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 牙

申平

那顆白森森的狼牙，掛在老熊的脖子上已經有好多年了。

冬天穿衣服多時，這顆狼牙還不明顯，但是到了夏天，狼牙就在他的胸前晃來晃去，成為他身上的一種特殊標志。不知道他姓名的，就稱他為“那個戴著狼牙的家伙”，后來人們就干脆叫他“狼牙”，或者是“狼牙哥”。

每有人問起這顆狼牙的來歷，老熊就眉飛色舞、唾沫橫飛地大講特講。

他說，這顆狼牙，是他親手殺死一只狼的證明。

他說：“我年輕的時候去草原上做生意，有一天，夜里在草地上‘打野兒（露營），半夜的時候來了一只狼。那只狼好高大、好兇惡，它偷偷鉆進我的帳篷，張開血盆大口，對著我的脖子就要下嘴。其實我在裝睡呢，手里還攥著一把刀子。說時遲，那時快，沒等它咬到我，我的刀子已經插進了它的胸膛。那家伙，帶著刀子還跟我干呢，我就騎到它的身上，像武松打虎那樣，上邊用拳打，底下用腳踢，直到它斷氣為止……”

老熊邊說邊比畫，講得生動傳神。但是也有人說：“別聽他瞎吹！老熊平時連只雞都不敢殺，還敢殺狼？什么狼牙？他那最多是顆狗牙。”

老熊聽到這種說法很是生氣，他說：“我吹？那我的狼牙是怎么來的？我第二天把那只狼賣了，留了這顆狼牙當紀念，知道吧？什么狗牙？咱們可以去鑒定！”

當然不會有人為這事和他較真兒，老熊就繼續炫耀他的狼牙和英雄故事。

到了后來，提倡保護動物，老熊就很少講他殺狼的故事了，但那顆狼牙他還是戴著。他對人說：“這狼牙有辟邪的作用。”

“你們不信？那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老熊說，“那年也是在草原上，夜里我住進了一間廢棄的空房子里。半夜的時候，我忽然聽見窗外有女人的哭聲，起來用手電筒照，卻什么也沒有。可是剛躺下，哭聲又響起來了，讓人感覺頭皮發炸。這時候我想到了狼牙，就把狼牙從脖子上摘下來，掛到窗戶上。——你說奇怪不奇怪，那哭聲再也沒有了。”

對他的這個故事，人們聽了也是哈哈一笑，沒人去追究真假。

再到后來，草原上的狼就絕跡了，老熊的狼牙忽然金貴起來。據他自己說，有人曾出重金要買他的這顆狼牙，卻遭到了他的拒絕。

他說：“這顆狼牙，不但是我光榮經歷的象征，還是我的護身符。就算給我再多的錢，我也不會賣。”

最近，老熊又去了一趟草原，具體去干什么誰也不清楚。回來的時候，他狼狽的形象卻使人大跌眼鏡：他胸前的狼牙居然不見了，而且他還缺了兩顆門牙。

起初，老熊閉門謝客，后來牙齒補好了，他才對人說：“我這次是死里逃生啊！”

原來，老熊此番去草原，主要是看望舊時的朋友。老熊的主要任務就是喝酒，從這個蘇木（鎮）喝到那個蘇木，再從這個嘎查（村）喝到那個嘎查。喝到最后幾天，他忽然感覺有什么地方不對勁兒，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什么地方盯著他。仗著酒勁兒，他也沒有太當回事。

這天晚上，在去朋友家的路上，老熊出事了。本來那段路也不是很遠，也不偏僻，他出發的時候，夏天的太陽還沒有落山，所以他謝絕朋友相送，一個人哼著小曲往前走。走著走著，他忽然感覺后面有動靜，回頭看，卻什么也沒有。后來太陽落山了，暮色也籠罩下來，這時候他再回頭，不由得魂飛魄散。

狼！一只高大威武的狼，正在路邊的草叢里不遠不近地跟著他。

老熊的第一反應，是撒腿就跑，但他哪里跑得過狼！那狼嗖嗖幾下，就躥到他的前面，蹲在路上等他。老熊掉頭往回跑，狼又超過他，依舊攔在路上。

老熊嚇得臉色慘白，他想喊救命，但是周圍不見半個人影；他想找家伙，可是他的身上什么也沒帶，地上也找不到一塊石頭。到這時候他才想起，朋友們這些天都在說草原上又有狼出現了。可他光顧喝酒了，竟然沒有在意。

“這回好了，我命休矣！”此時的老熊恨不能扇自己耳光，罵自己八輩祖宗。他停住腳步，不敢再動了，兩眼發直，渾身發抖，木橛子一般豎在那里。這時候天更黑了，黑暗中的狼眼發出幽幽綠光，緊緊盯住老熊，猶如利劍穿透他的心臟。

老熊閉上眼睛，心里只有三個字：等死吧。

可是等了半天，并沒有感覺那狼撲過來吃他。老熊小心地睜開眼，發現那狼依舊蹲在那里，冷森森地看著他，這反倒使老熊很是納悶兒：“狼啊，要吃便吃，你看我干什么呀？我有什么好看的呀？”

狼牙！老熊忽然心里一動，一低頭，他看到了自己胸前那顆白森森的狼牙……

老熊慌忙把狼牙摘了下來，彎腰低頭地說：“狼先生啊，這顆狼牙是我花錢買來的，我真的沒有殺害過你們家人呀，請你饒了我吧……”

老熊說著，忽然把狼牙朝著那只狼一扔，然后轉過身去，一邊高喊“救命”，一邊拼命逃跑，直到撞到一棵樹上昏死過去。

第二天，老熊和朋友一起戰戰兢兢地來到昨晚的驚魂之地。他們的確發現了狼跡，卻怎么也沒有找到那顆狼牙。在很遠的一棵樹下，他們找到了老熊那兩顆帶血的門牙。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