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艷如,祁苑紅,吳凱,戴翥
(云南中醫藥大學 中醫西學研究所,云南昆明 650500)
建設健康中國、構建人類健康共同體是我們一直以來共同的夙愿。新冠肺炎疫情發生以來,習近平總書記站在守護全人類生命安全的高度,呼吁國際社會團結合作,堅持多邊主義,推動構建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2020年5月18日,習近平總書記在第73屆世界衛生大會視頻會議開幕式上的致辭中指出,中國始終秉持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攜手合作、共同戰疫。
在構建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的道路上,多元醫療的跨文化交流與合作無疑是不可或缺的,特別是在人類面對共同疫病難題的背景下,如何尋找其結合點與突破口是中醫人類學所關注的重要問題。醫學的跨文化交流是文化交流的重要組成部分,研究歷史上相似情形下的醫學跨文化交流依然具有現實啟發意義。
東漢初年(公元25年),馬援將軍對薏苡仁的引種,是從記載的越南藥物傳入中國的開始,也是歷史上一次重要的發生在疫病背景下的醫藥跨文化交流[1]。本文擬從文獻學、人類學、傳播學等不同學科視角對這一歷史典故展開挖掘,并對其所表現出的規律特征做初步探析。
馬援(公元前14年—公元49年),字文淵,扶風茂陵(今陜西省興平市東北)人,是譽有“馬革裹尸”之勇的東漢開國名將之一?!榜R援征交趾”即發生于東漢光武帝建武年間,時受封“伏波將軍”的馬援率軍前往交趾(越南北部)鎮壓征側、征貳二姐妹起義。
“馬援征交趾引種薏仁”的典故首見于《后漢書·馬援傳》,“馬援屯軍于浪泊西里(于)間,虜未滅之時,下潦上霧,毒氣熏蒸,仰視肥鳶跕跕墮水中?!薄俺?,援在交趾,常餌意苡實,用能輕身省欲,以勝瘴氣。”“南方薏苡實大,援欲以為種,軍返,載之一車,時人以為南土珍怪,權貴皆望之。援時方有寵,故莫以聞。及卒后,有上書譖之者,以為前所載返皆明珠文犀?!盵2]
這3段生動地再現了馬援將軍于建武十六年至二十年(公元40年—公元44年)遠征交趾(今越南北部)時的情形,初到交趾就遇到了“下潦上霧,毒氣熏蒸”的不利地理環境,其嚴重程度即便是路過的飛鳥也無法通過,這種“毒氣”亦在史書中被稱作“瘴氣”,馬援將軍通過服用當地草藥“薏苡實”的辦法,很好地防護了瘴氣對軍中將士的侵害,于是在返回中原時,決定將這種品種優良的南方薏苡帶回中原引種,卻被朝中權貴誣陷為“明珠”珍寶,而遭人譏諷毀謗,這也成了后世成語“薏苡明珠”[3]的出處。
疫病是具有強烈傳染性和流行性的疾病[4],氣候因素、環境因素、預防措施和社會因素均影響疫病的流行。“瘴疫”作為疫病的一種,具有明顯的特定地理環境及社會因素影響特性,在這則典故中具體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1.2.1 自然因素
交趾地處嶺南,氣候炎熱潮濕、江河縱橫、山高谷深、地形封閉,自然生態環境原始,蚊蠅蟲媒聚集,為瘴疫的產生及相關疾病的流行提供了天然的條件及溫床,所謂“嶺南二十余郡,地勢低濕,暑熱,濕氣交蒸,疫癘為害,向被稱為瘴癘之區。”
1.2.2 社會因素
二征起義時期交趾的社會狀況為固有的世俗部落制度“從其俗而治”與中央王朝發生矛盾,賦稅制度使得人民受到壓迫,生產生活長期處于低速發展階段,物質資料單薄,醫療技術得不到發展,自然資源得不到保護與開發,而戰爭也勢必伴隨著人口的流動與遷徙,這些都加速了疫病流行的可能。
《后漢書·馬援傳》載“振旅還京師,軍吏經瘴疫死者十四五。”“會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睂︸R援征交趾軍中將士遭遇的“瘴疫”,學者的認識主要有3類。
第一類馮驪、上官緒智認為[5],“暑濕、暑甚、瘴疫、疫癘”應該就是指“瘧疾”。《呂氏春秋》載“孟秋行夏令,民多瘧疾”,在歷史上,瘧疾是主要傳染病之一,“因其多在熱帶或亞熱帶的山岳、沼澤叢林地和空氣潮濕沉滯的山間、盆地流行猖獗。故當時多稱瘧疾為濕疫、暑濕、溫濕、嶂氣、瘴氣、瘴癘、瘴疫及疫癘等”。
第二類觀點認為,應該根據“瘴疫”的癥狀加以判斷,如伴隨下肢浮腫可能是腳氣病,如伴隨腹部脹大可能是血吸蟲病。就后漢書記載的其在軍中的流行規模及危害程度來看,則應是以南方自然環境為主要原因的一系列地域性傳染病,而不僅只包括瘧疾[6],而造成諸多誤讀的原因,可能是馬援征交趾后“南方瘴氣”逐漸演變為文化概念的原因。
第三類以學者李經緯為代表[7],他經過文獻互參,并結合晉葛洪所著《肘后救卒方》對天花的記載:“比歲有病時行,仍發瘡頭面及身,須臾周匝,狀如火瘡,皆載白漿,隨決隨生。不即治,劇者多死。治得差后,瘡瘢紫黑,彌歲方滅,此惡毒之氣。世人云:以建武中于南陽(當為安陽)擊虜所得,仍呼為虜瘡。諸醫參詳作治,用之有效方……”這里的建武,就是漢光武帝之年號,印證了天花是馬援征交趾時,由越地帶回中原的。傅運森《世界大事年表》,也于光武帝建武二十五年條下,明確記述[8]有:“馬援卒于軍始傳痘瘡?!边@里的瘴疫應該是一類疾病的統稱,多與當地氣候相關,“瘴”多為惡性瘧,“疫”則至少包括有天花。學者岳嶺的研究[9]也呼應了這一觀點,后漢書為魏晉時期的著作,當時已經有意識地將“瘴”和“疫”區分為兩種疾病,兩者同屬傳染性強的疫病,前者的死亡率高于后者。
薏苡是中國遠古最早被馴化的作物之一,在河姆渡遺址出土的薏苡種子己有6 000年以上的歷史[10];公元前3世紀末,據越南《龍威毖書》記載,越南交趾發現一些草藥,薏苡仁、菖蒲、薯片、桔梗、陳皮、龍眼和桂枝等[11];又有學者考證[12],在我國廣西曾發現大面積的原始水生薏苡和野生薏苡,可能是薏苡的起源中心和早期主要產地。這些串聯的線索雖然沒有直接表明薏苡的發源和演變,但至少說明了以下幾個信息:野生薏苡很早有之;廣西以南地區,包括同屬駱越文明發祥地的越南較早實現了薏苡的種植并且開展了藥用實踐。
薏苡栽種時間久、地域跨度大,其醫用價值與功效經過反復驗證,被傳承下來,歷代古籍均有記載?!渡褶r本草經》載:薏苡味甘微寒,上品,草部,主筋急,拘攣不可屈伸,風濕痹,下氣。久服輕身益氣。其根下三蟲,一名“解蠡”。結合《說文解字》對于“蠡”是“蟲蛀木”有器物磨損毀壞之義的解釋,所載雖未提及瘴疫,但從其主治看,與后漢書中將軍一行所遭遇的癥狀有諸多重合?!睹t別錄》:“薏苡仁生真定平澤及田野”?!堕_寶本草》云:“今多用梁漢者,氣劣于真定”,真定即今河北正定縣,因此可以推斷,南北朝時期,薏苡產地開始由中國西南逐步傳播到華北平原。又如明代《本草蒙筌》曰:“薏苡仁……葉類垂黍,花開淺黃,結實而名薏珠,小兒每穿為戲。醫家采用,專療濕痹,且治肺癰。筋急拘攣,屈伸不便者最效久服益氣輕身,多服開胃進食。”
馬援所率軍隊服食薏米以防當地多發的瘴疫,謂“南方薏苡實大”并引入,說明漢代已經注意到對薏苡良種選育??v觀歷代有關薏苡的本草文獻,馬援將軍引種薏仁后,薏苡能夠在全國范圍廣泛栽培[13],在醫學上的貢獻是很大的,亦說明醫學跨文化交流使得醫藥知識在流動中被不斷強化了。
除了醫藥的跨文化交流以外,馬援將軍還采取了一系列辦法促進交流進一步深入、延續,其中“馬留人”政策與“馬援故道”的開發利用,歷史上直接促進了北部灣地區的發展,甚至跨越時間的界限,在今天依然有廣泛的影響。
《后漢書·列傳·南蠻西南夷列傳》中載援破交趾,斬征側、征貳等,余皆降散。后《水經柱》[14]載“馬文淵立兩銅柱地林邑岸北,有遺兵十余家不返……悉姓馬,自婚姻,今有二百戶,交州以其流寓,號曰馬流?!睘榱顺鋵嵾吔?、鞏固邊防,馬援在勝利班師回朝時,把部分軍人留駐當地屯墾戍邊,分散安插,在當地俢城池,鑿水道。史稱這些人為“馬留人”,其意為“馬援留下之人”。學者潘啟富認為當時留駐者還包括交趾、日南、九真等郡(即今越南北部、中部,甚至南部地區),現在的馬留人起源于馬援所留之人,也包括原住民及原住民與馬留人聯姻的后代,這些人尊崇馬援、認同華夏文化[15]。
馬援將軍在出兵交趾過程中,修繕了靈渠,鑿通了郁江、南流江等水道,為嶺南與中原地區的內河通道、北部灣地區的海上通道建設奠定了堅實的基礎[16]。此外,馬援在進軍交趾的過程中,進一步完善了合浦前往交趾的海上航線,交趾的發展使漢代“海上絲綢之路”的發展獲得了一個更有地理優勢的起點。且交趾、日南等地是北部灣地區對外交往的關鍵環節,馬援疏通了這一環節,進而盤活了整個北部灣地區的區域經濟交往,北部灣地區經濟出現了空前的繁榮。
中越醫學交流的歷史由來已久,在秦漢時期就已經形成一定格局[17]。馬援征交趾防治疫病而引種薏仁,既具有偶然性的,也具有基于歷史基礎的必然性,具體表現為以下幾方面的特征。
馬援對薏仁的引種并非是一次單向的醫藥知識流動,我們可以看到傳播雙方表現出跨文化的雙向互動?!霸^輒為郡縣,治城廓,穿渠灌溉,以利其民。條奏越律與漢律駁者十余事,與越人申明舊制,自后駱越奉行馬將軍?!比丝谙陆?,生產生活停滯,人們渴望新的社會治理出現,在幫助駱越人的同時也得到了擁護,進而從當地人中獲知薏苡防瘴疫的知識。越南史學家明崢[18]對此予以肯定:“積極地把中國的耕作經驗傳播到我國來。鐵犁和耕牛的使用推動了農業發展,灌溉使生產率提高了,生產力狀況得到改善。根據漢代軍隊的形制,當時馬援的軍隊中也應該配有隨軍醫生,參照馬援將軍提出的利民政策,當時的軍醫也勢必給醫療亟待發展的交趾社會帶來了新的知識,而馬援將軍的軍隊遭遇的瘴疫也迫切需要地方性醫藥知識提供幫助,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醫藥雙向交流。對于健康與生存的共同追尋,直接促進了馬援將軍與當地人的交流互動,而這種共通性也肯定了醫藥交流總是呈現出更容易跨文化流動的特性,特別是在“危機”出現的時候。
不同于其他早期醫藥交流所呈現出的偶發和被動,這次醫藥交流是由領袖馬援所介導的有準備、有策略的一次主動交流。馬援將軍對地理環境的觀察,對人文的溝通表現出強烈的領導才能,據史料《水經注》的記載,馬援曾繪制交趾地圖,并對其地理環境進行實踐考察,對當地的環境記錄在冊,還得到當地駱越民族的主動幫助,甚至形成自發的駱越軍隊直接接受馬援將軍的指揮。憑借敏銳的觀察力和治軍才能,“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入鄉隨俗”的策略為發現當地藥材薏苡增加了可能。即所謂文化適應是不同文化系統之間交流的必要途徑,這里的“適應”不僅在于異質文化體系之間的調適[19],還在于處于特定社會文化場景中的行動者對不同文化意義的理解與創新,馬援將軍就是一位具有適應驅力的行動者。
馬援征交趾雖然是政治和軍事目的,但是隨之而來醫藥、經濟和文化影響力是深遠的,且是深入民間的。特別是馬援將軍的“馬留人”政策,可以說是歷史上最早的移民政策之一。馬援一路南征,都有留下戍守兵將,這些士兵的故事可以見于馬援所經過地區的地方志中。他們有的定居部落,世襲土司,管理蠻夷;還有的留在河網急流險灘處為行人導航,確保交州路途通暢?!榜R留人”不僅在建設邊疆的過程中做出貢獻,更為重要的是他們的后人至今仍廣泛分布在廣西、越南等地,在我國廣西、湖南、廣東、海南等省區,越南清化、諒山、北寧、福安、河內[20]亦有專為紀念伏波將軍而修建的伏波廟。這些“馬留人”在融入當地社會的同時,也用實際行動影響著不同時代的發展,如學者王明珂[21]所描述的那樣,“馬留人”亦是憑借著對馬援將軍共同的祖先記憶,代際傳承下來??梢哉f馬援南征,不僅是一次卓越的軍事行動,也是文化深度交流的典范[22]。
馬援作為杰出的軍事家,不僅獲得了邊疆的穩定,而且以其敏銳的洞察力發現治愈軍中瘴疫的藥材——南方薏苡,并積極引入當地品種。這一疫病背景下醫學跨文化交流的代表再次印證了不同文化之間的醫藥交流互鑒是促進醫藥發展的重要因素,從人類學角度闡釋這一典故發現:(1)醫藥知識的交流與傳播不應該是單向的,而應基于深入、廣泛的文化互動;(2)疫病背景下的醫藥交流,揭示的是人們對于“危機”的共同應對,對于健康的共通追求;(3)“馬留人”政策及跨越千年的中越伏波崇拜既反映了馬援將軍作為傳播行動者的“適應力”與“影響力”,也是對跨文化交流延續性的當代再現。綜上所述,對于馬援征交趾引種薏仁這一典故的深入發掘,既再現了歷史的多面向,也為“疫病下醫藥跨文化交流”這一議題帶來了諸多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