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散盡

程涵悅

被家人抬到床上的張岳已是奄奄一息，昏昏沉沉中他仿佛又看到孩童時的自己在家鄉惠安的家廟里向祖先立志，定要成為“為生民立命的大儒”。

張岳慘然一笑，這怕是回光返照了。鄉試第一、中進士后為官，自己是惠安的驕傲，而今因苦諫武宗放棄南巡以免寧王篡權、天下大亂，被施廷杖之刑。若就此命終，也算是殉國，此生無憾。

“維喬，維喬，王陽明先生送來了一百金。”迷迷糊糊中，張岳聽到家里人在喚自己。

“嗯……謝……”張岳掙扎著想說話，但已發不出聲音。

家里人哽咽著趴在他耳邊告訴他：“王陽明先生說，經此一事，他發現沒有看錯您，您確實是‘當世豪杰。他敬服您，但是慚愧囊中羞澀，只能以這些錢盡自己的心意，望您好好休養。”

張岳想起兩年前剛中進士時，獨尊程朱理學的自己與王陽明論辯了三天三夜，最終以“而今達官顯宦，卻未與民親”駁斥了王的“明德工夫，只在親民”。

如今危難之際，王陽明竟不計前嫌，而當日的自己卻愈發顯得輕狂可笑了。

張岳鼓足了勁兒道：“不——不——”

家里人知道他的秉性，縱然家徒四壁也拒絕他人接濟，便替他委婉地謝絕了王陽明的好意。

待到張岳養了數月，終于能站起來時，家里人都感慨這是死里逃生的奇跡。

張岳聽聞寧王已經公然謀反，而王陽明正帶兵鎮壓，感慨自己推卻的救濟或許已成了急需的軍餉，也算自己為盡早平叛做了些事情。

回想起來，寧王麻痹武宗、蓄謀造反已有十多年，奈何武宗一心尋歡作樂，竟視若無睹。當日朝堂之上，張岳因預感寧王即將起兵，勸說武宗暫停南巡計劃，以免遭遇不測、動搖國本……可是武宗聽后震怒，對張岳施了廷杖之刑。滿朝文武對寧王的陰謀裝作不知，對瀕死的張岳也無動于衷。

那一刻，張岳只留著一口氣，為大明朝感到可悲，甚至失去了求生之念。而今重獲新生，張岳決定，在這亂世里，從此不懼昏聵權貴，只救無辜蒼生，縱然一無所有，赴湯蹈火，也要報答上蒼的再生之恩。

從鬼門關回來，張岳更加坦蕩了。

此后二十年，張岳雖因一身傲骨得罪首輔張璁，屢遭貶謫，但他所到之處，一心為民，自覺心安。

這年，張岳遷廉州知府。

無人時，張岳常一人面向大海，懷想家鄉惠安的親友與老師，堅定為民造福的信念。

不少小吏告訴張岳，廉州雖僻遠，但是此地盛產珍珠，官員們的財富絕不亞于京官。張岳聽罷只冷冷一笑。他想起了那些冒死出海、艱難捕撈但仍一貧如洗的漁民，他們大多因饑病而面黃肌瘦，短暫的一生活在對海難和賦稅的恐懼中。

這日，有人給張岳送來了一道密信。來信人署名“禮部尚書嚴嵩”，張岳聽人說過這是世宗的寵臣。

嚴嵩在信中暗示張岳在廉州當地搜刮已有的珍珠，再派人大量捕撈，之后盡數送入京城，由自己進貢給世宗，慶賀他以藩王入主皇位后“稱宗”，得以入太廟。當然，他也會為張岳美言的。

張岳看罷，將信付之一炬。

然而，半月之間，廉州的大小官吏們還是傾其所有，并對百姓暗偷明搶，最后湊了整整二十車珍珠，在某夜運出了城。

令所有人大吃一驚的是，次日這二十車珍珠竟出現在城樓上。與嚴嵩聯絡、動員廉州官吏們進獻的官員被反綁著，跪在了城樓上。

待到全城的百姓都聞訊而來，張岳登樓宣布：“此后不管出于何種原因，廉州的珍珠只能買賣，不能偷、搶，更不能隨意盤剝。官府也要出錢從百姓手中收購。違者一律嚴刑處置。”

被欺壓慣了的百姓沉默良久，才悄悄抹淚，隨后去登記領回自己的財產。

而京城里，嚴嵩為世宗籌劃大小慶典，興建各類游樂建筑，萬事俱備，獨獨缺了大量的珍珠。聽人說了廉州之事后，嚴嵩只能匆忙從其他地方調運。

自此，嚴嵩對張岳懷恨在心。

多年后，張岳離開廉州時，依然一貧如洗。而嚴嵩卻逐漸掌權，富可敵國。

離開廉州后，張岳獲得過兩筆羨人的財富。

第一筆，是因他得知越南有謀逆之心，擔心看到兩國軍民無辜死傷，通過談判再次勸降越南，朝廷大喜，給予了他一筆銀幣作為賞金。

還有一筆，則是他以命換來的。

瓊州暴亂，無人敢去。張岳憂心當地民眾，請命前往。張岳率軍苦戰數月，出生入死依然未勝。

嚴嵩借機進言說張岳無能、懈怠戰事，世宗已動意要將之陣前正法。

旨意正要下，朝堂上收到了張岳重傷后成功平亂的捷報。世宗轉怒為喜，賞了這自言“一日未死，當為朝廷辦一日事。刀鋸鼎鑊，正吾儒立身致命之所”的死士一筆銀幣。

后來，張岳又到江西上任，目睹百姓先遭遇澇災又遭遇旱災的慘狀。得知嚴嵩的爪牙們還加重了賦稅，甚至以酷刑相逼，張岳將他的多年積蓄以及以命換來的賞金盡數拿出，換作大米賑濟在水深火熱中掙扎的災民。緣此義行，至張岳歿，其家人都僅得溫飽。

一日，以數錢為樂的嚴嵩，突然收到一個來自江西的包裹，里面只有一張殘破的馬皮。馬皮上是張岳的字跡：“我棱棱之寒骨，馬革裹尸足矣。你若再逼江西百姓，這馬皮你定用得著！”

傳說，嚴嵩收到惠安人張岳的信后大駭而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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