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 子

毓新

母親正在分娩的節點，王姨氣喘吁吁地來到我家。

慈眉善眼的王姨腋下夾了卷小棉被，看我大哥正使勁兒拖一筐黃土，忙說：“狗娃，給我吧！”便拎起土筐進了里屋。那年月，婆娘生娃娃時，家人都要從野地里挖一筐被太陽炙烤過的細黃土，在熱炕頭上厚厚地鋪一層。而且，即使貧寒之家，產婦也能享受坐三天土炕的清閑。這三天中，多緊要的活兒暫時也可以不考慮了。

王姨拎土筐進屋的同時，里面傳出了嬰兒的啼哭聲。

嬰兒落地，立即被王姨裹進了小棉被，寶貝似的抱在懷中。

母親懷孕七個多月那會兒，已決意生下之后就送給別人了。得知消息的王姨托人捎話：“如果是男娃，抱我家行嗎？”

母親點頭默許了。

母親私下不止一次念叨，說王姨家在村里算不上最好，可至少吃了上頓不愁下頓；她家幾個女娃都長大了，兩口子著實稀罕“帶把兒”的呢……這樣說時，母親既無奈又欣慰。

母親分娩，果然是個男孩兒。

王姨的興奮可想而知。

母親卻怎么也無法興奮。分娩后的痛苦中，她瞅著被王姨裹在襁褓中的嬰兒那皺皺的小臉，幾度欲言又止，最終咬牙說：“他姨啊，娃實在太小，太可憐……讓我喂奶……到滿月吧？”

王姨愣了一瞬，臉上寫著驚詫和失落，仍是答應了。

母親瞅著王姨，眼中含了無盡的感激。

其實母親沒太多奶水喂六弟。三天土炕坐夠，她便下地做飯了。農歷三月，青黃不接，只有糧店供應的薯干，磨成粉，和風干的野菜一起熬粥，稠的稀的搭配著喝，能讓母親喝出多少奶水？

全家雷吼般喝粥的時候，六弟常吮著母親空蕩蕩的乳房哭鬧不已。

一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王姨準時又來到我家，這次跟王伯一起，拿了一套嶄新的嬰兒服。母親跟王姨說著話，把換過新衣的六弟摟得緊緊的，對王姨的幾次伸手接抱視而不見。

一旁察言觀色的王伯說：“要不……咱……”

“要不咱喝碗水吧？”父親忙不迭地搶話頭兒。

涼開水都添過兩遍了，母親仍緊緊地抱著六弟，表情極度緊張，聊天心不在焉。王伯知趣地放下水碗站起身：“要不……等娃過了百日，我們兩口子再來吧？”

“那敢情好啊！”母親立即接話，“過了百日，娃就更壯一點兒了！”

父親的表情極度尷尬，看看王姨又看看王伯，犯了大錯似的：“那說妥了，百日，百日那天你們再來！”

一百天也就三個多月。六弟吮吸著可憐的一點兒乳汁，竟也長得喜人，會盤腿會笑了，時不時還咿咿呀呀地跟自己聊天，可愛至極。別說母親，我們五個當哥哥的都舍不得送人了。可王伯跟王姨記性好，在百日那天仍然準時走進了我家，還牽了只奶羊，羊腹下兩個奶頭兒像鼓囊囊的布袋一般。

新麥下來了，母親搟了響河人家待貴客的長面。大家高三碗平四碗吃得地動山搖，母親卻連筷子也沒動。母親眼里噙著淚，嗓子噎得說不出話，也不敢進正屋招呼客人，只顧埋頭在廚房忙乎。

那只奶羊好像知道自己的使命似的，晃著奶子在院里咩咩亂叫。

王姨好幾次進廚房看母親，她的眼圈也紅紅的。等長面吃完，王姨想通了什么似的長長地舒了口氣，又一次愛憐地抱起六弟，貼在臉蛋上親了又親，一邊逗弄一邊高聲說：“狗娃啊，就好好在娘懷里長著吧！等長大長出息了，姨跟你伯再沾光！”

六弟當然聽不懂。可母親聽懂了，淚水吧嗒吧嗒從兩腮滾下。母親除了點頭還是點頭。父親看局面弄成這樣，搓著雙手不知所措。

王姨和王伯像什么事都沒發生一般，面帶笑容，咬耳朵嘀咕了幾句，決定將那只奶羊留在我家。

有了奶羊，六弟長得蠻不講理，轉眼變成了大胖小子。六弟周歲那天，父母抱著他，牽著那只奶羊莊嚴地向王姨家走去。奶羊身后，緊跟著兩只潔白的羔子，擔憂什么似的咩咩直叫。進了王家小院，入了正屋，父母扶六弟跪下，手指王姨和王伯：“狗娃，叫——干媽，干爸！”

牙牙學語的六弟果然叫了，盡管叫得拖泥帶水，叫得含糊不清，王姨跟王伯仍欣喜而親昵地答應著，緊緊地將他摟進了懷里。

[責任編輯 冬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