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玉蓮,郭佩佩,吉 祥
(上海工程技術大學管理學院,上海 201620)
“躺平”一詞近年來在互聯網上和日常生活中比較流行,有著比較復雜的含義,既折射了時代變化,同時也是部分大學生的情緒表達。“躺平”語義背后主要表達一種無奈,描述自己困窘的處境和心態。在具體事情的應對方式上,表現出一種無力感,與外部世界保持疏離的態度;在抽象人生態度上,有與世無爭的意味,表現一種低欲望。“躺平”的深層表現為無法融入社會主流體系的焦慮,與之相類似的詞還有“喪”“佛系”等。總之“躺平”表達的意思既生動又復雜、既豐富又混沌。目前對于“躺平”的界定,如前所述尚缺乏學理性的系統標準和鑒定,仍然停留于網絡“公共意見”,作為青年群體中一種較為明顯的思想動態,“躺平”現象需要關注,因此有必要梳理清楚“躺平”的精確內涵,避免被網絡媒體主觀夸大并產生群體標簽化現象,引發更大范圍的從眾心理和輻射效應、造成教育政策無法精準聚焦的被動局面。本文從時代背景、大學生群體文化以及價值角度進行闡釋和解讀,區分“偽躺平”“被躺平”和“真躺平”,了解青年群體在網絡環境中的生存樣態,并為教育者提供應對策略與教育措施。
海德格爾指出:“不只在語言中思考,而且沿著語言的方向思考”。[1]“躺平”內涵的明晰是實施教育的基礎和前提,網絡語言因為產生的環境和應用的語境不同,導致即使相似度極高的語言概念,卻因為表達了特殊的含義和邏輯,在表征范圍對象時可能產生天壤之別。網絡上生發的“躺平”概念,更多傳達的是能夠意會的心緒,缺乏對其作為教育意義的判定和研究,這使得教育過程中對目標、對象和方法的把握難以精準,進而形成教育施策無法精準聚焦的被動局面。目前對于“躺平”理解主要有如下三種。
這部分群體自稱“躺平”,但其實是自我安慰式的心理代償。這部分自稱“躺平”的大學生,恰是通過這種表達進行自警自省,并會與這種群體劃清界限,在行為上不僅不會“躺平”,反而更加奮進與努力,以避免陷入“真躺平”的境地。促使他們言語和行為背離的原因,主要是擔心成為他人競爭的對手,對抗內卷化風險,用言語上的“偽躺平”掩飾行為上的“真奮斗”。盡管對“躺平”行為表示理解,但是想通過自身努力改變自身避免被內卷,在行為上不會認同更不追隨。[2]
“躺平”概念最初生發于網民之中,情緒表達勝于理性認知,在“網絡領袖”含糊所指引領下,這個概念隨即被標簽化,尤其在代際期待和代際沖突時表現得更加明顯。一旦青年人稍在思想上表現出“慢化”、學習成績“退化”、主觀能動“惰化”等消極負面的情緒和行為時,就會被歸類于不積極、無理想信念、“垮掉的一代”,“躺平”概念似乎恰好適合對這類群體的概括和批判,經網絡發酵后更被盲目擴大形成“光圈式”的輿論規模。但是這部分群體盡管行為上某個階段呈現怠惰,在思想和行為上仍然符合并認同主流價值,只不過是成長過程中階段性迷茫和懈怠,并未將“躺平”奉為人生價值準則和行為模式。
與“偽躺平”和“被躺平”相比較,這類“真躺平”看似自詡為“自我超脫”和謀求“內心平和”,但放棄努力和奮斗,“無欲望”也“無動機”,“不生產”也“不消耗”,表現為如下幾個層次。第一層次是無奈而放棄。往往因為理想信念缺失、人生目標不明確,尚未有足夠的心力、財力與耐力對抗解決這些壓力,其所展現出的均是他們直面壓力時內心無言和無力的抗爭;第二層次是對選擇權剝奪后的放棄。這種躺平并非生來是他們的主動選擇,只是在失卻選擇權的情況下缺乏動力追求扭曲自己意愿的目標,認為本身已經失去了選擇的權利,在無力抗爭和無法改變結果的情況下,他們以消極頹廢的方式對抗;第三層次是成為“主義”并內化為信仰。表現為缺乏理想,沒有意義追求,隨波逐流。
通過對以上“躺平”概念的梳理,我們需要盡量避免教育過程中“最大公約數”的施策理念,而要采取精準有差別的教育理念,針對“真躺平”群體展開分析。
“躺平”青年的產生與時代背景密不可分,是新時代社會矛盾和社會問題的具象表現,是邁向新的社會階段和人生階段的矛盾體現。其思想生成與主流價值觀同根同源,但具有不同的邏輯生成機理。
1.快速運轉和內卷的資本裹挾,塑造“低欲望社會”的體現。資本邏輯充斥世界,人們受著永無止境欲望的驅動,主流價值倡導拼搏奮斗,大多數人以迎合者的姿態投入競爭,加速了社會的運轉,也使得一部分年輕人覺得無法融入這個競爭體系時,索性選擇了“躺平”,他們拒絕熱血沸騰的追求,其生命態度和價值觀念逆行于劇烈變化和快速發展的時代,他們并不相信也不在乎“一分耕耘一分收獲”,對于日益內卷化的社會競爭、資本化的社會生活,他們沒有迎合的欲望,而是想通過拒絕競爭、放棄奮斗來對抗內卷和資本的橫行,以內心的“無”排斥物質世界的“有”、以追求的“少”對抗物欲的“多”。這種與社會刻意營造的“距離”,是自覺難以跟上社會發展腳步的失落,當然同時也對社會物質發展的“共同富裕”以及精神富有提出要求。
2.社會支持缺乏,使得部分青年群體陷入疏離。“躺平”青年一出生就面臨著劇烈的市場化和城市化進程,主流價值嘗試建構的宏大敘事以及集體認同不斷遭受資本的消解,對以親屬關系建構為主的傳統社會網絡又缺乏切身感受,[3]宗族文化歸屬、鄉土情懷更是微弱,面臨諸多的“青春之問”“生命之問”無從得到答案,看似在群體之中卻在群體之外、看似身份接近卻又疏離。而一旦進入網絡編織的虛擬群體之中,相同的想法和追求使得他們產生“抱團取暖”的感受,新的身份建構增強了彼此認同,單個“躺平”在群體“躺平”之中尋找合理性與支持。網絡算法遵循資本邏輯的推送法則,不斷強化了“想看”卻非“應該看”的內容,[4]原本單個的“孤島”,連成更大的“孤島”,此時主流價值不斷被“他”內容稀釋,“躺平”者再次陷入疏離。
1.面對壓力時的主動心理緩釋,爭取最低限度的自由。行為的方向由價值選擇決定。按照施瓦茨的價值觀研究框架,盡管青年表現出開放自主的價值傾向,但是也有注重世俗成功和財富的價值傾向;有追求自我和冒險刺激的意愿,但同時內心也有遵循社會規范和傳統的慣性。積極心理主導下的狀態更多地表現為追求成功和開放,而在消極狀態下則更多表現為保守和疏離。這種矛盾的充滿張力的博弈最終取決于青年人的成長經歷和對外界環境的解讀。青年處于急劇變革社會中,外部環境眼花繚亂、成功方式紛紛擾擾,參與競爭意味著痛苦、放棄競爭則獲得“自由”,他們選擇自認為低成本的應對方式,以“躺平”獲取個體和社會、身體和內在的握手言和,對奮斗、責任、擔當等積極性意識和行為不愿參與其中。一旦失意且覺得無法掙脫,部分青年人就給自己“躺平”賦予意義,甚至提升至“哲學”和“主義”的高度,他們以這種方式直面虛無、解構“成功”來獲得內心的平坦以及所謂的“自由”,盡管只是“最低限度的自由”。
2.需求無法滿足時的自我放逐,放棄又要與秩序和解而形成的“壓抑”。青年人無法擺脫需求,需要又與利益緊密相連,除了看得見的物質利益、經濟利益無法實現外,精神滿足、自我實現、心理獲得也讓他們覺得是空中樓閣,與此同時,消費主義引發的物欲膨脹,再加上被物質所驅逐的精神退讓,青年人的意義世界呈現空白。當需求無法實現,可預見的也是虛無時,他們便以旁觀者的姿態看著“世俗的人們”,并自詡自己活得明白透徹,在這種表面與深層的矛盾中凸顯的是無所適從的“壓抑”。
傳統的教育機制、理念和教育技術等反應相對滯后,缺乏足夠的動能預備,使得教育應對“躺平”時遭遇瓶頸。
1.教育對青年人精神空間占據不力,對青年人的“精神饑荒”滋養不足。德國社會學家齊美爾說過:“目標為手段所遮蔽、意義為工具所窒息,這是現代文明、現代人生存感覺的突出特征”,當代教育關注“知識饑荒”,而對精神荒蕪認識不足,忙忙碌碌的表象之下精神層面嚴重空乏,對于人生意義、人格尊嚴、精神價值等缺乏關注和思考。青年人的精神空間被飯圈文化、“尬”文化、二次元文化、鬼畜文化、“喪”文化、“佛系”文化等充斥,“精神饑荒”亟待教育滋養。然而現代教育注重知識教育的背后,卻是過度關注知識所具有的實用價值,“實用價值”成了當前學校知識教育和評價的主要目的和唯一標準,忽視了知識教育的首要目的在于促進精神教化。現代教育中知識成為工具,只會去關注學生是否完成對知識的掌握,忽視學生內在精神的成長和健全精神人格的形成。
2.教育對接需求精準性不夠,缺乏“問題”聚焦意識。“躺平”的產生實質是為了掩蓋焦慮,變革時代青年焦慮心態比較普遍,社會環境以及一些負面事件常使涉世未深的年輕人茫然無措,再加上繁重的學習任務、就業競爭以及人生選擇,社會流動阻滯、階層固化等問題使得壓力疊加,就他們有限的人生經歷和經驗不足以定位未來的人生以及行走方向。他們會發出對人生價值和意義的疑惑,會感慨“人為何活著”“我的價值在哪里”“真有必要堅持理想嗎”等一系列追問,而此時如果得不到有效精準的答案時,要么選擇隨波逐流、要么選擇逃避、要么得過且過信奉“躺平”。當下教育內容和教育方式考慮到成本以及資源條件制約,采用“最大公約數”的教育模式,采取的方法多為“灌輸式”“強壓式”教學,較少深入教育對象的內心、關注個體的獨特潛能、觸摸青年的需求,缺乏對現實生活中問題的深刻分析,教育的供給如果不能釋疑解惑,不能形成“拔節孕穗”階段青年人的共鳴,必然導致教育的低質化輸出及低效性接受。
3. 網絡生態治理碎片化,缺乏協同整合。青年人接收的信息大部分來自網絡,網絡信息傳播往往會受利益動機驅動,商業資本追逐下的客觀真相更難還原,使得年輕人對網絡信息評價失真。尤其在“后真相”時代,青年人更加傾向于堅持已有的認知,接受那些主觀上更愿意接受的信息,對于信息準確與否并不在意,信息接收之前的情緒和立場已經決定了他們對信息的偏好。伴隨自媒體的發展,人人都可成為傳聲筒,網絡眾聲喧嘩,網絡領袖意見隨時影響甚至左右青年人的思想立場,主流價值觀的影響力和滲透力亟待加強。
盡管“躺平”群體僅占青年大學生的小部分,“躺平”思想也僅是青年思想價值觀中的弱表現,但是作為新時代新環境下的一種思想趨勢,做好“躺平”青年引導工作是消解社會和人生矛盾、營造積極良好氛圍的重要環節,當下教育要尊重社會發展情勢順勢而為,因時因地因人進行引導,尊重教育規律和青年成長和心理發展規律,充分運用全媒體網絡的融思維、融平臺、融技術、融方法等,實現“躺平”青年的價值觀和行為轉變。
1923 年,梁啟超在東南大學演講時講到“為學的首要,是救精神饑荒”,這對于我們當下的社會頗有啟發。不少年輕大學生處于知識接收的重要階段,接受內容的渠道和方式有了極大程度的拓展,但是知識獲得往往并沒有實現個體精神充盈,反而有時陷入工具主義的知識陷阱中,形成了“精神饑荒”局面。知識和精神的融通是教育的出發點,知識要啟智還要明理,不僅在于掌握真理還要蘊含精神價值。知識教育過程中“實用優先”的工具主義價值傾向需要摒棄,“精神教化”應該成為知識教育的首要目的。知識教育過程中需要融入“家國情懷”和“物質克制”原則,用知識引導對物質的看法,避免物質駕馭知識,德國社會學家齊美爾提出“距離與疏遠”:遠離并擺脫日益物化的社會現實,返回自己的主觀精神世界,以有效保持精神的豐富性和多樣性。具體教育過程中,需要加大對中國傳統文化教育和生命教育等內容,引導學生理性看待得與失、生與死,正確對待個體生命與國家整體之間的辯證關系,明了生命的意義與價值。同時我們的教育需要從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挖掘思想資源,發揮優秀傳統文化的精神滋養功能,教育學生“得其大者可以兼其小”的道理,既要求有崇高理念的執著追求,同時也要對生活充滿熱情。
面對財富激增、科技發展、技術看似不斷解開“枷鎖”其實又在不斷制造新的漩渦的時代背景下,青年人承受著困惑、抑郁、彷徨和焦慮等,這既是社會發展帶來的時代癥候,同時也是大多數青年人成長過程中需要經歷的陣痛,對于“拔節孕穗”階段的青年人而言,及時消解問題、正確引導方向的教育實施非常關鍵。因而引導青年人經歷多元化的人生意義教育必不可少。一是教育內容既要滿足解決問題的需求又能實施引導。教育是青年的同行者和引領者,不能僅是站在高處的指揮者和說教者,供給的內容和形式需契合青年人需求,能夠促進理、情、景之間的有機融合,以實現理論上貫通、思想上疏通、情感上認同、場景上契合的有效教育,同時能夠促發對生命意義的追尋,通過反思生命原初的哲學命題,啟發當下生活態度的選擇,盡可能擺脫陷入窠臼的慣性,導致一籌莫展的情境而選擇無奈的“躺平”。二是教育機制的構建有助于增強雙向反饋且能及時解決問題。從利益訴求、心理需要出發,基于躺平青年的“人生經驗”“人生結構”確定教育模式,充分應用網絡技術平臺,通過網絡文本和圖像吸引青年“游移視點”,及時反饋人生困惑和思想糾結,促進教育者和受教育者之間的互動對話,增強身邊人、身邊事的感染力和向心力,促進青年人追問人生的“意義”意識。
躺平行為是部分青年的情緒表達,是對社會回應的一種方式,其深層原因是思想上的扭結以及情感上的迷茫和無可附著。教育要打造“共情”氛圍喚醒情感,讓教育充滿“人情味”。單一剛性、理性和知識性的教育,遇到負面理解時容易出現失靈,出于對教育過程中理性、制度等內容的反思,教育應該逐漸強調將“情感”帶回“中心”。教育過程中應該注重教育者、受教育者的“共同在場”,實現思想上的共通和情感上的共鳴,促進教育和受教育者之間心靈上的交流,可以通過文字、聲音、視頻、圖像、氣味等多維元素,分別從視覺、聽覺、觸覺、嗅覺等多個角度刺激受教育者感官系統,激活情緒,感受喜怒哀樂,通過情感上的聯結感受集體的溫度,以此消解孤獨疏離狀態,促進青年的社會融入與參與。
網絡社會化、社會網絡化、主體客體化、客體主體化是當下生存的背景,網絡生態成為我國社會生態環境的重要內容。價值多元化、資本裹挾化一定程度造成網絡空間失序,眾聲喧嘩容易導致青年人失去判斷方向。當下碎片化、斷裂式的治理格局不能適應每時每刻井噴式的良莠不齊信息供給現狀,不能匹配“后真相”時代對青年人理性審慎的要求,單一的“由上至下”的管制或者“主體對客體”的管理,無法應對極速傳播和群體極化的網絡信息多元化的現實情境。為營造積極向上的網絡秩序和生態環境,有效避免消極情緒的影響,亟需針對網絡信息傳播規律和青年人心理接受規律,加強網絡治理共同體建構。實施以政府為主體的中心管理,吸納主流傳播信息媒體,以及引導信息走向的意見領袖和網絡大咖等多元主體參與的網絡生態治理模式。實現既能為青年群體表達利益訴求、又能輸出價值導向,最終實現網絡意識形態場域的良序善治。
如上所述,盡管“躺平”僅是部分青年群體中的一種非主流心態,但確實表現了社會發展過程中個體與社會的心理博弈。伴隨社會快速發展,青年群體將面臨更多的不確定性,教育有必要從社會心理、社會融入、參與場景設計等方面促進個體的社會適應,避免個體在社會前進的過程中產生被拋棄的感受,社會發展整體設計時也需要考慮社會心理的承受程度,使得個體與社會之間保持必要的張力,促進兩者的共生共進。