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道刻痕

文/多蘭 圖/荻子Dio

媽媽從地球返回后，送給綾子一塊吊墜。

吊墜像一只鳥兒，只不過少了另一半翅膀，它的身上殘留著污跡，時間太久變得難以清洗。

綾子把吊墜放在識別架上，很快，一排電子訊息顯示在識別架的上方——

材質：綠松石

尺寸：2.5cmx2.1cm

產地：埃及

生產日期：2322年9月

2322年。綾子默念這個日期，那是地球還未遭到侵襲之前。她只有關于這個星球零碎的記憶，變故發生時，她還太小。綾子按下識別架上藍色的按鈕，電子訊息再次跳動，定格在一個數字上：5700。

“哇哦！”綾子發出驚呼，小心地將吊墜藏到盒子里。

一

2324年，一顆火紅的隕石墜落在墨西哥灣，引發的海嘯侵襲了全球大多數海岸。

此后的半年里，不斷有隕石墜落地球。科學家發出警告，一年后，將有一場席卷全球的隕石雨。為了從這場災難中幸存，各國加快了星際移民計劃。從綾子開始記事，在備忘錄上寫下每天發生的事起，她跟媽媽已經在天馬星座的這顆行星上生活了五年。

上個月，兩個身穿制服的人走進家里。

媽媽和那兩個人走進書房。透過半掩的門，綾子看到媽媽的表情從震驚到興奮，激動時雙手掩面。

“我們就要回到地球啦，綾子！”送走客人后，媽媽緊緊抱住綾子。人類正在集結人手，清理地球上的城市廢墟和隕石碎片，這項工作需要操控龐大的清理機甲，作為曾經的優秀飛船駕駛員，媽媽也是召集的對象。

“這是重建家園的光榮任務。”媽媽說，“你不是早就想換新的呼吸頭盔嗎？這個工作會賺很多錢。”

這個吊墜，就是兩天前媽媽在清理機甲的挖槽上發現的。

天馬行星獨特的光線下，吊墜散發出紫綠色的光，照亮了綾子的臥室。綾子沒有被吊墜的美吸引，她躺在懸浮床上，想著白天看到的那個數字。

5700利特幣，簡直是一筆巨款。有了這筆錢，綾子可以換無數個新的呼吸頭盔，媽媽也不用每天往返地球和天馬行星，干那份危險的清理工作。就在上周，一條重磅新聞傳遍了天馬行星：一塊隕石擊中了正在亞洲大陸工作的清理機甲，這意味著，隕石雨還未完全結束。

綾子攥緊吊墜，決定用它做點什么。

二

走進門廳，綾子摘下呼吸頭盔，用積攢的零花錢換來一張入場券。

這個賣場是一所圓形劇院改造成的。站在站臺中間，一束白光打在綾子頭頂，刺得她睜不開眼。站臺的四周、高處，坐滿了看不清身影的買家，只能看到他們手里舉著的電子燈牌，密密麻麻。等會兒，吊墜的歸屬將在這些燈牌中誕生。

“今天的第37件拍賣品，來自地球埃及出產的綠松石吊墜！”

主持人洪亮的聲音引起層層回聲，吊墜的高清照片被放大，懸浮在賣場上空，人群中傳來驚呼。

綾子仰頭，高清照片顯示出吊墜的更多細節，一塊超大的污漬，幾處劃痕，無論如何，瑕疵掩蓋不住它夢幻般的光澤，整個賣場都為此沉醉。某一瞬間，綾子覺得它不像鳥兒，而該是一顆流星，或者……飛機？地球百科電子書里，綾子認識了這種名叫“飛機”的航行工具，卻從未見過。

“5900！”

“6400！”

顯然，識別架低估了吊墜的價值，要價一度上升到7500利特幣。

“7500一次！”

“7500兩次！”

綾子的心懸起來，盯著高處亮著的那塊燈牌。就在主持人將要一錘定音時，劇院的角落緩緩亮起另一塊燈牌。

“8000！”

“8000一次！”

“8000兩次！”

“恭喜92號賣家，成為這塊綠松石吊墜的新主人！”

利特幣順利轉入綾子的電子賬戶，她離開了喧鬧的賣場。是誰買走了吊墜？綾子不好奇。她現在擔心的是，媽媽晚上回家后，會不會接受她做的這些。

聽到敲門聲時，綾子忐忑地打開門，外面站著的是一個瘦高的男孩。

“請問，你是從哪里得到這個的？”男孩的聲音穿過呼吸頭盔，帶著磁音，他手里拿著的就是上午剛被綾子賣出的吊墜。

“撿的。”綾子說。

“你騙人。”

“就是撿的，在天馬行星的東角。”說完，綾子就后悔了。誰都知道，行星的東角還沒有開發。

“快告訴我！”男孩的聲音里夾雜爆裂開的電流。他俯下身，摘掉呼吸頭盔，開始哀求，“告訴我，求求你。我不是來要回那些錢的。”

綾子默不作聲，她看到媽媽正向家走來。

三

“我叫安比，”男孩說，“這個吊墜是我爸爸的。”

屋外開始下雨，天馬行星的雨總是又細又密，在夜里織成一道泛白的雨幕。安比接過綾子遞來的水，講起爸爸當飛行員的經歷。在隕石雨大規模爆發期，他的爸爸負責駕駛戰機，擊碎半空中的隕石。

安比從脖子上取下另一塊吊墜，兩塊吊墜合在一起，拼湊起來更像一顆流星。

“那天晚上，爸爸接到任務，可我不想讓他走。”安比說，“爸爸把吊墜分成兩塊，一塊給我，一塊給自己。他告訴我，他會平安回來。”

“我再也沒有等到他回來。”安比搖頭，“他消失了，丟下我和媽媽。”

“請您告訴我，這塊吊墜您是怎么得到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孩子。”綾子媽媽無法回應安比期待的眼神，“這塊吊墜是三天前我在清理克羅地亞海岸線時發現的。”

“你知道吧？清理完我們就能回地球了！”綾子試著安慰安比。

“克羅地亞……那我爸爸一定就在那里，或者附近！”安比興奮地站起來。

綾子媽媽愣了愣，搖頭說，“你該看看地球現在的樣子，看看那條海岸線，沒有人能幸存下來。”

“可是您看這里！”安比把吊墜翻到背面。

它的背面，是綾子在賣場的照片上看到過的刻痕，深淺不一，仔細數，共有十一道。

“我用儀器檢測過，這些刻痕都是隕石雨過后的這幾年刻下的，最近的一道刻痕來自上個月。也就是說，至少上個月，我爸爸還活著。”

安比再也掩飾不住內心的激動，“如果爸爸在地球幸存了這么多年，為什么不會多活一個月？等到我們去救他？”

安比的話讓綾子媽媽恍然大悟。開展清理工作，面對滿目瘡痍，他們迫切地希望重建家園，想當然地認為地球早已沒有幸存者。但萬一真的有呢？吊墜上的刻痕不會撒謊。

雨還在下，街道上持續傳來雨水警報。

“好吧，讓我想一想。”綾子媽媽拿起吊墜，指尖劃過刻痕。

四

飛船遷躍到太陽系，向著地球駛去。

藍天，白云，映入眼中的地球喚起綾子幼時的記憶。透過舷窗，她看到飛船即將抵達的地點——克羅地亞海岸，仿佛一具孤獨又破碎的骸骨，等待被修復。

海岸上，六臺張開機械臂的清理機甲正在待命。但這不是綾子他們此行的目的。

“我們到了。”

飛船懸停在海岸上方，綾子媽媽打開艙門，兩臺生命探測車駛向地面。跟在車后面的綾子和安比停住腳步，似乎還沒有做好重新接觸地球的準備。

“別擔心，比在天馬行星容易很多，而且不用戴呼吸頭盔。”綾子媽媽跳到地面，接過綾子和安比的手。

隕石雨并未完全毀掉這里。沒有人類的蹤跡，海岸在孕育新的生命，混凝土和石塊的縫隙里擠滿了花草，一眼望去，不再有頂天的高樓，大地變得像海面平坦，荒蕪，卻帶著自然的氣息。

綾子媽媽規劃好生命探測車的行動軌跡，盡可能覆蓋整個海岸線。與此同時，他們三個手持便攜式探測儀，搜索車輛無法抵達的地點。

“好啦，出發吧！”

“嗯！”

安比和綾子向一片廢棄的海邊牧場走去。太陽光下，吊墜發出原本的幽綠色。

搜索持續了整個下午，每個人都時刻留意隨身的無線電，等待里面傳出消息。但直到探測車返回，太陽即將沉入海平線，依然沒有發現。

“沒關系，也許爸爸離開了海岸，也許我們遺漏了。”綾子媽媽安慰抽泣的安比，“明天，清理分隊會帶著更多的探測設備來，一定會找到爸爸的。”

當大家踏上船艙，準備離開時，綾子回頭，被飛船身下漆黑的海面吸引。

“快看！那是什么？”

綾子所指的地方，一處小小的火光來回地閃爍，像鳥兒的翅膀。

五

十五年后。

綾子打開車窗，綠色的原野從眼前流逝，車子拐彎，駛入森林里的路。她深吸一口氣，離開天馬行星半年，她還在適應地球上含氧量高的空氣。

“快到啦。”媽媽提醒綾子。

“嗯。”綾子低頭，用手撫摸那本放在膝蓋上的書。

兩年前，清理工作結束，人類開始分批遷回地球，綾子第一次有了寫這本書的念頭。她征求了安比和安比爸爸的意見，決定從故事發生的那晚動筆。

那是2324年第17顆侵襲地球的隕石，安比爸爸記得很清楚，他駕駛戰機與這顆隕石擦肩而過時，能感受到它滾燙的溫度，隨后，出了事故，一側機翼被燒到，安比爸爸迫降在克羅地亞海岸線外的一座島上。

他沒有等到救援，隨身的通信設備全部失靈，那晚之后，墜落地球的隕石越來越多，隕石雨到來那天，他握緊吊墜，覺得一切結束了。

隕石雨繞過了海島，他奇跡般地活了下來。他覺得是吊墜帶給他好運，于是將對孤獨的恐懼和家人的思念全部寄托在吊墜上，在五年的時間里，刻下一道道刻痕。

他刻下最后一道刻痕時，恰好是清理工作剛開始。望著海岸線上轟鳴的清理機甲。他覺得自己有救了，坐上還沒完工的木船向海岸駛去。

木船被打翻，吊墜被海浪帶走，沖上海岸。這是另一個故事的開端。

它的結尾是，當飛船跟隨火光來到小島，安比爸爸正站在戰機的殘骸上揮舞火把。“到啦！”媽媽按了兩下喇叭。

綾子看到，不遠處的木屋里，安比和頭發花白的安比爸爸揮著手，笑著走來。她下了車，手里拿著那本書。

綾子等不及要把書遞給安比，書封上的燙金字樣閃閃發光，印著《十一道刻痕》，書名下面，是一顆綠松石吊墜。至今她也分不清，它更像鳥兒，還是流星和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