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人（上）

文/彭柳蓉 圖/ Ash Jin

1.月圓之夜

顧蔓還記得她被領養(yǎng)的那個清晨，福利院通往森林的路面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雪。

日光遙遠，雪花晶瑩輕盈。初冬的雪意味著寒冷和饑餓，以及更多夭折的兒童。作為一個無法進化出第二形態(tài)的偽人，沒什么人愿意領養(yǎng)她。她艱難地活到了十一歲，瘦弱蒼白，在寒夜里手腳冰涼縮成一團。她原本以為自己會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個寒冬。

一輛私人飛車出現(xiàn)在福利院，開車的是一個面容冷峻的中年女人——林間，她選中了顧蔓。

林間是退役軍人，她從一光年以外的戰(zhàn)場回到昆侖星系已經(jīng)大半年了，青春逝去的她領養(yǎng)了瘦小的顧蔓，打算開始全新的平民生活。

“顧蔓，我一眼就看到了你，你和小時候的我很相似。”林間說。

顧蔓不知道自己哪里和林間相似。林間眼神深邃，眼珠是淺棕色的，帶著一點點淡金斑紋，她的第二形態(tài)也許是某種貓科猛獸。

飛車橫跨數(shù)千千米的距離，在黃昏時抵達了山海間小鎮(zhèn)。山海間小鎮(zhèn)距離附近的大城市并不遠，三面環(huán)山，臨海而建。居住在小鎮(zhèn)上的人并不多。舊屋與舊屋之間是瘋長的植物，大多數(shù)是星星草，它們在夜間會發(fā)出熒光，讓小鎮(zhèn)變成星海。

顧蔓的新家就在臨海的一棟舊屋。它看起來有一些年頭兒了，金琉璃花攀爬在墻壁上，開得繁盛，深藍色的墻壁上鑲嵌著各式各樣的貝殼。舊屋后的樹林無人打理，落葉堆積，踩上去沙沙作響。

林間為養(yǎng)女準備了豐盛的食物。她看著顧蔓吃得香甜，仿佛回憶起了什么往事，眼神變得更加溫柔。之后的大半個月，顧蔓長高了不少，瘦削的臉頰也豐潤了一些。她勤快地打掃舊屋，在個人終端上學習知識。春天到來時，林間會送她去學校。

一切都好了起來，但變故就在月圓之夜發(fā)生了。黃昏時，林間精神不太好，她讓顧蔓晚上待在臥室里別出來，就獨自離開了舊屋。顧蔓待在臥室里，看到舊屋外微藍的防護罩啟動，將舊屋與外界隔絕。夕陽的光穿過防護罩，偶爾產(chǎn)生輝光反應，如夢似幻。

顧蔓有些擔憂地看了片刻舊屋不遠處那片藍海，打開個人終端繼續(xù)學習。知識的學習依靠個人終端就可以實現(xiàn)，但所有的孩子都要在系統(tǒng)中學習體能和實戰(zhàn)課程。世界一直沒有完全和平，邊緣星球的戰(zhàn)爭還未結束，學校會篩選出部分學員加入軍隊。

夜色已深，林間還未回家。顧蔓有些忐忑地躲在被窩兒里，她沒有拉上窗簾，因為她喜歡在溫暖的屋子里看著夜空里的群星，直至沉沉睡去，然后被清晨的陽光叫醒。

半夜時，顧蔓被獸類的吼叫聲驚醒，她睜開雙眼，看到窗外的防護罩正將一只黑豹彈開。那是一只巨大的黑豹，金色的雙眼中仿佛有地獄之火在燃燒。它想要進入屋子。

顧蔓握緊了自己藏在枕頭下的小刀。她注視著黑豹，心中猜測它很可能是某個失控的人的第二形態(tài)。原生獸類早已被集中在自然保護區(qū)廣袤的森林里。所以，這只企圖進入舊屋的黑豹是誰？它似乎失去了人的意識，被獸性占據(jù)了大腦，它想吃掉她。自己無需害怕，也許小鎮(zhèn)的夜巡者在不久后就會趕到，將它逮捕。

月光無聲地照耀著，顧蔓看著憤怒的黑豹，奇異的惶恐從她的腳后跟攀爬而上——她立刻想到了自己入睡前還未回家的林間。顧蔓以為自己死里逃生，從福利院來到小鎮(zhèn)，可以擁有一個家，像其他有父母的孩子一樣順利長大。現(xiàn)在，她不確定她的夢想是否能實現(xiàn)。

黑豹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不再沖撞防護罩，似乎在思考著什么。它開始繞著舊屋觀察。

顧蔓離開臥室，光著腳從二樓來到一樓。她在廚房門那側(cè)再度看到了黑豹。廚房的門離舊屋外的洛可可樹很近，黑豹攀爬在洛可可樹的枝干上，樹下的星星草在月色里微微搖曳，星輝灑落。顧蔓靜靜地觀察著黑豹，心中已然確定它就是林間。

顧蔓知道，失去人類意識的第二形態(tài)伴隨著暴戾和痛苦。收養(yǎng)她的林間此時被憤怒和饑餓驅(qū)使，本能地回到新家附近。雖然不知道林間是如何逃脫昆侖星系的獸化危險性檢測的，但顯而易見，林間如果被夜巡者發(fā)現(xiàn)，一定會被剝奪自由權和撫養(yǎng)權，而自己只能回到福利院等待新的領養(yǎng)人出現(xiàn)。

2.偽人的秘密

顧蔓不想回到福利院，她知道自己熬不過福利院的冬天。昆侖星系的偏遠星球并沒有讓人感到無微不至的兒童福利院，她必須做出選擇，就像四年前她被鑒定為無法進化出第二形態(tài)的那個夏夜。

那個夏夜，顧蔓獨自一人離開福利院去了后面的森林。第二形態(tài)激化測試劑的副作用讓她微微發(fā)熱，腳步不穩(wěn)。她甚至產(chǎn)生了幻覺，聽到了若有若無的絮語，那是洛可可樹王的召喚。福利院后的森林里有一棵樹齡數(shù)千年的洛可可樹王，它巨大無比，占據(jù)了森林湖邊陽光最好的位置。

顧蔓爬上了洛可可樹王，在樹的中段發(fā)現(xiàn)了一個深深的樹洞，這是洛可可樹王在漫長歲月里自然形成的洞穴。樹洞的內(nèi)壁并不光滑，呈現(xiàn)層層疊疊扭在一起的旋渦。顧蔓爬進了樹洞，聞到了淡淡的月光薔薇的香氣。她躺在樹洞里，就這么睡著了。第二形態(tài)激化測試劑帶來的痛苦被這香氣融化。

顧蔓夢到了一種強大的生物，它有著強有力的巨大羽翼，漆黑的羽毛上是流動的月光。它那么強壯，那么無所畏懼，是天空的霸主，是雷霆的化身。她夢到她對著它歌唱，發(fā)出鳥叫一樣的聲音。它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抓起她，展翅沖上云層，讓她看到這顆星球最美的日出。

那時才七歲的顧蔓在洛可可樹王的樹洞里學到了一種奇怪的語言。她曾用這樣的語言對著枝頭的小鳥哼唱，小鳥們偶爾會給她一些洛可可果。顧蔓也曾用這種語言安撫過一只流浪的獨狼。

十一歲的顧蔓在舊屋的廚房面臨選擇。如果她打開防護罩，將黑豹放入舊屋，她也許能安撫它，避免林間被夜巡者發(fā)現(xiàn)，保守住林間的秘密。不過更有可能的是，她會被黑豹當作午夜小點心吃掉。

顧蔓開始輕哼那些藏在腦海深處的歌。她發(fā)現(xiàn)本來躁動不安的黑豹耳朵動了動，開始專注地傾聽她的聲音。哼唱的聲線和顧蔓的聲線截然不同，古老而蒼涼。

這種特殊得像歌一般的語言仿佛在描述著星球的故事，如海潮起伏，萬物生長。黑豹身體里紊亂狂暴的能量漸漸平息，痛苦和煩躁也如潮水般退去。

它躍下洛可可樹，想要更靠近顧蔓。顧蔓的手按在了防護罩控制器上，防護罩消失。顧蔓盯著黑豹那金色的眼睛，打開了廚房的門。她的哼唱越發(fā)平靜悠長。

黑豹躍入屋子里，顧蔓的歌聲圍繞著它。它屬于人類的意識從黑暗的深淵里升起。它發(fā)出低低的吼聲，在月光下變回了人的形態(tài)。

顧蔓關上廚房的門，開啟了防窺視的設置，門窗的玻璃在瞬間變成淡淡的藍色。與此同時，夜巡者出現(xiàn)在舊屋附近。夜風吹散了黑豹的氣息，夜巡者一無所獲地離開了。

顧蔓可沒有力氣將林間抱回她的臥室。她將毯子蓋在林間的身上，然后回到臥室，縮進被窩兒墜入夢鄉(xiāng)。

黎明的第一縷光線落在廚房的窗臺上時，林間頭疼欲裂地醒來了。她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自家廚房的地板上，驚恐莫名。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她萬分擔憂地裹著毯子沖上二樓。家里沒有血跡，可愛的顧蔓小朋友還在被窩兒里酣睡。

林間洗漱后穿好衣服檢查家里的防護罩。她昨天黃昏離開時明明開啟了防護罩，就是怕自己從森林深處回到家里傷害顧蔓，因為她從醫(yī)生朋友那里配制的獸化抑制劑失效了。

為什么自己能回到家里，還恢復了人類的形態(tài)？為什么自己沒有傷害顧蔓？林間帶著重重疑問開始準備早餐。顧蔓走進廚房，看到餐桌上的水果和谷物粥。

林間問：“昨晚是你打開了防護罩嗎？”

顧蔓回答：“是我。沒想到你的第二形態(tài)是黑豹，你金色的眼睛很美。”

林間內(nèi)心激蕩，竭力保持平靜：“所以，你是怎么做到既保護了自己，還讓我一夜之間恢復人類形態(tài)的？”

顧蔓微微一笑：“我也只是試試。在被測試出是偽人的那晚，我從洛可可樹王那里學會了一種奇怪的語言。”所有人都說偽人是瑕疵品，是進化不完全的廢物。也許，只是偽人的力量不為人所知。

林間愣了愣：“福利院后面的那棵洛可可樹王？這種植物在許多星球都有，沒人發(fā)現(xiàn)它們有什么特別之處。”

顧蔓側(cè)著頭思索：“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偽人都能從洛可可樹王那里學會這種語言，我也不知道喚醒你是好運還是這種語言的作用。我很高興你能恢復正常，畢竟你是唯一愿意領養(yǎng)我的人。”

林間伸手撫摸顧蔓的發(fā)頂：“我很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