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翠綠到血紅

聞樟

小邢長了一副娃娃臉，都退休十多年了，熟人仍管他叫小邢。

小邢前年喪偶，并無再娶的打算。

春節前，小邢滿心歡喜，去同城的閨女家過年。年三十上午，小邢閑不住，幫閨女家“封門”。閨女不放心，出來查看，果然挑出毛病來：

“你看你，放著膠帶不用，糨糊刷得哪兒都是，臟死啦！”

大過年的，小邢聽不得一個“死”字，一賭氣，撂下糨糊、對聯，走人啦。

年夜飯，小邢獨自一人在家吃的泡面。

小邢不認為和女兒吵嘴是家丑，遇見熟人，就說起這碼事。末了，小邢說：“媽的，在自家吃碗泡面，心里也舒坦！”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后來傳出閑話來，說小邢被女兒虐待了。小邢心里很不得勁兒。開了春，小邢就離開瓦城，住進了他承包的櫻桃園。打承包櫻桃園那日起，小邢極少回瓦城的家，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在櫻桃園里。櫻桃園，就是他的寄托。

小邢的櫻桃園，就在高村，離高速公路收費口不遠。最初，那里是一片荒山地，貧瘠多石。小邢退休前在地質隊上班，對土地有獨到的感知。那時，地質隊在這一帶找礦，小邢在這塊荒地上打過淺井。他清楚，這塊地最適宜栽櫻桃。退休后，小邢包下這塊地，下苦力整治，光是亂石就清理出好幾車，然后，栽上拇指粗的櫻桃樹。高村人少見識，疑惑道：“你這……哪年哪月能得利呀？”一晃，六七年過去了，小邢的櫻桃園真就成了氣候。

現在，櫻桃花開過了，櫻桃樹正在坐果。那些綠瑩瑩的果粒兒，一顆顆晶瑩剔透，可愛極了。

勞作過后的小邢，躺在樹蔭下，想到該打胰島素了，順手從上衣兜里摸出一針藥劑，又摸了摸，摸出昨日用過的針頭，在腋窩下蹭了蹭，算是消毒，然后，就那么躺著，給自己扎了一針。

小邢的身體沒大病，去年體檢也沒查出個啥來。

每年六月底固定的一次體檢，是單位給的福利。小邢住在櫻桃園這邊。為他一個人，醫院方接送體檢人員的快客，途經高村高速公路收費口外，還得特意停一下。司機師傅的為人真是沒得說。

體檢結果出來了，小邢除了血糖高（老毛?。渌黜椫笜硕歼€正常。

返回途中，快客下了高速，出了收費口停下了。臨下車，小邢跟司機師傅約定說：“明年的今兒個見，我一定讓你嘗嘗我種的大櫻桃！”

胰島素起作用了。小邢渾身舒服透了，像只懶貓，抻著身子。小邢的大腦也活躍開來，忽想起年三十閨女說過的話：“……臟死啦！”

呸呸呸！小邢坐起身來，連吐了三口唾沫，然后，仰起臉，放聲問天：“老子身上沒長癌，怎么會死？！”

小邢經常這樣，在櫻桃園里，沒人時就跟天說說話，跟地說說話，跟櫻桃樹說說話，有時還跟爬行的蟲子說說話。跟它們說話，真放松，無所顧忌。跟人說話，說不好，會讓人誤傳，甚至會生出是非。

簌簌……風從櫻桃園里過，有了響動。瞬間，小邢的不快也隨之而去了。樹蔭下，小邢的紅鼻尖翹翹的，他瞇著細長的眼，開始觀賞掛在樹上的那些個翠綠的、宛若翡翠雕成的小“飾件”。瞅著它們，比瞅見外孫都高興。

“奶奶的，”這會兒，小邢是自己跟自己說話，“外孫是條狗，吃飽了就走?！?/p>

六月，櫻桃紅了。今年的櫻桃，特等品質的數量比往年都多。小邢推著獨輪車開始遛園子，獨輪車上有十多只發快遞用的空紙箱。同一棵樹，櫻桃成熟也有早晚，先熟的先摘，現摘的櫻桃口感才好。小邢摘櫻桃，輕輕地摘，輕輕地放，生怕碰著磕著。十多只空紙箱裝滿了櫻桃，小邢就將它們運到簡易房門前擺放好。

閨女一早開車過來，鉆進簡易房里，邊喝著茶水，邊在手機上搞銷售。小邢摘多少櫻桃，閨女都能把它們銷售出去。到了晚上，閨女就開車返回瓦城。

網上銷售，錢是什么？錢就是一組數字。數字由閨女掌控著。小邢就這么一個閨女。閨女有房貸車貸，他得幫她。

“小邢的閨女，明擺著是來收錢的。”高村的人議論說，“春節的時候，這父女倆還鬧別扭，你看現在，爹還是爹，閨女還是閨女?！?/p>

也有人嘲諷，話里有話，賤兮兮地問小邢：“賣了那么多櫻桃，見到錢了嗎？”

小邢不愿意聽了，大脖筋鼓得老高，回懟道：“錢錢錢，你一天到晚就認錢！掉錢眼兒里啦？啊？！”

趕上這年景，小邢本該雇幾個人，可是，小邢不肯雇。雇來的人，活兒干得咋樣還是個未知數，小邢不放心。

自己干，就累。你瞧，小邢這會兒喘氣兒都不勻溜兒，有一陣還直犯惡心?！皨尩模獩]電啦這是！”小邢罵了句，身子倚在樹干上，強忍著。待上一會兒，小邢感覺好些了，咬咬牙，繼續摘櫻桃。一摘上櫻桃，小邢把什么都忘記了，他的臉上都是笑，他的眼里都是紅櫻桃。

…………

轉眼到了體檢日。醫院方接送的快客，行駛到高村高速公路收費口外停下了。

嘀嘀……去年那位司機師傅輕按了幾聲喇叭。車外，不見人。

車里有人提醒說：“走吧師傅，小邢他再也不用體檢了?！?/p>

司機師傅不解，問：“怎么不用了？”

那個知情人說：“死人用得著體檢嗎？”

司機師傅愣在那兒。司機師傅還記得那個長著紅鼻尖的人，去年那個約定猶如在昨日……

“怎么死的？”司機問。

“死得突然，”知情人說，“可能是糖尿病帶來的并發癥，再加勞累過度。小邢的櫻桃園，那家伙，老大啦，遠看，血紅一片。小邢就倒在櫻桃樹下，人都死啦，笑還凝在臉上……”

司機正要開車走，忽然有人敲駕駛室的窗。司機扭頭看，是一位中年婦女。司機搖下車窗玻璃，那女人遞上一籃櫻桃，說道：“師傅，我是老邢的閨女，送點兒櫻桃你嘗嘗，我爹囑咐過的……”

司機將櫻桃接進車。一籃櫻桃，一籃血紅。

嘀——嘀——嘀——

司機師傅使勁兒按了三聲喇叭，快客駛上了高速公路。

[責任編輯 冬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