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食安全”對一場戰爭有多重要？

郭歆

民以食為天，食以糧為本。不吃飯會餓死，是最為簡單明確的一條真理。

在戰爭中，大部分人把注意力放在兩軍交戰的戰場上，很少有人注意到，一場戰爭真正決勝的地方，往往在戰場之外。古代戰爭中，斷敵糧道是最陰險的計謀，很多大軍并不是在戰場上失敗的，而是被饑餓打敗的。俗話說得好，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一支大軍的行動，必然伴隨著大量的糧草，如果糧草不足，失敗會是件概率極大的事情。據統計，一支軍隊如果一天無糧，戰斗力減半；兩天無糧，戰斗力耗盡；三天無糧，崩潰近在咫尺。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既然如此，軍隊出征前應準備好足夠的糧草。糧食的儲存、運輸、分配、煮熟都是重要的軍事課題。

首先，我們要對古代的生產和運輸能力有一個清晰的認知。很多人受到電視劇影響，以為古代運輸軍糧不過是用大馬車拉糧食袋子，一路高歌向前線進發。事實上，古代的道路條件和運輸工具哪有我們想得這么好。另外，運輸過程中的糧食保管也很不可靠。

宋代科學家沈括在《夢溪筆談》中記載，宋軍的后勤條件十分艱苦，運輸糧食的方式十分原始，主要依靠的還是民夫的背負。按照他的記錄，宋軍出征時，一個士兵身上可以帶五天干糧，一個隨軍民夫則背負六斗米。以一個民夫支持一個士兵來計算，一波次的民夫可以支持一支同等數量的軍隊十八天的軍事行動。如果計算回程，這支軍隊只有九天的時間，而三個民夫支持一個士兵就到了軍隊的組織極限。也就是說，如果朝廷要出動10萬大軍出征，基本需要30萬民夫支持大軍的后勤行動。以正常行軍速度——一支步兵為主的部隊——每日40公里的行軍計算，這支10萬大軍的行動極限是640公里，除非沿途有其他支持，否則很難超過這個距離。

麻煩的還不只是糧食運輸，糧食損耗更令人頭疼。按照《舊唐書》記載，在著名的李靖征突厥時，途中糧食損耗高達百分之九十，損耗最大的部分是民夫自己的伙食，畢竟民夫吃不飽，根本無法背負沉重的糧食前進。另外，途中降雨導致的糧食腐爛、路途中被麻雀老鼠吃掉等等，都會造成糧食在運輸途中的大量損耗。

古代的生產力也有限，據統計，春秋時期中國平均畝產的糧食約為50公斤，到漢朝時達到60公斤，唐朝時138公斤，即使到了清朝，畝產也不過470公斤。可見越往古代，單位畝產糧食越低，再趕上天災人禍又要大量減產，可積攢的糧食實在不多。所以，古代一次大規模出征差不多要消耗全國一半的存糧。

斷敵糧道，經常失敗

運糧的巨大成本，讓很多人產生了“因糧于敵”的想法，實際上這也很難。

《孫子兵法》中提到了“取用于國，因糧于敵”之策。按照孫子的理論，吃敵國的一份糧食，相當于從國內運輸三十份糧食。克勞塞維茨在他的《戰爭論》里也主張，軍隊行軍應沿村鎮多的地區行軍，因為可以方便獲得糧食。一般一個千人左右的村莊，儲存的糧食足夠五萬人吃上三天。但這僅是權宜之計，畢竟敵國不可能老老實實把寶貴的糧食給你吃的。一旦打起來，敵人很可能堅壁清野。

既然后勤補給如此重要，又如此艱難。那么，切斷敵方的糧草運輸不是最佳戰法嗎？

實際上，斷敵糧道挺難的。在行軍作戰時，步兵部隊的日行軍速度很難超過40公里，后勤部隊的速度也差不多。分兵保衛后勤隊伍的人數大約占總兵力的三分之一，計算一下可知，一支10萬人部隊大約有3萬人被劃出來保護糧食運輸和其他輜重。古代行軍打仗，糧食輜重一般被放在隊伍的中間靠后位置，相對安全，也方便各部隊在扎營時直接取用。想以偷襲的方式摧毀敵人的糧食輜重，非常困難。《三國演義》里某某大將率輕騎兵突襲焚毀對方糧庫的事情，在現實中極少發生。

當然，攻擊對方的后勤部隊也有成功的例子。比如官渡之戰，是古代戰爭中經典的突襲糧草、扭轉戰局的案例。曹操與袁紹在官渡地區展開戰略決戰。起初戰事對曹操不利，袁紹人多勢眾、武器精良、訓練有素。初戰曹操失利，退守官渡地區，雙方僵持許久，關鍵時刻曹操派兵突襲袁紹囤積糧食的重鎮烏巢，一舉燒毀糧食。袁紹立刻軍心大亂，在曹操趁勢猛攻后，僅帶800騎兵逃出生天。

耗盡糧食，大軍崩壞

在歷史上，大部分因缺少糧食而失敗的情況是在被圍階段，后方糧食運不上去導致的。這方面最典型的戰例之一是安史之亂中的張巡守睢陽——在長達十余月的圍城戰中，叛軍始終無法攻下城市，只能斷了城市的運糧道，斷絕城內糧食供應。最后城內守軍不足400人，連老鼠都吃光后，城池才被攻破。

與此類似的戰例很多。可能有人會疑惑，如果糧食運輸這么困難，為什么軍隊不攜帶大量牛羊行軍呢？古代游牧民族的軍隊確實是這樣行動的，但這個方案局限性很大。一方面，蒙古大軍的崛起有深刻的歷史背景，很難復制。另一方面，攜帶牲畜行軍一樣要消耗大量的糧草，一旦牲畜中疫病流行，“軍糧”將迅速斷絕。戰爭中，這種可靠性太差的方式是不可取的。

無論是古代還是現代，打仗打的就是國力。只要是底子厚的一方，總能在長期戰爭中保持優勢。如何在戰爭中摧毀敵人的糧食供應，是所有軍事家關注的話題。攻守雙方的博弈持續了幾千年，無論看上去多么強大的軍隊，如果吃不上飯，距離失敗也不過是一步之遙。

孟南平//摘自國家人文歷史微信公眾號，飛客流依/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