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我記事起,父母的婚姻就畫上了句號。每次父親來看我,家里便格外安靜。他和母親之間大部分時候都無話可說,但只要開口,五句話以內(nèi)一定會爆發(fā)爭吵。
有一次,我躲在房間寫作業(yè),聽見客廳的罵聲愈演愈烈。父親指責(zé)母親整天待在家里無所事事,那一剎那,我替母親感到無比委屈,幾乎要哭出聲來。在我印象中,母親從來都是這方小家的頂梁柱,而父親才是那個常常缺席的人。
父親摔門走后,母親不氣反笑。她安撫我說,我們只需要過好自己的日子,其它都不重要。起初我并不理解。后來慢慢長大,才開始慶幸:至少在這場悲劇里,母親能及時止損。
長大后,我戀愛了。和男友在一起不到兩年,感情卻岌岌可危。身體不舒服的時候,遲遲等不來他的一句關(guān)心;而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可以當(dāng)著我的面,把我買來的早飯毫不猶豫地丟掉。循環(huán)往復(fù)的爭吵、冷戰(zhàn)、和好,讓我心力交瘁。最終,我選擇分手。
雖然難過,卻沒有想象中那般痛苦。我漸漸明白,童年的經(jīng)歷,不是為了剝奪我被愛的權(quán)利,它只是來教會我,如何更好地愛自己。因為熟悉不愛的兩個人糾纏起來有多糟糕,我才懂得及時抽身離開。父母破碎的感情再難縫合,卻也給了我理性且成熟的力量。這樣看來,生命中的缺憾,也未嘗不是另一種贈予。
我第一次做兼職,是在一家餐館當(dāng)服務(wù)員。那時我剛成年不久。于我而言,成年意味著父親不會再給撫養(yǎng)費,我必須幫母親分擔(dān)肩上的重量。因此,高考后那個暑假,我沒有參與朋友圈里對旅游勝地的熱烈討論,只想著怎么賺生活費,怎么養(yǎng)家。
這期間,我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甚至被不講理的客人氣哭過。領(lǐng)班告誡我說,做服務(wù)行業(yè)的,最忌諱的就是跟客人爭輸贏,即便贏了,也會得不償失。從那時起,我漸漸學(xué)會如何跟人打交道,積累下許多社會經(jīng)驗。
父親早早退出我的世界,曾是我莫大的缺憾。但如今,我只覺得釋然。假如沒有經(jīng)歷這些,或許一次受挫就能將我擊倒,一點委屈便會讓我耿耿于懷。可能我遲遲不愿離開家這座避風(fēng)港,迷茫又無助,在現(xiàn)實里漫無目的地漂流,最后磕得鼻青臉腫。命運用它近乎冷漠的方式迫使我成長,讓我不得不早早體會生活的重量,卻也讓我練就出負重前行的本事。
人這一生,想要事事圓滿談何容易。總有一些未曾擁有的東西,求不來、放不下,成為心底難以彌補的缺憾。然而隨著年齡的增長,再回首當(dāng)初那段時光,卻會發(fā)現(xiàn):往往最是不公的命運,也最為公平。縱然不完美的童年難以釋懷,但曾經(jīng)缺少的溫暖,讓我從容接納每一場悲歡聚散;縱使很重要的人缺席了我的人生,但熬過去的艱難無助,會化為獨自奔赴未來的底氣。
其實,我們大多數(shù)人眼中的完美,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完美。就像一路受人庇護的人,未必懂得珍惜身邊人的陪伴;無憂無慮成長的人,也往往要花更久的時間去熟悉社會的法則。擁有未必意味著圓滿,缺憾也未嘗不是另一種幸運。
很喜歡一句話:“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進來的地方。”很多時候,命運看似毫無道理的剝奪,最后都成了一場不知不覺的修行。委屈也好,不甘也罷,你終究還是能學(xué)會在生活暴擊的時候迎面而上。那些被時間淬煉出的倔強,那在成長中慢慢積淀出的從容,才是人生真正想饋贈給我們的禮物。
(陳詩薦自《時代青年·悅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