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與科技

科幻電影《少數派報告》（2002）利用“虛構與真實的模糊”的敘事技巧，通過講述美國犯罪預防中心“先知”系統引發的一系列危機事件，對科技進行倫理審視和價值反思，展現出獨特的科技倫理思想。

《少數派報告》探討了未來科技發展與公民個人安全之間的沖突。美國犯罪預防中心為了防止社會犯罪，利用能夠預測未來的超能力人——“先知”，來偵測人的犯罪企圖。約翰作為犯罪預防中心的一名主管，在依據“先知”預測而成功阻止一起因外遇而引發的命案之后，卻被“先知”預測為下一起命案的兇手并遭到全程追捕，為此他不得不選擇逃亡。在此過程中，他不僅發現這套系統的運作是以犧牲三位“先知”的人身自由和安全為代價的，而且還發現了這套“完美的”犯罪防控系統不可告人之處——少數派報告。犯罪預防系統依賴三位“先知”一起判定某人是否有殺人企圖，但這三位先知畢竟不是無所不能之神，當面對同一情況，三位先知也有意見不統一之時，如若出現這種情況，系統將會按照少數服從多數原則確定結果；但如若最終結果是少數一方正確，系統則會自動密存一份少數派報告。為此，約翰要想證明自身清白，就必須找到屬于自己的少數派報告。在約翰的行動過程中，無數有關“犯罪預防”和“公民安全”的秘密、謊言、背叛、陰謀一一浮現。

影片在圍繞約翰逃亡與證明自身清白的行動展開敘事的同時，也極力呈現這座犯罪預防中心“先知”系統所引發的二元難題：一方面，“先知”系統的確可以發現社會中任何一人的犯罪企圖，從而讓犯罪行為無從發生，公民個人安全得到保護；另一方面，“先知”系統的核心由三位超能力人構成，但他們不可能像精密儀器一樣精準，一旦犯錯，就意味著抹殺了一位公民的生命自由與安全，抹殺了大眾一心謀求的個人自由。影片通過大量畫面點出其中隱藏的悖論，顯現出現代科技發展與公民自由之間對立又互補的辯證關系，并呼吁人類以科技倫理思想為指導來獲得利益，同時探尋“科學的內在價值與外在價值、人文價值與工具價值之間沖突的新平衡點”。

現代科技與自由——倫理環境的困境

影片中的未來世界，無論是極具科技感的概念汽車，還是垂直90度的公路，抑或是無處不在的電子掃描，這一切都表明未來世界中普通民眾的個人安全自由受到科學技術的支配，而這種支配又是極其隱蔽的、普通人無從感知或者完全忽略的。毫無疑問，在影片所呈現的未來世界中，一切人或物都成為迅猛發展的科技機器上的一枚螺絲釘，科學技術在其中發揮著真正的統治力。

“先知”系統的成功制造，宣告著人類自此將生活在被這座系統控制的灰暗地帶。在影片所展現的任何一幀畫面中，人們始終被掌管技術的當局監控，不論他們去向哪里都會被記錄下蹤跡。在這種情況下，“先知”系統從其誕生之時就具備一種判定他人是否有罪的權力。

美國學者馬克？波斯特認為現代社會中科技的迅速發展使得整個社會場被看作一個“超級全景監獄”，“超級全景監獄”是波斯特從福柯的“全景監獄”話語出發，結合資本主義時代對個體的監視景觀提出的理論術語。福柯將社會中某個機構控制大部分人的一種科學技術稱為“全景監獄”，人們在這種被現代科技分割的封閉空間之內，其任何行為都會受到監視和記錄。

相較于全景監獄，超級全景監獄的監視對象更加集中、精化，從技術時代中的一群人擴展和細化到單個的人。因此，在極具未來科技感的后工業電影 《少數派報告》中，無論是無處不在的電子眼球掃描儀，還是強制掃描約翰眼球的熱成像蜘蛛，以及犯罪預防中心的“先知”系統，都可以看作是?？滤缘娜氨O獄中的“中心瞭望塔”，一旦其發揮作用，公民個人自由與安全將被剝奪，形成“全景敞視”。此外，犯罪預防中心又極力掩蓋其監視者身份及其預測結果的錯誤，“先知”被置于“圣殿”的營養液中，等閑人不可靠近，而少數派報告也被置于“先知”體內，除中心高層之外，其余人無從知曉。

所以，盡管科技的快速發展看似給大眾帶來自由，事實上其給大眾帶來的監控也相當嚴密。因為技術若要實現一種普遍的、純粹的大眾自由和便利，極有可能消解個人的情感、犧牲自由甚至扭曲個性，個人成為被剝奪對象。技術的無限發展同時意味著人類的自由被無限度地壓榨，最后逐漸成為技術所奴役的動物。同時，被科技嚴密操控的不僅僅是普通人，即便是具有預測未來能力的先知們，也難逃被囚禁、奴役和驅使的命運。

但是我們有必要注意的一個事實是，很多時候是被監控者主動提供了自身信息。以影片中電子眼球掃描儀為例，很多人主動提供了自己的眼球基本信息，隨后還輸入了個人身份情況。換言之，只要用戶使用電子眼球掃描儀并接入網絡，就會有持續不斷的數據被采集到數據庫，一切事物都在被數據化。令人尷尬的是，如果用戶授權應用軟件讀取自己的信息，則面臨著個人信息被獲取并監視的風險；但不授權則無法獲得相應的服務。由此看來，《少數派報告》中所展現的未來科技其實是將所有人都困在一座“超級全景監獄”中，因為這些科技的存在，使得大眾的所有意圖甚至秘密都被牢牢監控，人們失去了擁有隱私的權利與自由，一旦判定某人犯罪，他將無所躲藏、無所遁形。正因如此，影片引人深思之處在于，現代科技的發展“公然違背現代個體的偉大原則”，這也是現代科技與自由的矛盾所在。

臣服與冷漠——倫理選擇的矛盾

科技對日常生活的殖民掠奪，是科技在資本邏輯支配下偏離倫理世界的另一重要表現。缺乏了必要的倫理審視和束縛，科技將包含人在內的一切事物都納入其固有的運行方式和構架中，世界存在的合理性只有在科技的構架中得以檢驗，科技獲得了支配一切的形而上的統治權，而且這種技術統治并不是隨其發展被人為追加的，而是從技術誕生之初就包含這種統治權，人的全部生活及對生活的理解方式都被束縛在構架的背景中與技術的立場上，無法逃脫。

在影片呈現的后技術主義社會里，信息技術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改造著人類社會，不僅僅是公民的日常生活自由，甚至改變著人類情感。犯罪預防中心作為一個社會機構，其運行流程主要是：“先知”將腦海中預測到的未來，通過指示頭盔傳輸到屏幕上，隨后工作人員將看到的信息傳輸給上級，再由上級派遣安全探員阻止犯罪。由此看出，整個預防中心被橫向切割成若干個單位，各單位的分工類似工廠流水線——每個人都參與了產品生產，但終端產品沒有出現在任何單位的視線之中。這種工作方式使得各級工作人員“考慮道德寓意的可能性被大大降低”。以主人公約翰為例，他每次執行的都是上級交待給他的任務，他從不會考慮他的行為是否侵犯了普通公眾的知情權以及生命財產安全，相反，他甚至認為他的行為是在保護普通公民。這樣一來，過于細致的功能劃分與任務分離帶給工作人員的距離感，使得犯罪預防中心眾多類似約翰的工作人員忽略了自身應有的道德關懷。

但這并沒有抹殺個體的道德良知，影片中FBI探員威特沃在面對約翰有可能犯罪的情況下，仍然選擇暫時擱置抓捕，轉而調查起犯罪預防中心“先知”系統的漏洞。但最終抓捕工作如期進行，這是上級對下級的強制命令所致。在這種權威的壓迫下，下級個體選擇上級作為道德代理人，而將自身定義為執行上級命令的工具。這種對上級命令的絕對服從與堅決執行取代了自身的道德判斷，使人成為沒有情感道德的工具。在犯罪預防中心的上下級權力體系中，中心的創建者拉瑪成為整個機構的發號施令者與道德權威，約翰在日常工作中從未質疑過拉瑪的權威性，甚至在處于危險邊緣時所想到的也是前去拉瑪家中尋求幫助。正如上文所言，少數派報告只有機構高層才有權查閱，這意味著約翰在潛意識中早已把拉瑪視為一切行動的掌控者，而他不過是執行命令的工具，于此，個體本該有的道德自主性已消失殆盡。

辯證的科技倫理觀——人文理性的融入

《少數派報告》開端，自從犯罪預防中心運行以來，在先進的“先知”系統幫助下，整個華盛頓社區沒有發生過一起兇殺案，已經成為一個零犯罪社區；而完全被黑白兩色和金屬質感所充斥的犯罪預防中心令人印象深刻。隨著電影敘事的逐步推進，一個紅色木球突然以特寫方式出現在觀眾眼前，用以說明該中心防控犯罪機制的運行過程。接下來，情節逐步變得緊張，主人公約翰成功阻止了一場兇殺案的發生，卻把觀眾嚇出一身冷汗……

影片向我們展示了無論處在虛擬時空還是現實世界中的人類那種擁抱技術的狂熱，而關鍵問題是，在未來技術世界中，應如何考量與平衡科技發展的技術需要與民眾自由安全的倫理需要。

對此，《少數派報告》也有所體現。影片將時間設置在2054年，這對于人類來說是觸手可及的未來；“先知”系統作為犯罪預防中心開展工作的關鍵，是一種技術上的需要。然而，一旦這種技術需要對人的基本倫理需要產生威脅時，人的本能便會自主忽略技術需要，首先考慮滿足倫理需要。影片中，“先知”系統的創造者曾經說過：“生物在本質上是相似的，當它們受到壓力時，就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生存。”主人公約翰在自己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脅之時，他所考慮的就是證明自己的清白，為此他不惜進入黑市，改換眼球，注入容貌變化劑，進入犯罪預防中心破壞掉“先知”系統，甚至最后殺掉了系統的發明人拉瑪。他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生存需要。相反地，“先知”系統對犯罪行為的預測滿足了技術需要，卻被看作是一種忽視倫理需要的暴力行為，因為它從根本上否定了人類自我管理能力?！跋戎毕到y所做出的預測并不是犯罪者一定會犯罪，而是預測出他們有犯罪的意圖并以此發出警告，逮捕犯罪者。這在某種意義上否定了人類自主向善的道德倫理。

人類一直都在對科學和倫理學的關系進行深刻思考。法蘭克福學派從現實性與學理性角度出發，認為現代社會的方方面面都被工具理性所滲透，由此造成了單向度的社會思維方式，進而為資本主義社會對人進行全面統治和奴役打下基礎。對此，美國科學史學家薩頓早在1936年就提出了“新人文主義”的口號，認為科學技術發展不可阻擋，人類的當務之急是尋找一種能夠讓科學和人文保持平衡的辦法，即“贊美科學所含有的人性意義，并使它重新與人生聯系在一起”。那么，如何在科學技術與道德倫理之間尋求一種平衡？那就是要在二者之間建立一種相互交流、相互理解、相互作用的有效機制。對此，德國當代哲學家哈貝馬斯認為：盡管工具理性的確形成了現代工業社會運行的一些操縱機構——特別是那些由金錢和權力推動的過程，但科學發展的技術需要與人類追求的倫理需要之間必須產生交流并形成共識，如此才會實現科技與倫理的良性發展。

正如影片中所展現的，當FBI探員威沃特向拉瑪表明發現了“先知”系統的漏洞是由于此系統忽視人類的倫理需要時，拉瑪所做的卻是殺掉威沃特，強行造成了一種既定 “共識”。對此，哈貝馬斯闡釋為：“真正的共識絕對不會取消差異，否定多元性?！币簿褪钦f，拉瑪通過消滅肉體的方式在“技術需要”與“倫理需要”之間形成一種強制共識，忽略了價值體系的多元性。正因如此，這種強制共識之下的科技運行是不會長久的。影片最后，拉瑪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三位“先知”被送到一個世外桃源，“先知”系統因此崩潰。可見，離開了必要的倫理束縛，科技的發展必將因獨木難支而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少數派報告》真實地展現了對工具理性和倫理價值之間關系的辯證思考：科技的進一步發展與人類的生存自由如何得以平衡？影片最后對此表明立場：科技的發展不能以犧牲人類的倫理需要為代價。否則，科技進步的善意初衷將會被曲解為極權主義的泛濫，最終走向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