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殺

趙向輝

冀中平原，初秋的中午，天空晴朗，空氣中涌動著一股股熱浪。

梁峰騎著那輛抽獎抽來的山地車去上班，他望望頭頂的太陽想，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晚立秋，熱死牛”？

路過百花商業大廈時，他看到，路邊陰涼兒里一輛寶馬汽車上，駕駛座上半躺著一個年輕男人，好像在看手機視頻。他注意了一下，車的馬達在響，顯然，那男人是在車里面享受空調的清涼。

走過去十幾米的時候，梁峰停住了，他想折回去告訴那男人，那樣在車里很危險，萬一看著看著睡著了，會出人命的。但是，他又想，哪有那么多危險啊！再說有危險也不至于這么寸勁兒就發生在那個人身上。所以，他跨上自行車繼續向前騎去。

離開百十來米的時候，他再次停了下來，因為他越想越后怕——萬一真出事了，還不后悔死？

梁峰來到那輛寶馬車前，舉手剛要敲車門，那男人扭頭看了他一眼，然后就又低下了頭，繼續看手機。這下，他又猶豫了。

梁峰暗自嘀咕，我這樣貿然敲車門，萬一人家把我的好心當成了驢肝肺，說我多管閑事怎么辦？旁邊的人會不會說我是精神病，或者懷疑我是想偷車里面的東西？思忖良久，他一狠心：算了吧，發生危險的概率沒那么大，再說人家也沒睡覺，不會出事兒的。

他頭也不回地往單位而去，忙了一下午，早把那事兒忘了個一干二凈。

下午下班后，騎上自行車往家里走的那一刻，那事兒又冒進了梁峰的腦海中……離那事兒發生的地點還有百十米遠的時候，梁峰發現那里圍了不少人，好像還有警車、救護車。他心里咯噔一下子——難道真出事兒了？

他快速騎到人群處，停好自行車，擠進去一看，穿綠衣服的急救醫護人員正在給一個年輕男人做人工呼吸，旁邊一個年輕女士抱著一個三四歲模樣的小女孩在哭喊。

梁峰愣愣地看著這一切，不知道該做什么，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聽旁邊的人斷斷續續地議論，大意是，縣里一家三口來市里玩兒，中午吃過飯后孩子就在車里睡著了，女人去逛商場購物，讓男人守護著孩子。等女人逛了小半天出來找到汽車后，發現車沒熄火，男人在駕駛座上一動不動，在后座躺著的孩子也叫不醒了。當時在場的一位女士說，女人呼救的聲音都嘶啞了。旁邊賣冷飲的小伙子趕緊幫著撥打了急救電話，也報了警。大家七手八腳地把大人孩子都從車里弄到了平地上。救護車趕到后，醫務人員先對孩子進行了檢查，宣布心跳停止、瞳孔散大，已經死亡，而男人還有一絲氣息，正在現場搶救。

梁峰凝神注視著這一切，他在心里祈禱，希望能把人救過來。

十幾分鐘后，男人還是沒有醒過來，但是醫務人員并沒有放棄，給予靜脈輸液后，告訴女人，需要到醫院繼續搶救。

救護車“嗚哇嗚哇”地離開了。

梁峰在那兒干杵著，一動不動，目光呆滯，臉色蒼白，像要死了一樣。

又過了十幾分鐘，女人的家人趕了過來，把孩子抱走了。

警察把寶馬車鎖好，把鑰匙交到女人手里說：“趕緊去急救中心看看男人的情況吧。”

一夜無眠，梁峰時刻關注著網絡消息。凌晨，他看到一個叫“有點兒文化有點兒壞”的微信公號發出一篇文章，說的就是那事兒。作者從急救中心得到消息，說雖然全力搶救，但是男人因為一氧化碳中毒太深，最終不治身亡了。

梁峰早早就來到了單位，把辦公室徹底打掃了一遍，打了兩壺開水，然后坐在辦公桌前開始看報紙、喝茶。

科室同事陸陸續續到齊了，人們說著各自見到的、聽到的新鮮事兒、奇怪事兒。一位年輕女同事問梁峰：“梁科長，聽說沒有？昨天有一對父女，就因為在車里睡覺，結果窒息死了。”梁峰沒正面回答，說：“不是窒息，是中毒。”另一位年紀大的女同事說：“哎呀，你說孩子還那么小，那男的也不大，真是造孽啊！”梁峰接過話頭兒說：“是造孽。”

中午回家時，梁峰多走了一段路，繞開了百花商業大廈。

一整天，他在辦公室只是看報紙、喝茶，其他什么都沒干，昨天沒做完的工作沒繼續做，也沒去其他辦公室，只是在那里坐著，一直坐著，間或去一次洗手間，回來又坐著看報紙、喝茶。

下午下班，梁峰又走了平時走的路。經過百花商業大廈時，他特意停下來，走到那輛寶馬車停車的地方，上下左右看了又看，足足看了半個多小時，才慢悠悠地回家。

又是一個晴朗的早晨，與梁峰一個科室的一位男同事第一個走進了辦公室，剛進門就接到了一個電話，是警察打來的，把那位同事嚇了個半死。警察問：“是梁峰的同事嗎？”

“是。”

“他自殺了。”

“啊！”

“是在百花商業大廈門前一棵樹上上吊死的，五點多就發現了，但是他身上沒帶手機和身份證明，只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是梁峰，辦公室電話××××××××’，所以才打到了這里，請盡快通知他的家屬來認領尸體。”

那位同事也不知道回復什么才好，只是“哦”了一聲。愣了愣神兒，他趕緊跑去向單位領導匯報了。

梁峰的妻子整理遺物時，發現梁峰的日記本里寫著這樣一段話：“如果我當時上去敲開車門叫那男人一聲，告訴他危險性，這件事就不會發生了。兩條人命，都是因為我的一時猶豫，因為我前怕狼后怕虎，因為我顧及別人的目光造成的。我已經兩宿睡不著覺了，那些鏡頭始終在我腦子里晃悠，我受不了了，比死了都難受。我有罪。”

[責任編輯 冬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