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球

李廣宇

矮桌上的金冠仙人球是父親送給張尹楠的。仙人球一直是剛剛拿回來的樣子，雖然張尹楠很勤快地澆水，但仙人球好像睡著了一般，總也不見長大。張尹楠不知道父親還喜歡養花。在他的印象里，父親總是板著臉，看誰都像有仇一般。

張尹楠跟父親的關系很不好。兩歲時，他的媽媽病死了，父親又娶了新妻，還生了一個女兒。這以后，張尹楠的日子就不那么好過了。張尹楠十八歲離家出走，三十歲以后，才漸漸跟父親有了聯系，但見面的次數并不多。那次父親特意給他打電話，說要見見他。這還讓張尹楠躊躇了很長時間。

兩個人見面的地方在商場旁邊的飯館里。等張尹楠一瘸一拐地進去，父親已經等在那里，看他的眼神有些復雜。張尹楠倒坦然，心里早過了可憐自己的階段。兩個人見面都沒有話，吃飯時，父親不斷地把肉夾到張尹楠的碗里，堆滿了，還夾。張尹楠也不拒絕，埋頭吃著。一頓飯吃得有些寡淡。父親似乎有話要說，但最后什么也沒說，只留給他一盆仙人球。

其實在張尹楠的心里，小時候受的委屈已隨風而去。——成年之后他經歷過太多苦難，相比之下，少年時代的糟糕回憶真的不算什么。張尹楠一直想把這些話說給父親聽，但猶豫了很多次，還是什么也沒說。

兩個人走出飯館，外面的太陽很大。父親站在臺階下等著張尹楠笨拙地下樓梯，問：“你的腿——？”父親的話只說了一半。張尹楠笑笑，說：“還行。”瘸腿，是兩個人之間的心結。

為了討薪，張尹楠曾代表工友們爬上跨海大橋。坐在橋上看著下面救援的人，張尹楠突然有種沖動，想跟父親說說話。他給父親打了電話，但父親只是“喂”了一聲，就再也沒說一句話。張尹楠卻說了很長一段話，好像交代遺囑一般，聲淚俱下。然后他從橋上跳了下去。

那次見到父親之后半年，同父異母的妹妹打來電話，說父親去世了，邀請他去參加葬禮。聽到這話，張尹楠心里輕輕地“啊”了一聲，好像有什么東西碎了。

葬禮之后，父親的老友主持分割遺產。原來父親早有準備，先立了遺囑。張尹楠不想要任何遺產，后母的那張臉讓他感到厭惡。父親的老友大約也知道他們家的狀況，潦草地宣讀了遺囑，然后把一個舊的餅干盒子塞進張尹楠手里，說是父親留給他的。看到這個舊鐵盒，張尹楠心里顫了一下——那竟然是張尹楠小時候藏寶貝的盒子，說是寶貝也不過是一些瑣碎的東西。只是不知為什么，一個破鐵盒子卻被父親裝了一把大鐵鎖。

因為沒有鑰匙，張尹楠也不知鐵盒子里鎖著什么。回到家，他把鐵盒子塞進抽屜里。他并不好奇父親給他留下了什么，反而很害怕打開鐵盒子會讓他崩潰。

張尹楠很用心地給仙人球澆水，希望它能長大，畢竟是父親留給他的。兒子調皮，在房間里踢球，球撞倒了花盆，仙人球轟然落地。張尹楠心疼起來，也顧不得罵兒子，先去搶救仙人球。等張尹楠用厚抹布拿起仙人球時，他愣住了——仙人球竟然是塑料的！

震驚之余，張尹楠晃了晃假仙人球，不料從空殼里掉出一個紙包。打開紙包，里面是一把鑰匙。

張尹楠嘆了口氣，他已經猜到這鑰匙是開哪一把鎖的。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