就追的思維，其實就是僥幸心理的實際體現，往往讓我們失去理智，作出欺騙自己的選擇。

帶有賭博心態去經營健康或者生活，早晚會輸。

股神巴菲特是這樣說的：市場就像大賭場，別人都在喝酒，如果你堅持喝可樂，就會沒事。

（摘自湖南文藝出版社《自造》）

陶勇，男，1980年5月出生，江西省撫州市南城縣人，畢業于北京大學醫學部，醫學博士，博士生導師、教授，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朝陽醫院眼科主任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