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將紅十字會介紹到中國的人

5月8日是世界紅十字日，這是為紀念紅十字會創始人亨利·杜南（其生日為5月8日）而設立。習近平總書記曾指出：紅十字組織是全世界影響范圍最廣、認同程度最高的國際組織；紅十字是一種精神，更是一面旗幟，跨越國界、種族、信仰，引領著世界范圍內的人道主義運動。目前，紅十字會是與聯合國、國際奧委會并稱的世界三大國際組織之一。100多年來，紅十字會高舉人道主義旗幟，為保護人類的生命和健康，保障人類的尊嚴，促進人與人之間的相互了解、友誼和合作，促進人類持久和平做出了卓越的貢獻。

中國紅十字會成立于1904年，是國內歷史最悠久的人道組織。對于中國紅十字會的歷史研究，有一定的理論成果，包括中國紅十字總會編著的《中國紅十字會的九十年》，還有近年致力于紅十字會研究的池子華所編《中國紅十字會百年往事》《中國紅十字運動史散論》等。然而，是誰最早將紅十字會介紹到中國的呢？相關著述均語焉不詳。

在中文文獻中，最早使用“紅十字”并提及在瑞士日內瓦建立“紅十字國際委員會”一事的是美國傳教士、同文館總教習丁韙良（1827—1916），他在《西學考略》光緒七年（1881年）八月二十七日的日記中寫道：

紅字會救濟被傷兵丁之事，本由同仁會而出，咸豐九年（ 1859年）奧、法相戰，有瑞國醫士杜南者歸自戰場，將目睹情形向會中述之曰：被傷兵丁數萬，軍營醫士照料不及，臥地被露所浸以致潰爛而死。會友聞之，莫不感傷，于是議設另會，專為救濟被傷之事，以紅十字為記，名為紅字會，轉告各國，各遣使會議章程。

（丁韙良《西學考略》，岳麓書社2016年版）

上文有幾層含義：一、“同仁會”（今譯“日內瓦公共福利協會”）是紅十字國際委員會的前身；二、紅十字會創始人是杜南，之所以要創立，是因為杜南親眼見到了奧地利和法國交戰時傷兵的慘狀，因為軍營醫生少，許多傷兵沒有得到及時救治而死；三、這一國際組織的標記是以“紅十字為記”，職責是救護傷兵；四、為了使這一設想落到實處，他們倡議召開國際性會議，討論章程。“轉告各國，各遣使會議章程”可能是指1863年10月26日—29日在日內瓦召開的有16個國家的36位代表出席的籌備會議，會議確定了一些基本原則，規定每個國家成立救護委員會、開展訓練男護士的工作、救護車和醫院中立化，以及采取統一識別的紅十字臂章等，而名稱就確定為“國際紅十字會”。

丁韙良的日記雖然沒有使用“紅十字會”這一名稱，但是用了“紅字會”的名稱，并且指出“以紅十字為記”；還介紹了紅十字會的創始人杜南及成立的由來。只是丁韙良把杜南的職業搞錯了，杜南并非醫生，而是一個銀行家的兒子，后來一直忙于紅十字會和其他人道救助事業，乃至貧病交加而死，1901年杜南獲得了首屆諾貝爾和平獎。

丁韙良同一天的日記接著寫道：

同治四年（ 1865年）諸國公使會于冉城（今譯日內瓦）以定戰時料理病傷士卒之新例，其在事之戰國一體保護，蓋拯命之事決不意存畛域，但知救其病傷而已，即凡民有喪匍匐救之之義（此舉由友人穆尼耶鼓舞而成，故伊現為會中董事），冉城議事宮已泐石而志其事。

（《西學考略》）

這應該是指1864年8月22日（可能丁韙良記憶有誤）在瑞士日內瓦召開的國際會議，會上正式簽訂了國際紅十字公約，即《改善戰地陸軍傷者境遇之日內瓦公約》，規定戰場上進行救護的醫院和人員處中立地位，應受到保護；應對傷病員不分敵友均給予救護。這一天，就成為國際紅十字會的誕生日。“此舉由友人穆尼耶鼓舞而成”，是指1862年杜南的《索爾弗利諾回憶錄》出版后在歐洲產生了強烈反響，在書中他突出描述了戰場上傷員們不可名狀的痛苦，并向世界呼吁：制定一項國際性的法律，以人道主義態度對待戰俘，保證傷員中立化；在各國成立一個志愿救護者協會，召集一批訓練有素的醫護人士，一旦戰爭爆發，他們自愿開赴前線，不分種族、國籍、宗教信仰和政治信念，救助傷病員，以彌補軍隊中醫療工作的不足。杜南還建議，立即召開一次國際性會議，討論這個協會的基本原則。1863年，慈善團體“同仁會”創立了一個“五人委員會”，開始研究如何實現杜南的設想，穆尼耶（今譯古斯塔夫·穆瓦尼耶，1826—1910）為其中之一。丁韙良贊揚穆尼耶“仁愛宅心，以救人為己責，家稱素封而能不辭勞瘁以興義舉，因而諸大國深感其德，獎以寶星焉”。

《西學考略》有光緒九年（1883年）同文館印本。2016年，筆者在點校整理的《西學考略》的長篇序論中指出：“這可能是中文文獻中對紅十字會的最早記載。尤其是他指明了紅十字會之成立，與瑞士早已存在的同仁會有著密切的關系，值得研究國際組織和慈善機構的學者們注意。”

丁韙良是一個百科全書式的學者。他在1864年翻譯出版《萬國公法》是國際法正式傳入中國的標志，此后他又翻譯出版了《星軺指掌》《公法便覽》《公法會通》《陸地戰役新選》等。他是當時在華外國人中首屈一指的“中國通”，中文非常出色，是最早向西方特別是美國介紹中國文學和文化的學者之一。其代表作《漢學菁華——中國人的精神世界及其影響力》分為五卷，分別從中國古代的科技、文學、宗教、哲學、教育、外交等幾個領域，對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進行了闡述。1880—1882年，丁韙良利用請假回美國探親機會，作了一次環球學術考察，遍游日、美、法、德、英、意和瑞士等國，回來后用中文寫就一部《西學考略》，向總理衙門匯報。其間丁韙良曾在巴黎和倫敦多次見過曾紀澤并與之深入交談。因此，他最早將紅十字會介紹到中國是順理成章的。

最近研讀晚清第二任駐英法公使曾紀澤的出使日記《出使英法俄國日記》，又有新的發現。該書中光緒六年（1880年）四月初五日記載：

是日有軍械局送制造圖來觀，末幅繪藍輿一具，所以舁臨陣受傷之將士者。輿旁繪十字架，蓋以紅布。剪十字之式綴于輿上，舁夫亦剪十字綴于衣襟，則雖經歷敵軍不加害焉，此西洋公例也。治傷之醫，自治本國將士，亦治敵軍將士。其醫亦綴十字于衣襟以為識，雖干戈擾攘之際，可以全身而遠害。無論何等狡詐之國，皆不肯違背此例。其言曰：將士之臨陣，非其本心也，君與帥之命。殺已傷不足以示武，吾殺敵軍將士之受傷者，敵軍亦將效吾之所為以報怨焉，是吾自戕吾之受傷將士，例敗而受累者多矣。又兩軍相當，擒獲將士，若被獲者自誓不再預此次戰事，即可縱之使歸，如其歸而復求出戰，則其本國官長罪而斥之，亦謂其輕敗公例則受累者多也。此西洋之良法美意，風氣之未澆者，與清臣談及，書而記之。

（曾紀澤《出使英法俄國日記》，岳麓書社2008年版）

這段話的要點是：一、戰場上救護傷兵的擔架（“輿”本指轎子）、醫護以及抬擔架的人都以紅十字為標記，敵軍不能加害，“此西洋公例也”，哪怕是最狡詐的國家也不敢違背；二、戰場上的醫生，不僅治本國的傷兵，也治敵國的傷兵；三、其理念是殺死傷兵不足以顯示自身的威武，何況你殺死對方的傷兵，對方也會報復，這樣就會陷于冤冤相報，等于殘殺我方的受傷將士；四、曾紀澤高度評價這一做法為“西洋之良法美意”，并與使館翻譯、英國人馬格里談及。曾紀澤雖然沒有明確提到紅十字會這一組織，但指出了這一組織的獨特標記，并提及其理念，尤其難得的是非常鮮明地表達了贊同立場。

曾紀澤是晚清首位通曉英語的著名外交官，出國之前就常讀英文報紙，和京城眾多外國名流有廣泛而深入的交往。出國之后，在英法使館分別聘請了英國人和法國人擔任翻譯。他與報紙主筆、政要交往頗多，信息渠道通暢。曾紀澤也非常重視國際公法，認為公法對于維護國際的和平與穩定具有重要作用，所以對于紅十字會理念能夠理解并贊同。他和丁韙良是至交，出國之前因怕攜夫人在外國參加活動不便，還專門寫信向丁韙良請教。《出使英法俄國日記》及曾紀澤《使西日記》出版多年，點校者在邊批中也提醒讀者這段內容是關于紅十字會的記述，不知為何沒有引起紅十字會研究者的注意。

回頭再說中國紅十字會成立于1904年之事。1904年，正在倫敦的駐英公使張德彝受命補畫紅十字會原約，并將光緒皇帝批準加入國際紅十字會的敕諭翻譯成法文，親交瑞士駐英公使。張德彝《八述奇》中光緒三十年（1904年）五月十八日的日記云：

本年三月初十日，外務部具奏補畫瑞士紅十字會原約，謹擬頒給駐英使臣全權敕諭，并請批準保和公會畫押各款一折。奉朱批“依議欽此”。前于十五日奉到敕諭，敬謹譯成法文，并各件備妥，于今午親捧面交瑞士駐英公使，請其轉交瑞廷。

光緒皇帝的敕諭原文是：

皇帝敕諭記名副都統出使英國大臣張德彝：朕惟大瑞士國紅十字總會為環球善舉，實深嘉許。各國公議保和會內紅十字會推廣水戰條約，已派前駐俄使臣楊儒畫押，其陸戰條約，亦應一體允認。茲特命爾為全權大臣辦理入會事宜，會商大瑞士國駐英使臣，知照總會，補行畫押。爾其敬謹將事，毋負委任。特諭。

“保和公會”（或“保和會”）即世界和平會議，1899年5月在荷蘭海牙舉行，清政府派原駐俄公使楊儒赴會。大會于7月29日通過《推廣日來弗原議行之于水戰條約》（即《關于日內瓦公約原則推行于海戰的海牙公約》）。“日來弗原議”是指1864年8月22日通過的《改善戰地陸軍傷者境遇之日內瓦公約》，該公約又稱《紅十字公約》，也即上文所說的《陸戰條約》。盡管楊儒在《水戰條約》上畫了押，但還沒有在《陸戰條約》上簽字，必須與瑞士政府進行交涉，補行畫押。《東方雜志》1904年第4期《外務部奏補畫瑞士紅十字會原約謹擬頒給駐英使臣全權敕諭并請批準保和公會畫押各款折》說：

現值日俄事亟，戰地居民流難可憫。本年二月十二日，御史夏敦復奏請查照西例設紅十字會等語，奉旨外務部知道欽此……適接瑞士總會來函，以中國應補畫陸戰條約為請，臣等以瑞士為未經訂約之國，擬由駐英使臣張德彝照會瑞士駐英公使，作為入會之據。茲據張德彝電稱瑞士政府以該大臣辦理此事務須奉有補畫該約之全權敕諭，方能照辦等語。臣等查中國與各國訂約頒給使臣全權字樣，歷經遵辦在案，此次補畫瑞士紅十字會原約自應奏請頒給，以昭慎重，謹擬敕諭一道繕具清單，恭呈御覽，伏候命下，臣等即行恭繕，請用御覽，發交駐英使臣張德彝遵照辦理。

可與張德彝《八述奇》相印證。由上可知，1904年的日俄戰爭，導致清朝加快了加入國際紅十字會的步伐；為慎重起見，授予駐英公使張德彝全權；張德彝是直接和瑞士駐英公使交涉，而并未到瑞士簽字畫押，眾多書刊稱張德彝前往瑞士簽字畫押，不知依據何在，查詢張德彝此段時間日記，并未有到瑞士的記載；光緒皇帝對于紅十字會的評價是“環球善舉，實深嘉許”。

順便說說紅十字會網站，中國香港紅十字會是做得很好的，表現在突出了紅十字會的理念及使命、期盼公眾積極參與以及沒有官方網站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網站首頁是“暗處有光，全賴有你”八個醒目的大字，下面闡述了香港紅十字會的理念：“我們力求世上人人都能尊重及保護人的生命和尊嚴，并能自愿地以一視同仁的態度施以援手，改善弱勢社群的境況。”并告知公眾如何投身于紅十字會運動。在關于國際紅十字及紅新月運動使命中是這樣介紹的：防止和減輕人類在任何地方遭受的痛苦；保護生命和健康，并確保對人類的尊重，尤其是在武裝沖突和其他緊急情況期間；為預防疾病和促進健康和社會福利而工作；鼓勵該運動成員提供志愿服務并隨時提供幫助，對需要保護和幫助的人表示一種普遍的團結精神。此外摘錄了紅十字會始創人亨利·杜南（1828—1910）的名言：“永不言棄，坐言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