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梅的詩 [組詩]

孫大梅

紙 條

我珍藏著一些紙條

夜里我聽見它們翻身的聲音

里面有我的一些塵封往事

連著我青澀的部分人生

有的人走了

留下一頁空白

白得似雪，依舊給我雪夜里的溫馨

有些人還在路上

靠這紙上的燈光

照亮那些沒有電的空曠

我喜歡它們散發草木一樣的清純

從低處而來的愛，不會脆弱

連著地氣也連著人心

野草的力量，如此蓬勃，如此純真

一次次悄然穿越復蘇的紙上

山坡上那些永久沉睡的羊

雨不停地下著

試圖喚醒

山坡上那些永久沉睡的羊

一片片鈣化的石頭

白色，灰色，也有少量的黑色

雨中，看不清它們的眼睛

六月的個舊

野花開到了山坡邊緣

草葉、樹木綠得近似瘋狂

它們在細雨中

為忽然降臨的黃昏

沾上一點繽紛中的不安

山坡上那些永久沉睡的羊

構成了晚風中，瞬間的一明一暗

生死相依的兩個事物

在生命的盛宴與饑荒中

有的死去了

有的依舊活著

有的成為我們看不見的永生

大青溝

沿石梯而下

野草不情愿地把路讓開

石梯無言，默默承受著被人踩踏的宿命

來的人多了

它原始的神秘，開始走漏風聲

夜里總有一些小獸結伴出走

還不時回頭看一眼它們熟悉的山谷小溪

人的足跡、聲音、影子在里面

戲臺似的搭建

蠶食大青溝原始的綠

只有冬天，萬物安靜

它在熊一樣的夢里

春風喚醒萬物沉睡的眼簾

大青溝

冰雪黯然的時候

你又長了一歲

會飛的風滾草

獨自抱成團

這些被命運驅趕的風滾草

這些大地上自由行走的草木

一個個隨風奔跑的小燈籠

它的內心

有一團微弱的火苗

里面藏著裴波那契數列

飛過山脈，山峰呼嘯

飛過河流，河水蕩漾

生活依舊在地平線時隱時現

它的花季

蝴蝶帶來了遠方的粉與蜜

每一根向外延伸的枝條

都會因風的旋渦一次次地收斂

它早己習慣了圓里的各種隱形的力矩

大自然牽引它們

每一次奔跑都能遇見最好的自己

就像一個游子找到了母親的懷抱

在圣托里尼看日落

日落之前

幾萬人如飛倦了的鷗鳥

蜷縮在命運安置的棲身之所

落日逐漸下沉

世間萬物的存在變得灰暗起來

此時正適合回憶往事

掌聲和口哨聲

如起義前同時點亮的火把

讓沉思變成狂歡之夜的前奏

今夜是八月十五

所有那些曾經的人生遠航

如旗幟升起過又隨日落而消融

人散去

舞臺上所有的角都謝幕離場

天地合一

海水又一次無聲地漫過海岸線

次日太陽依舊漸漸升起

核桃樹

記憶里的草房子

在一座山下

他像一個拴馬樁

一條河掙脫了它的枷鎖，蓄謀已久地

帶著那些倔犟的石頭逃向了東方

山頂上有一片野生的核桃樹

八月底，有幾個早熟的小腦袋掉在了地上

寂靜的山谷就傳來了

那些尋找他們存在的腳步聲

這些裹著綠色外衣黑色尖嘴巴的核桃

在一陣陣棒子的敲打中，外皮皸裂

他們依舊不說話

他們知道在大雪封山的草房子里

還要經歷一次炭火盆上的心靈的煎熬

一部分的心理防線在表皮上開始出現破綻

剩余的被人玩弄于掌股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