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法官的迷信觀

江迅

人的意志力在輸不起的情況下是最脆弱的,最容易墮進迷信陷阱。

日前,在北京與法律界翹楚張思之、賀衛方、浦志強,還有章詒和一起用餐,閑聊中談到李莊案和法官的判詞。我說,香港法官的判詞,往往是一篇高水平的作品,每每有兩三金句警示社會。前不久,龔如心的千億遺產爭奪大案首輪判決,風水師陳振聰敗走麥城。法官林文瀚的判詞,洋洋灑灑9萬多字,足稱博士巨著。有評論說,這一判詞,“立論嚴謹完備,行文徐疾有致,分析詳盡有力,抽絲剝繭,實為高水平之作”。值得關注的是,這篇判詞,對民間信仰,乃至術數蠱惑,頗有貶抑之意。

古老民族都有迷信傳統。有人天生迷信,更多人年紀大了,遇上不如意的事才迷信。不過,迷信不是長者的專利。香港“80后”反高鐵青年,可稱網絡時代的弄潮兒了。大年初二車公誕,他們中的20多人,也跑到沙田車公廟求簽,與阿爺阿伯輩擠熱鬧,還自行解簽而針砭時弊。

52歲的茅山師傅歐陽國富,自稱可助有志入娛樂圈的19歲靚模轉運,誘騙她九度發生性行為,更令她懷孕,最終被法庭裁定罪成,剛判入獄6年9個月。

此案法官陳廣池在判詞中說,社會上有宗教和相信神靈的自由,迷信并非一定是壞事,只是一旦過了頭便會釀成悲劇。他強調,樂天安命、追求快樂是人之所求,但性行為不能替人改變命運,命運應掌握在自己手中,希望這一事件能讓過分迷信的人有所警惕。香港不少官司都與風水扯上關系,法師符咒現字的魔術,騙取師奶150萬港元;仰福黨、寶藥黨的風水師,一再誘騙眾婦財色;“獸父”以風水之名,逼迫女兒同房奸淫……最近,香港的幾場官司讓香港人上了一堂風水通識課,《天圖布局》、風水遺囑、法科、種生基、挖風水洞、死后重生、法科風水師、茅山占卦術……林林總總,眼花繚亂。就說陳振聰的“種生基”,生意精明過人而迷信風水的亞洲女首富龔如心,對“種生基”深信不疑。10多年來,在陳振聰指點下,挖了好幾個地洞,放些私人物品能種出生基,便能尋回龔失蹤多年的丈夫和令自己延年益壽。

素來喜好風水八卦的香港人,對法官如何處置風水頗為關注。看看法官林文瀚的判詞如何說:在香港,風水在正式教育體制內,并非全面得到認證的科目,任何人都可透過自學及自我認知,開設風水班或自稱從事風水。風水沒有任何獨立和客觀的審查,因此沒有任何的質量保證,外界要指稱風水大師的好壞,也是沒有標準的。

林文瀚法官對風水學說屢有貶損。香港學者王慧麟教授認為,這符合香港法院對風水的態度。陳振聰之敗,不在法官,而是一敗于中西方法學傳統,在“去神化”后極為排斥怪力亂神;二敗于風水術數及其職人在社會的地位。西方法律制度演變,是由宗教的法律漸漸“去神化”,以達民間俗世之法。社會由宗教主宰,轉為國家所主宰,是西方法律發達的關鍵。但在法律世俗化過程中,仍留下不少宗教遺風。當下,“香港法律制度為英國普通法,尚宗教自由,然而市民對民間信仰與真正宗教情事,心中有數。風水師之社會地位,可思過半矣。”

研究科學的,還是會迷信,不迷信科學,也會迷信難以解釋的玄學,或依附宗教,因為科學尚無法解釋人們所有的經歷。生活艱辛,人會迷信,活得太好,也會迷信。人的意志力在輸不起的情況下是最脆弱的,最容易墮進迷信陷阱。來自香港兩家主流書店的統計,1月非文學類十大暢銷書榜,兩本運程書分別居第一和第五:《蘇民峰2010虎年運程》、《楊天命2010年虎年八字批命運程》。

當然,迷信并非沒正面價值。適可而止的迷信,可減少因不確定未來而產生的憂慮,增強安全感。迷信行為并非都破壞社會和諧,中國人認為不孝會“天打雷劈”,還有人相信“因果報應”。就說《通勝》,指出某天做什么才配合天意,是按一年的年月日節氣安排生活的民間智慧,是日常生活上的哲學。在作出生命中的重要決定前,從這書中找個吉利日子。《通勝》對相信命運學的人有用,這些人心存依賴,選個吉利日子,心理上圖個舒服和安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