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西平
2022 年8 月6 日下午,錢婉約和王廣生幾乎同時給我發來微信,告知嚴紹璗先生已經去世,當時我腦子一轟,猶如天降驚雷。
嚴先生和孫越生先生是改革開放后海外漢學研究的開創者、引領者,我是20 世紀90 年代后期從哲學研究領域進入海外漢學研究領域的,進入的學術路徑是從明清中西哲學宗教交流史切入西方早期傳教士漢學。正如已故的何兆武先生、謝方先生、黃時鑒先生是我明清中西文化交流史研究的引路人一樣,嚴紹璗先生則是我進入海外漢學研究的引路人,我也一直將嚴先生視為自己的學術導師。
明清中西文化交流史研究和海外漢學研究是兩個相互連接而又有區別的學術研究領域,我是從西方早期傳教士漢學進入海外漢學研究的。1996 年,北京外國語大學成立了“三無研究所”即“海外漢學研究中心”,試圖對國內將明清中西文化交流史僅僅局限于“西學東漸”的局面有所開拓。但當時對于如何開展海外漢學研究,心中無底。1996 年底在北外召開的“海外漢學研究進展與展望”研討會是海外漢學研究中心召開的第一次學術會議,當時任繼愈先生、湯一介先生都參加了會議,社科院的周發祥先生、國家圖書館的王麗娜先生等做海外漢學研究的學者大都邀請到了。嚴紹璗先生不僅參加了會議,還做了長篇的發言,在發言中他提出,海外中國學是中國文化在世界的延展,彰顯了中國文化的世界性影響。在二十多年前,聽到這樣的發言很受震撼。
從那次會議后,我和嚴先生的交往多了起來,嚴先生對我也十分關心。當時他知道我從梵蒂岡圖書館復制了很多原始文獻,但因沒有項目費用支持,進展比較困難。他就在北大勺園做東,請了安平秋先生和楊忠先生,讓我和兩位先生見面,匯報自己的文獻研究。不久,楊忠先生就給我來信,寄來高校古籍整理委員會的項目申請書,讓我填寫。很快我就拿到了古籍整理委員會的項目。這是我進入北外后拿到的第一個學術項目。我在后來的學術研究中重視文獻這個傳統也是從古委會這個項目開始的,是從嚴先生對日本漢籍善本研究中得到的啟示。幾年前在我和任大援老師、馬西尼教授、裴佐寧館長主編的《梵蒂岡圖書館藏明清中西文化交流史文獻叢刊》出版時,我曾經說過,這套叢刊最早的起點應是在嚴先生支持下教育部古籍整理委員會給我的項目,今天想起來心中格外溫暖。
2007 年我獲得了教育部重大攻關項目“20 世紀中國古代文化經典在域外的傳播與影響”,當時拿到這個項目壓力很大,嚴先生鼓勵一定要做好這個項目,并充分肯定了我在項目中設立10卷本的中國古代文化典籍在不同國家的傳播編年的想法。為了支持我,他牽頭帶著弟子王廣生做了《20 世紀中國古代文化經典在日本的傳播編年》這一卷,作為一個前輩學者,在晚輩學者負責的項目中擔任分卷主編,體現了先生的高風亮節,這使我非常感動。不久后,他特意邀請到他的老朋友楊牧之先生來北外,給我們介紹他主編《大中華文庫》的經驗,因為《大中華文庫》所編輯的就是英文版的中國典籍。我主編的“20 世紀中國古代文化經典域外傳播研究書系”中的八卷本的傳播編年可以說是收錄了27 種語言、43 個國家一百年來對中國古代文化經典的翻譯和研究的雙語書目。這套編年目錄無論在語種還是在涉及地區范圍上,已經大大超越了“考狄書目”和“袁同禮海外中國學書目”,這個成績的取得與嚴老先生的關心、指導和參與是分不開的。
2000 年后,國內的海外中國學研究蓬勃發展,海外漢學研究成為人文學科中最為活躍的研究領域之一,國內的研究者從不同的學科進入這個領域,但全國海外漢學研究領域沒有一個統一的學會將來自不同學科的學者組織起來。由于在大陸/內地建立一個學會十分困難,加之中國的臺灣、香港、澳門也在做海外漢學、中國學的研究,特別是臺灣方面出版有《國際漢學研究通訊》《漢學研究》等專業刊物。為了將大中華地區的海外漢學、中國學研究者團結起來,嚴先生策劃在香港成立一個包含港、澳、臺在內的學術機構,以便在更大范圍內推動海外中國學、漢學研究。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我,同時在香港大學找到了一位志同道合者,愿意幫助我們建立這個學會。由于我和臺灣漢學研究中心以及澳門基金會比較熟悉,他就委托我聯系這兩個部門。經過一段時間的準備,2009 年,由嚴先生帶隊,我和上海的朱政惠先生一同前往香港大學,與來自臺灣圖書館漢學中心的耿立群等同仁、來自澳門基金會的人以及香港大學的代表一起在香港大學開了會,正式在香港注冊了“國際中國文化研究會”,嚴先生擔任第一屆會長。這個學會在國內開展了幾年的學術活動,召開了一些學術會議,2012 年我擔任會長期間,在北外召開了“中國古代文化經典在海外的傳播與影響研究——以20 世紀為中心”國際研討會(見圖1),來自7 個國家的漢學家參加了會議,嚴先生在會上做了主題發言。

圖1 2012 年在北外召開的“中國古代文化經典在海外的傳播與影響研究——以20 世紀為中心”國際研討會合影
這個學會的重要成果就是2013 年在外研社出版、由嚴先生主編的《國際中國文化研究年鑒(1979 —2009)》,他不僅為此書寫了序言,而且寫了《中國(大陸地區)國際中國學(漢學)研究三十年》的長文,對三十年的海外中國學(漢學)研究做了系統的總結。在序言中他指出:“中國文化向世界的傳遞,歷史古遠、區域寬廣,曾經在亞歐廣袤的區域引發了程度不等的對‘中華文化’的憧憬、熱忱和思考,在文化學術史上被稱之為‘漢學’的‘學問’由此而誕生……無論是在‘漢學時代’還是進入了‘中國學時代’,就這一學問涉及的地域之廣闊,歷史之悠久,積累的智慧與資料的豐厚,從哲學人文社會科學的立場上考察,它始終是一門與世界文明密切相關聯的‘大學問’,它的生成和發展,始終表明了中國文化所具有的世界的歷史性價值和意義。”a嚴紹璗:《序言》,載嚴紹璗主編《國際中國文化研究年鑒(1979 —2009)》,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3 年,第I 頁。
可以這樣說,改革開放四十多年來,嚴紹璗先生一直是海外中國學(漢學)研究的開拓者、引領者,他以自己豐碩的研究成果為這一研究領域提供了一整套的研究理論與方法,并將其學術價值提升到從世界文明發展的角度展現中華文化的歷史價值與意義的高度,從而使這一領域的研究不僅有了學術的價值,也有了安身立命的思想意義。
2021 年,《嚴紹璗文集》五卷本出版,這使我非常高興,不僅僅是因為我為這套文集的出版出了力,更重要的在于它能使學界讀到嚴先生的代表性著作。我今年曾和張冰約定一起去看望嚴先生,但忽聞先生駕鶴西去,心內茫然。斯文有傳,學者有師,人文學術就是這樣一代一代傳下去的。明月中天,照見長江萬里船。文如江水流,雖九曲連環,但文心相連。我輩將追隨先生,乘風直上九天。
張西平
2022 年8 月11 日于游心書屋
(張西平:北京外國語大學中華文化國際傳播研究院)
附: 中國比較文學學會海外漢學研究分會訃聞
驚聞嚴紹璗先生病逝,無比震驚而悲痛!中國比較文學學會海外漢學研究分會全體同仁不勝悲慟,特致電慰問并致以深切哀悼!
嚴先生身為改革開放后海外漢學(中國學)研究的開創者,是我們共同的引路人。其學豐碩,見識超越,山岳之峨,卓爾不群;其德也馨,溫如春風,提攜后進,如玉如金。飲水思源,感懷其恩,今我來思,音容猶在,熱淚濕巾!
嚴先生博學中外,思接古今,以“跨文化意識”融通中國古典文獻學、比較文學、日本學等諸多領域,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特別是在國際漢學(中國學)研究領域,先生披荊斬棘,開疆拓土,不僅首先在北京大學創設該領域的碩士和博士學科方向,還身體力行編撰多本經典著述,并聯合港澳臺學界和張西平教授創建了國際中國文化研究學會,任第一任會長。這一學會即是今日中國比較文學學會海外漢學研究分會的前身。正如張西平教授所言:嚴先生以自己豐碩的研究成果,為這一研究領域提供了一整套的研究理論與方法,并將這一研究領域的學術價值提升到從世界文明發展的角度展現中華文化的歷史價值與意義的高度,從而使這一研究領域不僅有了學術的價值,也有了安身立命的思想意義。
鑒于嚴紹璗先生世所矚目的貢獻與成績,我們于2016 年6 月隆重授予先生“國際中國文化研究終身成就獎”,以示我們的愛意與敬意。授獎詞曰:
跨海東渡三十載,日藏漢籍見苦辛;原典實證變異體,惠及來者引路人。
先生雖逝精神永在,桃李天下澤被后人。
先生千古!
中國比較文學學會海外漢學研究分會全體b本文由王廣生執筆。
2022 年8 月9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