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悠悠

李海燕

1980年，生產隊解體那天，我爹和保管員梁三姑給社員們分完東西，最后倉庫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梁三姑哭喪著臉，蹲在空空蕩蕩的庫房里，圓臉蛋子擰巴著，直到把眼睛擰出兩串淚水來。我爹在那個一動就吱嘎響的破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梁三姑跟前，停下，搓了一下手掌，在那副瘦弱的肩膀上捏了一把，轉身出了倉庫的門。

外面陽光很強烈，我爹一時難以適應。他把眼瞇起來，眼里漸漸濕潤了。他沿著村南的小河邊走著。他走得很緩慢，從未有過的慢節奏，使他的背影顯得孤單又落寞。終于，他眼里的淚像一顆顆黃豆粒子，在古銅色的長滿了滄桑的臉上滾落著。他把兩只手相互插進破了邊的袖口里，任由眼淚肆無忌憚地流淌。

時值中午，田野靜悄悄的，待陽光吸走了我爹眼里的最后一滴眼淚，他又順著小河邊往回走。往回走時，我爹的步子大起來，直奔村子里那棵老槐樹而去。老槐樹站在村子中間，古老而滄桑。我爹站在老槐樹下，抬頭向樹上望去，那口大鐘還在。

我爹忘情地抓住那根繩索，拼命地搖動起來。大鐘響聲洪亮超常，把整個村子都震動了。梁三姑第一個沖出院子，跑到大槐樹下，不顧一切地抱住爹：“三哥，都結束了……”我爹愣住。鐘聲嗡鳴，余音裊裊。

我娘在大門口看到這些，轉身回到屋子里，關緊房門，再也沒出來。

我爹像猴子一樣爬到樹上。大鐘用鐵絲擰在樹上，天長日久，鐵絲深深地嵌進樹干里。他用一個螺絲刀，一點兒一點兒地從樹干里摳出了鐵絲。老槐樹流出琥珀色的液體，他的手上流出深紅色的液體，人和樹的液體混在一起，像透明的紅色的淚，凝固在樹干上。

大鐘落在地上，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吼叫，大地顫抖。梁三姑和人們看著我爹抱著那口大鐘，踉踉蹌蹌地向我家的方向走去。

我爹把大鐘抱回院子里，放在我家大門里邊的那棵棗樹下。他取來柴油，開始清洗大鐘，直到把大鐘洗得錚明瓦亮，然后掛在棗樹上。

那段日子，我爹很焦慮，一副無所適從的樣子，經常自言自語，又像是問我娘：“不敲鐘了，人們知道上工嗎？”我娘說：“放心吧，沒你這個生產隊長，地照樣種，莊稼照樣長。”有幾次，天剛麻麻亮，我爹一個激靈就坐起來，胡亂地往身上套衣服。我娘也坐起來：“你咋了？”他說：“睡過頭了，到敲鐘點了。”我娘說：“又忘了？不用敲鐘了。”我爹嘴角掛上一絲苦笑，靠在床頭，卷一根老旱煙，點著，一口接一口地吸，沒吸完又卷一根，對燃。煙霧繚繞，爹一陣咳嗽，把黎明撞開一個缺口。

有時，我爹吃過晚飯，就搬個小板凳坐在棗樹下，望著大鐘發一陣子呆。我娘看得心里不好受，就走過去，輕聲說：“要不就敲幾下？”我爹搖搖頭。隔些日子，他就爬到棗樹上，用一塊蘸著柴油的抹布，把大鐘擦亮。有時候我們調皮，把大鐘弄響，他聽見，就把臉拉長得像大鐘一樣，面色鐵青，我們再不敢輕易玩大鐘。

大鐘靜靜地掛在我家那棵棗樹上，只有村里走了老人，我爹會敲幾下大鐘，為他曾經的“臣民”送行。

梁三姑出靈那天，我爹站在棗樹下，手里拿著那根垂落的繩索，像一座僅存一絲生命之力的塑像。送靈的隊伍路過我家院子，向村頭走去。我爹還站著，手里的繩索打擺子一樣顫抖。我娘走過去說：“敲吧，送送她。她也不容易，二十八歲就守寡。”我爹瞪大眼睛看我娘，他在我娘的眼睛里讀到了痛苦的真誠。他的手顫抖著敲響了大鐘。他臉上大汗淋漓，但大鐘并不響亮。

后來，我爹爬不動樹了，只能看著那口大鐘一點點地長出銹斑。再后來他的脖頸也不能長時間仰望大鐘了，大鐘已經滿身銹斑。我爹常常拄著拐杖，蹣跚著走到棗樹下，坐在小板凳上。陽光在他的頭頂上射下來，把他裹在暖暖的光暈里。我爹坐著坐著，頭就歪在棗樹干上打起盹兒來。時間久了，我娘出來尋他，把他喚醒：“外面涼，回屋里睡吧。”我爹依偎著我娘的身子，回屋。

我爹是一下子病倒的，七天的時間，只喝水，不吃米。這是晚秋時節，棗樹上的棗子都紅了，一搖晃樹干，棗子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我娘知道我爹到了大限，要歸于泥土了。我娘問他還有啥心愿未了，他望著院子，眼光突然明亮。我娘說：“想敲敲大鐘？”我爹搖搖頭。我娘說：“放心吧，我讓孩子們敲鐘給你送行。”我爹的嘴角蕩起一縷笑。

我爹走了，是凌晨一點鐘走的。鐘聲震落了一樹的紅棗，震醒了村莊。人們頂著滿頭星光，從村莊各個角落擁進我家院子里，送我爹最后一程。

我娘說：“把大鐘摘下來吧，給你爹陪葬。”我們弄了很長時間，最后只好用鐵鋸連同那段棗樹枝鋸了下來。四十年，大鐘和棗樹已經長在一起了。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