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搖搖車

王溱

她的家就在本市，根本犯不著租房子。她租房子只是為了躲避她姐，還有她姐帶回來的那個四歲的“小魔頭”。姐夫出國以后，她姐就帶著孩子大咧咧地住到娘家來了。

“讓我家小太陽照亮你們沉悶的生活吧！”她姐厚顏無恥地說。

不不不！用“厚顏無恥”還不足以形容，她恨恨地想，應該用“喪盡天良”，至少也得是“喪心病狂”。這瘋女人的種種舉動完全顛覆了她二十幾年來對常理的認知，有時甚至讓她對小學時候教常識的老師產生懷疑。

比如她脫下兒子爬高上低穿了一天的鞋子，還要把他的臭腳丫子湊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一口氣：“香！我兒子就是香！”

比如她兒子吃剩下的半個捏爛的奇異果，或是半塊被口水泡軟的餅干，她還要喜滋滋地往別人嘴里塞：“小孩子吃過的更甜，嘗嘗！”

比如她寶貝兒子睡著的時候，她看誰走路都嫌腳步聲大；她寶貝兒子扯著嗓子哭鬧的時候，誰也不許嫌吵。“這樣的家才有人氣啊！”她說。

好，這些也就忍了，這瘋女人居然還企圖強奸她的美丑觀！整天把從各種角度拍她寶貝兒子的照片湊到她跟前追著問： “帥不帥？帥不帥？比你的吳尊帥吧？”

自己兒子長什么樣，心里沒點兒譜嗎？她終于忍無可忍，搬了出來，租了這個小單間。小單間貼滿了她的男神吳尊的照片，門上、墻上、床頭，哪兒都有吳尊帥氣的笑容。

終于可以過回正常人的生活了。她長舒一口氣。

晚上，她通常是戴著耳塞聽著吳尊的歌入睡的。吳尊的聲音就是清澈，充滿磁性，這樣入睡做夢都是甜的。

但這里說的是“通常”，不是今晚。

今晚有些奇怪，聽著男神富有磁性的嗓音，總覺得哪里不對，拿開耳塞，沖入耳朵的竟變成了很有魔性的“喜羊羊”：“別看我只是一只羊，綠草因為我變得更香……”她驚愕地從床上爬起來，循聲走到門口，打開門到走廊上張望，竟看到對面那個士多店門口的搖搖車亮著，正一邊搖一邊播著《喜羊羊與灰太狼》主題曲。

“天哪！我這是招惹了哪路小神仙啊？都搬出來了還不得安寧？”

她回屋拿了眼鏡再看，搖搖車卻已經不搖了，車上也是空的，并沒有哪個討債鬼三更半夜吵著人睡覺。她搖搖頭，重新戴上耳塞回去睡覺。

第二天晚上，那搖搖車的聲音又來了，依舊是半夜，依舊是“喜羊羊”。不同的是，她能清楚看到車還在搖，但上面一個人也沒有。

吵死了吵死了！她左右看看，鄰居的門都緊閉著，沒有誰像她一樣被吵醒了出門來看。很快，播完一曲“喜羊羊”之后，搖搖車就又暗下來了，隱沒在夜色中，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怪！太奇怪了！在單身人士聚集的街道擺這樣一臺搖搖車已經夠奇怪的了，還要半夜自己搖起來？難不成是士多店老板晚上忘了拔掉電源？

接下來的幾晚都是如此。她實在忍無可忍，下班路過士多店時直接沖進去質問。

經營士多店的是一對小夫妻，聽她這么一說，老板娘竟猛然激動起來。

“真的嗎？半夜的時候搖？播的是‘喜羊羊？”老板娘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連連追問。

她嚇了一跳：“對，對呀。”

老板趕緊把妻子拉開：“抱歉抱歉，你確定是半夜嗎？”

“嗯，不然我找你們干嗎？”

“那——”老板跟妻子對視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問，“上面的小孩長什么樣？”

“沒有！”她篤定地說，“就是車在搖而已。”

“哦。”小夫妻顯得有些失望。

她沒好氣地叮囑他們一定要記得拔電源，見小夫妻倆唯唯諾諾應承了，才滿意地離開。但事情沒有就此完結，當天夜里，搖搖車還是照樣搖，后來幾天都如此。她找房東投訴，房東一臉詫異：“從來沒聽誰說過那個搖搖車會動呀？我住在這里這么久就沒見它動過。”

“沒動過？那擺個搖搖車在這里干嗎？”她也詫異。

房東嘆口氣說：“聽說他們的孩子就是坐這個搖搖車的時候不見的，大概是被人販子拐走了吧。他們就把那搖搖車買下來了，自己開了個士多店。你可別去招惹他們，說不定腦子不正常的。”

“那是挺可憐的。”她點點頭，沒再去找士多店的麻煩。

搖搖車還是繼續搖，“喜羊羊”還是繼續唱。她塞上耳塞睡，好像吳尊也不怎么排斥喜羊羊了。

幾天后，當她吃完外賣出去扔飯盒的時候，打開門竟見到士多店的老板娘站在自己門口，鬼鬼祟祟朝自己的士多店張望。

“你在這里做什么？”她問。

“沒……沒什么。”老板娘趕緊轉身，但并沒有走。

“我……能不能在你門口這里待一晚上？”老板娘可憐巴巴地哀求。

見她愣住了，老板娘又趕緊說：“你放心，我什么都不做，我只是看著下面。”

“你要看什么呢？”她問。

“我……我就看看是不是我小孩回來了。”她絞著衣角說，“我……我在外邊蹲了好幾晚了，一直沒見搖搖車動，我就想，或許，或許你這里才看得到。”

她有些不忍心，從屋里搬了個凳子出來。

“那你坐在凳子上看吧。”她對老板娘說。

關門回到屋里，她老覺得心里怪怪的，像是丟了什么。她鬼使神差地撥通了姐姐的電話，問爸媽的身體，問家里有沒有什么用完了要添置的，又聊了聊最近的電視劇。

實在沒啥可聊時，她終于支支吾吾地說了一句：

“姐，那個……你帶小軒出去可得看緊了，別讓他離開你的視線。”

[責任編輯 冬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