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寶文物運輸之路：跨山越海來見你

7月3日，時值香港回歸25周年之際，坐落在香港西九文化區(qū)海濱的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正式向公眾開放，一同亮相的還有來自北京故宮博物院的914件珍貴文物，其中有166件是一級文物，故宮史無前例地一次性借出這么多“國寶”。

當游客參觀欣賞時，多數(shù)人還不了解，這些珍品完好無損地出現(xiàn)在眼前，背后的文物運輸者克服了多少難以想象的困難。

央視《見證香港故宮》紀錄片拍攝了這批文物運輸?shù)娜^程。片中講述：“這也許是世界上最昂貴的一次旅行，每一位乘客的身份都神秘而尊貴，它們的身價超乎你的想象。”

“量體裁衣”包裝文物

《見證香港故宮》的鏡頭記錄下這樣一群人的身影，他們在機場推運著文物箱，然后在博物館開箱，并取出每件單獨包裝的文物，小心翼翼地放入展柜。在他們統(tǒng)一的黑色工作服背后，印著四個繁體字“華協(xié)珍品”。

“華協(xié)珍品”（以下簡稱“華協(xié)”）成立于1996年，是國內第一家專業(yè)從事國際、國內文物及藝術品包裝運輸?shù)钠髽I(yè)。

72歲的華協(xié)總經(jīng)理湯毅嵩與文物結緣近30年。2017年11月，頤和園館藏文物首次登陸美國，展覽籌備階段，湯毅嵩與美國寶爾博物館館長皮特·凱勒一起前往頤和園，當凱勒對一個雕刻著栩栩如生的仙鶴的木柜產(chǎn)生興趣時，湯毅嵩則在觀察后說道：“仙鶴的連接處已經(jīng)粘接不是很實了，很脆弱，不建議運這件東西。”

在與博物館的合作中，有的策展方會邀請運輸方一起參與選品，“為了看看這個東西長途跋涉會不會有風險”。當確定好展品，運輸團隊就要對其進行評估，一要測量體積，二要評估材質，由此確定在溫度、濕度、防震等方面都能充分保護文物的包裝方法。

在華協(xié)成立初期，發(fā)達國家已經(jīng)有了成熟的包裝技術，比如，德國公司擅長油畫、雕塑這樣體積較大、較堅硬的西方藝術品，主要采取“立式包裝”；日本公司則擅長精巧脆弱的佛造像、瓷器、玉器，使用“纏繞”的臥式包裝技術。

幾年后，湯毅嵩團隊開發(fā)出一套“中西結合”的包裝技法。“包裝是要對文物‘量體裁衣’。”湯毅嵩介紹，因為文物大都很脆弱，不能粗暴采取機械化、流程化的包裝方法，“把發(fā)泡劑擠牙膏似的打到佛像周圍，它馬上能成形固定，但壓力膨脹，可能會擠壓文物，另外發(fā)泡劑含有的化學成分也不適合接觸很多文物的表面。所以我們盡量減少用含有現(xiàn)代化學品的包裝。”

這次故宮向香港借出的文物里，有許多是從未亮相、從未移動的珍品。因此在正式運輸前，華協(xié)首先對所有文物進行了預包裝，請雙方驗收防震防潮等方案是否符合要求，再拆開進行正式包裝。

飛機和公路運輸為主

現(xiàn)代文物物流最常用的是飛機和公路，海運和火車相對較少。“這是出于對運輸文物的安全、運輸速度來考慮，海運時間較長且顛簸，火車則不如廂式貨車的靈活和安保性能。”

根據(jù)規(guī)定，公路運輸時間不超過24小時可采用公路運輸。國內運輸走公路，跨國運輸用飛機已是行業(yè)常態(tài)。湯毅嵩認為這是由于國內的貨運飛機大多較小，艙門高度難以運進高于165厘米的貨物；二是飛機運輸會給文物帶來多次裝卸，即先要裝上貨車到機場，再裝上飛機，采用貨車運輸則可以減少多次裝卸給文物帶來的風險。

華協(xié)自行研發(fā)的文物藝術品專用運輸車，除了溫度、濕度、防震等必備性能外，近年來還使用了智能化云追蹤系統(tǒng)，能精確實時識別每件文物的身份、位置、移動軌跡，有效防止了在無人區(qū)、山區(qū)等信號不足的路線上行駛時失聯(lián)，還能確保車輛按照計劃中的路線行駛。

此外，系統(tǒng)還能實時收集環(huán)境中的溫度、濕度、氣壓、光照、震動等數(shù)據(jù)，有文物從北方到南方，可能因為濕度變大開膠了。以往出現(xiàn)這種情況，文物破損責任難以明晰，不好判斷是人員操作不當還是環(huán)境原因。新系統(tǒng)則能夠全程記錄文物狀態(tài)。

不過，運輸工具也會根據(jù)特殊情況調整。2017年5月，故宮鼓浪嶼外國文物館開館，由于從廈門到鼓浪嶼只能乘船，因此天氣、浪勢都是運輸文物時必須考慮的因素。整個水運過程中，最考驗運輸人員的是把握好上岸時機，快靠岸的時候，船頭會上下漂，等漂到跟碼頭齊平的時候，搬著文物箱的幾個人就趕緊走過去，就那么幾秒鐘時間。

有時候，風險也可能來自文物本身。國家文物局規(guī)定古尸、宗教場所的主尊造像、一級文物中的孤品和易損品等禁止出境展覽，元代以前的書畫、緙絲作品，宋、元時期有代表性的瓷器孤品，唐寫本、宋刻本古籍等限制出境展覽，像人們耳熟能詳?shù)暮竽肝於Α⒃钜揖庣姟⑶嚆~神樹、馮承素摹王羲之《蘭亭序》等均在禁止出境之列。

尊重文物的初心

湯毅嵩也是國內文物保險的推動者，20世紀90年代，國內還只有普通的貨運保險，他與人保財險合作完善拓展了文物藝術品保險的條款。

此前有媒體報道稱，2003年埃及來華文物“保費近2億美金”，2007年印度文物來華“保額5.8億”。《見證香港故宮》紀錄片里也說道，這次“可能是有史以來最高的一張保單，因為沒有一個博物館可以借這么多重要文物給另外一個博物館”。實際上，這也是保險公司無法獨自承接的一張保單，最終聯(lián)合了全世界上百家保險公司承保。

“現(xiàn)在，公眾對大遺址的考古發(fā)掘、博物館的云展覽等很感興趣，但對展覽移動過程中的文物保護的重視程度還不夠。”湯毅嵩說，他曾去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招人，學生們久聞華協(xié)的名聲，但最終無人加入。

“國際上這行的從業(yè)人員，基本都是學考古、美術、歷史出身，但目前國內還達不到。我們這代人對文物遺產(chǎn)有很深的情感，所以做這件事不單單靠精湛的技術，最重要的是對文物、對歷史的責任感和使命感。”湯毅嵩強調，從業(yè)者首先要具備尊重文物的初心。

（摘自《Vista看天下》2022年第21期，本刊有刪節(jié)，知止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