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月光

碎碎

“媽媽你猜，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是什么？”

“是……”她打了一個呵欠，已經困極，不想理他，只想摁滅他所有的問題。

他問這話的時候，他們正一起站在洗臉池邊，準備刷牙洗臉。此時表針指向23：50，她早已懨懨欲睡。今天是他所謂的魔鬼星期三。因為每周三晚上有兩節鋼琴課，上完課回到家里已是9點，再趕一堆作業，睡覺時都要在11點半左右了。每周三晚上都是考驗他們耐心的一道門檻。這個晚上，他因為寫作業磨蹭，已經被她訓斥了兩回。

此時談論幸福，還能說什么呢？她想起很多陳詞濫調。

“是所有的事。因為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每個人眼里幸福的事都不一樣。假如有異次元，異次元里也有那么多的人，所以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是無限的。”他的聲音還是那么歡快，像一聲驚雷，敲打著她老繭縱橫的心。不過，什么是異次元啊？她想明天她得查查。

他剛剛學到自然數。在他四年級的數學書上寫道，最小的自然數是0，自然數是無限的。所以他大概剛剛能領略“無限的”這個詞的意思。

她馬上抱住他，說：“你這表達太棒了，比你考100分都讓媽媽高興。這真是最好的認識、最好的句子，我都寫不出來。我還以為你會說‘幸福就是寫完作業了，也檢查完了，也改完錯了，可以上床睡覺了’呢。”

他笑起來，害羞地說：“你的眼界太小啦。”

她馬上承認自己的眼界確實是太小了。每天晚上陪伴他寫完作業，她都感覺自己能量耗盡。可是現在，9歲的他提醒她，幸福是所有的事，幸福的事是無限的。他的認識讓她羞愧難當。

她經常也會反省，為什么每天晚上陪孩子寫作業和檢查作業的過程中，常會忍不住對他吼叫起來。看到錯別字很多，看到他做數學題粗心馬虎出現低級錯誤，看到他做作業磨蹭、效率低下，她都經常會用詞激烈，甩出一個個又狠又重的句子，傷人傷己。她想她還是太缺乏耐心和涵養了。孩子是一面鏡子，照出了她的缺失。

每送走一個這樣的夜晚，她都感覺自己身上很臟，臉很臟，渾身都是灰塵，無法清洗的感覺，哪怕前一天剛洗過澡。不好的情緒是最大的污染，是暗塵和蛛網，是黑洞和繩索。她很清楚自己的問題，但常常還是做不到更好。

前幾天有單元測驗，他考了95分。他沒有上什么輔導班，她感覺這個分數也可以了，但是收到學校校信通的短信說：“全班平均分數是96分，100分22人。孩子有點兒退步，請家長督促孩子……”

要把他限制在習題、試卷和輔導班里，為了得到一個更好的分數，拼盡全力考一個好學校，還是給他更多的自由，讓他有好分數之外的更多可能性？她常常感覺兩難，顧此失彼。保持生命的生動性與豐富性，保持對世間萬物、對一切的感受力，保持自我的活力與彈性不比什么都重要嗎？應該比分數更寶貴。只是現實……她感覺他們現實生活的可能性已被無限縮減壓榨。但是現在，還是什么都不要想了吧，趕緊上床睡覺才是正經事。看到孩子洗完臉，她啪的一下關掉客廳的大燈，想像趕豬玀一樣馬上把他趕上床。

孩子卻還是慢吞吞的，竟然又跑到陽臺，趴在窗邊，驚喜地叫道：“媽媽你快來看，今晚的月亮好圓啊！”好像他第一次見到月亮。

都什么時候了，還有心思看月亮！月亮不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事嗎？她忍住發作，走過去站在他身后，抱住他的肩頭，和他一起與月亮對望。

農歷十四的月亮，接近滿月，大，圓，明亮，與世無爭的檸檬黃，像是沒見過人間任何悲苦，那么溫柔和恬靜。

站在月亮下面，她為自己剛才的怒吼感覺羞愧。為什么這么小的孩子在做完作業無比疲累之時，還能恬靜地看一會兒月亮，還愿意站在那里感受月光的照拂，而自己的心卻僵硬已久呢？月光如水，給人清洗。“這是李白和蘇東坡看過的月亮，是王維和杜甫注視過的月亮。是很多相愛的人、幸福的人看過的月亮。”她說這話的時候，感覺臉有點兒發燒，好像不是剛才的她了。

“月亮一直是這樣的，沒有變嗎？”孩子說。

“是啊，和古時候的一樣。所以我們仰望月亮的時候，會感覺離那些古人很近，可以與那些遙遠的生命有交集，能接收他們的能量。”

她突然想到，很快，過不了幾年，孩子就會因為更多的作業而無暇他顧，忘了還有看月亮這回事。想到那種遲早要到來的喪失，為那缺掉的一角，她忍不住預支難過了。

“那如果我們每天都來看月亮，看得多一點兒，站在更高的地方去看，離月亮近一點兒，會和他們的交集更多吧？接收到他們的能量也更多吧？”孩子轉身仰起頭問她。

“沒錯，會的。”她忍住笑，聲音毋庸置疑。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