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方

體育館后面是湖濱巷。巷小,不長,百八十米,兩側全是沙棗樹。樹不高,耐寒,適宜在北方生長;開花遲,花骨朵小,米粒一般,金黃色,但非常繁密。夏夜走進湖濱巷,有一種甜蜜的眩暈感。走出巷子很遠,身上還有淡淡的香氣。小巷的盡頭,是農科所的家屬院,一幢四層小樓,十六家住戶。我結婚后搬進了婚房,這里成為父母的二人世界。四年前母親離世,父親一人獨守空房。
在我心中,父母可做天下夫妻的楷模。盡管他們的學歷只是中專,算不上高級知識分子,但他們的恩愛,在這幢家屬樓是公認的。從小到大,我一直都浸淫在他們所營造的溫馨和睦的家庭氛圍中。令我不解的是,學財會專業的父親,業余愛好卻是音樂——古典的、現代的,中國的、外國的,甚至那種讓年輕人渾身扭動的搖滾樂,也令父親沉醉。他不光是聆聽和欣賞,還動手演繹優美的旋律。冬日飄雪的傍晚,他坐在陽臺上用手風琴演奏《三套車》;夏日落雨的黃昏,用小提琴演奏《梁祝》。沒有哪位住戶對此提出抗議。
和父親如此大動靜的愛好不同,學養蜂專業的母親,業余生活卻是那樣安靜:讀書——全是文學類,四本一套的《靜靜的頓河》,各種版本、不同譯者的,家里有五套。最獨特的一套,是父親出差時買給母親的禮物。當時母親親過父親、接過書剛翻看了兩頁,就笑得直拍大腿,說道:“都說藝術是相通的,但隔行如隔山,喜歡音樂的搞不懂文學。——這是盜版的。”那一套《靜靜的頓河》,母親對照“人文社”版金人譯本,用紅色中性筆將差錯逐一勘正,并指給父親看。這讓父親在談論音樂之外,對文學也有了談資。
他們就這樣度過了大半生,直到母親離世。
我不知道母親的離去對父親造成了怎樣沉重的打擊,但他把所有的樂器、唱片、功放、音響,都贈給了他和母親曾就讀的中學。業余時間,父親就讀母親勘誤過的那套書。
父親退休的前一年,我差不多有十個月時間沒有見到他。打電話給父親,要么不接,要么就回復兩個字:在忙。直到今年六月的一天,父親發短信給我:來家。
沙棗花全開了。
父親坐在陽臺上,小桌上反常地沒有擺放《靜靜的頓河》,而是其他的東西。他遞給我一張紙。我吃了一驚:大粗黑的邊框內,是紀委約談父親的通知書。我心驚肉跳地看完,發現日期是一年前的,說明事情已經過去了。我輕輕地放下了那頁千斤重的紙,愕然地望著父親。
父親微笑著問:“你看它像什么?”
我無語。
父親說:“有時候我想,如果我真的做了錯誤的事情,這張紙看起來就會像一張訃告啊!而且抬頭直呼其名,連‘同志兩個字都沒有!是啊,誰會稱呼一個疑似貪污犯的人為‘同志呢?但是兒子你放心,爸爸是干凈的,組織上對我是肯定的,我是對得起你媽和你的。”
父親將小桌子上的兩本榮譽證書打開遞給我,一本是嘉獎令,一本是三等功證書。他又把一個細絨包面的精致小木盒打開,里面是一枚三等功獎章。
父親站起身,打開窗戶,望向湖濱巷。沙棗花的香氣撲進屋來,四處彌散,倒像是獎章證書自帶香氣,肅穆而嚴正,逼退了其他的任何氣味。父親坐下盯著我說:“我學的是財會,干的是會計,工作幾十年,堅持原則,得罪人是免不了的。有人告我的狀,紀委查我的賬,這很正常。關鍵是,自身要干凈。現在有了結論,連續三年考核優秀,嘉獎和三等功,也補發了。昨天,辦理了退休手續。做人,要像你媽,把所有的錯誤都剔除干凈,這樣手腳才會干凈。如果要貪,就貪讀書,像你媽一樣,那樣你的心才會純凈,才能安穩。‘訃告和獎章,我希望你都帶走。這兩樣東西,就是生與死的界限。你干警察,應該比我更懂得它們的意義。”
走出湖濱巷,滿身棗花香。不用回頭我都知道,背后,是父親站在陽臺上深情注視的目光。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